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的另一邊。


    自從得知世子爺回府,蔣二太太便藉口請安,硬是嚇得躲到了公公蔣老伯爵這裏。


    這會子,看著嫡出的長子也不避諱,就這麽大搖大擺拎著鞭子進來,蔣老爵爺的臉色也有些不好。


    他一直不喜歡這個嫡出長子,不僅是因為他跟他過世的娘親長得太象,更因他象足了那女人冷情冷心的脾氣。


    就算他冷落她們母子,又有什麽錯?誰家不是女人上趕著巴結男人,難道還要男人巴結女人的?


    所以,嫡長子子嗣艱難,他是高興的。因為這就讓他有理由,正大光明的去偏心寵愛的姨娘了。甚至於在明知紫煙有了身孕之後,他還坐視蔣二太太派了婆子那麽對待紫煙。


    “不是讓你回鄉祭祖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蔣明誠冷笑,“我若不回來,自己兒子給弄死了都不知道,日後把這伯爵府白白讓給你那心肝寶貝的庶出二兒子,隻怕還叫不得一聲屈呢!”


    蔣老爵爺不悅,“還沒生下來,誰知是男是女?”


    蔣明誠嗤笑,“便是女兒就可以隨意處置了?橫豎我可不象某些人,硬拿庶出冒充嫡出。就算做不成皇後,難道還做不成嬪妃?”


    蔣二太太神色一變,“是你?是你安排了人,擾了二丫頭的婚事!”


    蔣明誠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你既然敢做,怎麽就不敢當?真當全京城的人眼睛都是瞎的,看不出究竟?”


    蔣二太太怒道,“就算二丫頭是庶出,可有你這麽胳膊肘往外拐的麽?害了她,於你又有什麽好處?”


    蔣明誠嘲諷,“看著你倒黴,豈不就是我的好處?”


    蔣二太太氣極,“爹,您也看到了,這些年咱們是怎麽對大哥的,可他又是怎麽對我們的?根本就沒拿我們當一家人!”


    蔣明誠道,“那弟妹拿我當一家人了麽?從前的事都不說了,隻說我那新姨娘,她有了身孕,你是怎麽對待她的?先誣陷她有病,又派了婆子成天灌她吃不下的東西,你有身孕的時候,我若這麽對你,你受得住麽?”


    蔣二太太仗著有公公撐腰,道,“世子這話可就不對了,且不說月奴那個賤婢怎配與我相提並論,就算我待她謹慎些,不也是為了我們蔣家的血脈考慮麽?咱們這高門大戶的,可容不得一個賤婢……”


    啪地一鞭子,直接抽在蔣二太太的肩頭,抽斷了她沒講完的話。


    “孽障,你住手!”


    蔣老爵爺又驚又怒,沒想到這個大兒子居然敢在他麵前動手,“就算她說你幾句,管了你房裏的人,到底是你弟妹,你怎敢對她動手?”


    蔣明誠收回鞭子,輕輕撫過上麵的血跡,“如今我打便打了,你又待怎地?都已經被皇上罰俸在家歇著了,莫非這府裏還想傳出父子相殘的奇聞麽?”


    蔣老爵爺給噎得臉色鐵青。


    蔣明誠望著想要嚎啕的蔣二太太,輕蔑道,“這一鞭子,是讓你記住,別說你丈夫是個侍郎,哪怕他是個尚書呢,這府裏有些不該你碰的,就不許動爪子。若不服氣?隻管叫你男人來啊!別一把年紀,還跟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扯著長輩替你們撐腰,真心讓人瞧不起!”


