“我……不知道。”林戟淩亂了。


    “我估計是見不到了,我寫了幾封信,幫我轉交一下吧。”劉慕鬆招手,一名孩童怯生生的跑到他腳邊,遞上了三封厚厚的信。


    “謄兒乖。”劉慕鬆接過信遞交給林戟。


    信封上簡易明了的寫著“呈陛下”“致林翰羽”。隻有最後一封信的信封上什麽都沒寫,林戟不明何意,看向劉慕鬆。


    “那是遺囑。”劉慕鬆笑笑,有些話不方便直接說出來,就都寫在了信上。


    “您本不該是名單上的人。”林戟搖頭,林昊炎給他的名單簡單明了,清一色的死字,唯獨劉慕鬆的名字後是消失,意思很明顯。


    “可是我必須死,我是他們的盾,我不死,他們不會退。”劉慕鬆拍了拍林戟的肩,對於自己的定位,他看得透徹無比,所以當所有人勸他逃的時候他選擇了留下來。


    “老爺!”身旁的李氏再也按捺不住,她們已經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劉慕鬆卻從未嫌棄過她這個糟糠之妻。


    “外公,不要走。”之前送過信的謄兒也跑了過來,抱住了劉慕鬆的一隻腿。


    看淡生死的人是英雄,可縱是英雄也看不淡離別,真正到了自己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難以割舍。


    “抱歉,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嗎?”劉慕鬆問。


    林戟默默點了點頭。


    劉慕鬆轉身抱了抱自己的妻子,他一生無子,女兒都嫁了出去,隻有小女兒給他生了個孫子。


    “帶著謄兒走吧,也不要回潯州了,我在陽城給你們買了個院子,錢我給你留了不少,夠用的,以後你們是李家人。”


    李氏在那一個勁的搖頭,她多想挽留住自己的丈夫,她的雙臂不停的往更深處抓去,想要將劉慕鬆抱得更緊。


    “謄兒乖,聽話鬆手。”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陽城那邊也安排好了……就不用等我了。”劉慕鬆含著眼淚:“走,趁現在快走!不要回頭,快走!”


    說是不要回頭,可李氏還是一步三回頭,她不停轉身,想將那個流著淚的男人永遠的看在眼裏。


    “抱歉了,還請大人不要為難拙荊。”劉慕鬆送走了妻子,他擦掉了淚水。


    “我們不會為難她。”林戟點頭答應。


    “聽說夜狼有一種毒藥,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死去,我一直想嚐嚐,”劉慕鬆自嘲地笑了起來:“今天終於有機會了。”


    林戟明白劉慕鬆的意思,他也應該這般“體麵”的死去,他伸手從懷中拿出那包藥粉,遞給了劉慕鬆。


    “真的是,像麵粉一樣呢。”劉慕鬆攤開了包裝,他竟然開心的笑了起來,他不由分說的將紙折起,通過對角將不多的藥粉送進了自己嘴裏。


    “這種時候,最不能猶豫。”劉慕鬆繼續說,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多少話,他其實也想一直說下去。


    林戟沉默著看著他,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候,帝都城內多處都燃起了大火,劉慕鬆看著遠處衝天的火光,他搖頭歎了一口氣“希望能少死些人呐。”


    “不好意思啊,我想知道自己還能說到什麽時候,讓你陪我這個糟老頭子了。”劉慕鬆說。


    林戟搖搖頭,哪裏會。


    “雖然該寫的都寫在信裏了,但我還是想說,幫我轉告陛下,他的新政我都一一看完了,大部分都很好。”劉慕鬆說,林戟則在他身邊靜靜的聽著。


    “那些不妥的改動,我也寫在了信中,望陛下能好好看。”劉慕鬆“哎”的一下席地而坐,林戟也跟著坐下。


    “陛下其實很好,就是太急了,哎……”劉慕鬆再歎氣,而後又笑“可是啊,陛下若是不急,這新政我也看不到了,所以說世間都有因果的。”


    林戟靜靜的看著眼前有說有笑的老人,微弱的燈火下,老人的臉上寫滿了滄桑,這一刻他不再是夜狼派來的殺手,而是一名在老人身邊聽故事的後輩。


    “替我告訴陛下,這個結局老臣心中沒有一絲怨恨,我一生都用在了官場中,我這把傘,太大了,必須摘去……他隻是加快了這進程。”劉慕鬆的嘴邊仍然帶著淡淡的笑容。


    “我隻希望,這場風波裏,能少死些……無辜的人。”


    “我死後,你們把我的遺囑貼出來,我會說我是畏罪服毒自殺的,”劉慕鬆笑笑“臨死了才發現自己已經犯過這麽多錯呢。”


    林戟不忍心看著身邊那個生命在悄然卻飛快流逝的老人,他別過頭去。


    “還有,陛下做得沒錯,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亦是我一生所願……”


    林戟感到一隻手輕輕的碰到了自己的後腦,他轉過頭,發現劉慕鬆已經去了。直到最後一刻,他的臉色仍然掛著淡笑,靜謐安詳,仿佛看到了人世間最美的光景。


    兩行眼淚,出現在本不該有所情感的他的臉上,直到最後一刻,那口“師祖”都未曾說出口。


    城外不遠處的一處小渡口,林翰羽已經在那艘草船上蹲守了許久,都未曾見人。眼看著帝都城內的火被一一撲滅,都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


    林翰羽明白了,自己那個固執而驕傲的老師,怎麽會選擇臨陣脫逃。


    “他到死,都熱愛著這個國家,他說他從未心生怨恨。他還說……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是他一生所願。”數日後,林戟將信轉交給了林昊炎。


    “他想見你最後一麵。”林戟同樣將信交給了林翰羽。


    林昊炎拆開了那封遺囑,厚厚的,寫了數頁,其中也包含著劉慕鬆自供的“罪狀”之一:未能,為國盡忠。


    “老師,您還說不怨我……”淚水滴到了那封信上。在得知劉慕鬆的死訊時林昊炎表現得很平靜,可是現在那追思再也難以保留。劉慕鬆不僅是林翰羽的老師,也曾擔任過林昊炎的先生,他是帝師。


    信上沒有一絲怨意,劉慕鬆很認真的講述了對林昊炎的期望,對國家未來的念想,出自林昊炎以及招賢令的那些新鮮才子想出來的不成熟的想法,劉慕鬆都有一一修改和點評,可或不可,十分詳盡。


    情感脆弱的我哭著寫完


    彌補一下我從未遇見的先生


    感謝中國教育,使我變成這般模樣,我衷心相謝


    不讓我遇見,是對心中憧憬的恩師最好的守護


    還有就是……亦是我一生所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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