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旭鐵著臉把自己去京口的性質給說了一遍。


    “所以,阿奴你歸你報效朝廷,我們隻管好好伺候你便是。哪裏有衝突了?”鸝兒一臉無辜的表情。


    “你還不懂嗎?”陶旭歎了口氣,“婦人在軍中,士氣恐不揚啊!”


    “知道了!”鸝兒的聲音弱了下去,她不再堅持,可臉上又分明寫著委屈二字。


    陶旭知道她的心思,他拍著胸脯道:“你放心,總歸不出三個月我就回來。屆時我們一起離開建康!”


    “離開建康?”鸝兒簡直不敢相信,在她的世界觀裏,建康城便是這世上最好的地方,有多少人想來都來不了。


    “是的!”陶旭負手望著天上的明月,他真正的目標,在西方。


    ***


    第二天清晨,這次陶旭精神奕奕,也不知道是不是枸杞子起了作用。


    他一大早就穿戴整齊,牽著陶弘送給他的黃色戰馬,看起來倒是個少年將軍的模樣。


    “子初,一路順風!”


    陶弘不便出麵,隻有沈勁,一大早就從桑榆園趕來送行。一旁的劉建也和自己的妻子依依不舍,“放心,二郎說過了的,最多三個月,而且也不是上前線,沒什麽危險的。”


    “可......”劉妻欲言又止,劉建逗逗她懷裏的兒子,便不再搭理她,翻身上馬,望著陶旭,就等他一聲令下。


    “出發!”


    ***


    一行人從建康城東沿著青溪和秦淮河一路來到長江的匯聚口,石頭城。


    眾人在石頭城下馬乘船,沿著長江順流而下,來到日後東晉重要的方鎮之一,京口。


    雖然後世的江南富甲天下,但現在的京口一帶還是異常的荒涼。舉目望去不僅滿眼都是荒山雜草,而且山間常有虎狼出沒,單身客人往往都要結伴而行。


    但正因為是荒涼,東晉朝廷在此駐紮了數以萬計的重兵。一來是為了能及時支援淮北的戰事,二來則是為了防止北方的後趙從海上溯長江而來“拜年”。


    陶旭一路而來也是感同身受。


    越往東,沿江水陸的盤查就越是頻繁。到了瓜洲,更是隨處可見的軍營和時時都在操練的軍隊。緊張的氣氛和醉生夢死的建康有著天壤之別。


    越過江心的沙洲,便是京口了。


    高聳的北固山在一片平原中鶴立雞群,顯得格外的壯觀。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陶旭隨口就吟誦出了這首後世的詞句,他這時候多多少少也有點能理解古人了。


    很多的詩詞不身臨其境不能感同身受。站在北固山下的行舟船頭,陶旭深深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那種宇宙天地間的浩蕩之氣中個人的無力感衝擊著自己,想要做時代的弄潮兒何其艱難!


    “穩住,快穩住!”船中的劉建吆喝著,“二郎快抓住纜繩,別掉到江裏了!”


    很顯然,這無力感是江上的浪頭。


    “不盡長江滾滾流!”


    一旁的荀羨兀自捧著一疊紙,一邊摟著纜繩,一邊默默地把“陶旭語錄”給記了下來。


    這一路上陶旭和荀羨聊天的時候也經常口出一些後世的詩句,這讓荀羨大受震撼,他哪裏見過這種長長短短,忽長忽短沒有規律的句子。可細細一品,卻又意味悠長。


    這趟“旅行”裏,荀羨發現了一個新的樂趣,抄句子。


    “快到了罷?”


    隔著薄薄的江霧,陶旭已經能看見碼頭了。這裏和建康、姑孰都不太一樣,除了寥寥幾條漁船外,並沒有一條做生意的貨船。


    “什麽來路?”


    陶旭剛從船上的跳板跳下來,就被碼頭上的士兵伸手給攔住了。


    陶旭自己是不會出麵的,他使了一個眼色,劉建立刻不聲不響的上前一步,把王導的“介紹信”在那士兵的麵前晃了一下。


    “叫你們長官來!”


    士兵不敢怠慢,連忙一路小跑,到附近軍營裏叫來的負責的長官。


    “在下......咦?是你?”


    那長官剛想舉手抱拳行禮,但看清了陶旭的麵容,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陶旭也認出了對方,這不是當初玄武湖之會上公開羞辱陶旭卻被謝尚掌摑的鼠須男子嗎?


    當初陶旭似乎是聽到他自稱“郗某”,可當時沒想到他和郗鑒還有關係,看他一身戎裝,還是碼頭的主管將官,看來地位也不算低。這三個月裏可有罪受了。


    荀羨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但見兩人表情尷尬,便打著哈哈給陶旭介紹道:“這位便是太尉的二公子,郗曇,郗重熙。”


    “在下忝任徐州左步兵校尉。”郗曇顯然對陶旭沒什麽好臉色,隻是對著荀羨行了一禮。


    荀羨見現場尷尬,連忙又給郗曇介紹道:“重熙兄,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陶子初。他可是陶大司馬的孫子,王丞相麵前的紅人。這次子初兄是蒙陛下恩遇,王丞相知命,特來挑揀京口壯士編練新軍。羨能來軍前效力,也是托了子初兄的福呢,嗬嗬!”


    荀羨話裏話外給陶旭撐足了麵子,其實也是在暗示鼠須男子不要輕易和陶旭翻臉。


    他估計是聽懂了荀羨的潛台詞,便點頭答應道:“陶兄的大名,曇自然是早有耳聞的。但既然公事要緊,你們都隨我來吧。”


    從碼頭到官府,一路上眾人都緘口不語。直到來到了京口駐軍的中軍大帳,郗曇才開口道:“請諸君在帳外少歇,在下去去便來。”說完,他便走了進去。


    京口同姑孰又有不同。這裏的軍隊顯然比王允之的部隊雄壯了許多。


    陶旭站在大帳門口一眼望去,營地裏的士兵使用的都是三十斤重的環首刀,開的都是硬弓。而一旁正在練力量的士兵舉的也都是兩三人粗細的巨木。


    王恬和這裏的部隊比起來那真的是人比人要死,貨比貨要扔啊。


    就連一直大大咧咧眼高於頂的劉建和沈奐也都嚴肅了起來。


    也不知道郗曇是不是故意的,陶旭一行人在大帳門口足足站了有半個多時辰,他才緩步而出。


    “對不起諸位了,家父抱恙,今日不能相見。特請夏侯將軍為諸君設宴接風,待家父身體稍有好轉,再見不遲。”郗曇環顧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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