    說完,他也不等蔣老爵爺發話,便大搖大擺的走了。


    直把蔣老爵爺氣得渾身哆嗦,卻又偏偏無計可施。


    方才蔣明誠有句話說得很對,皇上顯然已經厭惡了蔣家,這時候若再傳出什麽不好的動靜,蔣家必遭滅頂之災。


    故此隻能一麵傳大夫來給蔣二太太診治,一麵打發人找二兒子回來不提。


    而這邊,蔣明誠大鬧了一場,轉頭卻又沒事人一般,去了家中女孩兒住的後花園,給眾侄女分送禮物。


    幾位庶出小姐已聽說此前大鬧,個個噤若寒蟬的收了他的禮,唯有蔣家二房正經嫡出的大小姐,停下繡嫁衣的手,命丫鬟給他奉了一杯清茶。


    因二房並不和睦,連排行都是各算各的。


    所以蔣明誠今日,算是第一回正眼看這個侄女。


    “真想不到,你居然有此膽量。敢往宮裏通風報信,還叫我回來。這份膽量,倒象足了你娘。”


    平心而論,蔣大小姐雖生得比蔣二小姐遜色,卻也眉目清秀。隻是花一樣的年紀,偏偏有種說不出的滄桑。


    垂眸望著自己滿是針眼的纖纖玉指,淡然道,“因我不夠出眾,兩年前,我訂好的婚事連同繡了整整三年的嫁衣一併讓給了三妹,當時,娘便跟我說,我這麽懂事,日後一定不會讓我吃虧。


    可前些天,娘又興沖沖跑來跟我說,二妹就要做皇妃了,她嫁得體麵,日後我在夫家才好立足,我這件又繡了兩年的嫁衣就讓給她吧,橫豎我夫家門第不高,嫁去還是做續弦,不用這麽講究。


    我問娘,‘我都快十八了,好容易出嫁,若連自家人都這麽不講究,往後讓夫家怎麽看得起我?您當年說過,我若懂事就不會讓我吃虧,難道眼下不是在叫我吃虧嗎?’


    娘抬手就給了我一耳光,然後流著眼淚跟我說,‘你以為我想嗎?誰叫你自己不爭氣,生得沒你二妹妹好,詩詞歌賦又樣樣比不過她?我生了你這麽個不爭氣的東西,也不知背地裏掉了多少眼淚,你怎麽還如此不懂事,來戳我的心?’然後,她就把我的嫁衣拿走,給了二妹妹。


    我真的不懂,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戳到我娘的心了。反而,我隻覺得我的心,一直在被人戳著,一針一針,戳了整整十七年!


    大伯,你知道嗎,我才十七啊,就已經在這個家裏生生煎熬出了白頭髮。還生怕被人發現,成天小心翼翼的拿墨汁來染。”


    忽地,她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很輕,可便是聽到慣愛施虐的蔣明誠耳中,也無端端生起三分寒意。


    “所以,在娘派人聯絡宮中的姑祖母時,我也悄悄讓人帶了一張字條,給了琴姨。


    你們都不記得她了吧?她原是服侍姑姑的貼身丫頭,後來姑姑早逝,按律她是可以發還出宮的。


    可家裏看她那時年輕,顏色也好,便打著替姑祖母勾引皇上的心思,硬把她塞到姑祖母那裏去了。可姑祖母早不承寵,這便是生生坑死了琴姨一輩子啊。


    而琴姨的娘偏巧是小時服侍我的,她知道女兒出不來,眼睛都生生哭瞎了。後是我一直瞞著,留她在在身邊,替她養了老送了終。所以我吩咐的事,琴姨就是豁出性命也會辦到的。”


    她輕撫著自己火紅的嫁衣,落下了最後一針。


    “如今,二妹妹做不成皇妃,隻怕也不會有什麽好親事了。便說我的嫁衣不吉利,命人送了回來。可她不要就不要,為什麽還要故意剪得亂七八糟?她難道不知嫁衣最忌破損,而我這些年又繡得有多辛苦嗎?


    這樣的妹妹,就算嫁得再好,與我又有何幹?就好象三妹妹,她穿著我的嫁衣,嫁了這些年,又何曾記得我半分?


    可我還能做什麽?又能做什麽呢?


    我隻能匆匆繡了這件不怎麽講究的嫁衣,匆匆的去嫁一門不怎麽講究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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