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分鍾,陳姣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從大開的門外看著狐影在房間裏,梳洗打扮。


    他用半弧形的琉璃發箍把披散的長發攏住,沒有戴昨天的冕旒發冠。


    戴上了紫金雕刻的戒指,和同色係的手鐲、耳飾。穿上了鬥篷似的大氅,把他全身上下都籠罩在了衣服裏。


    最後,他又習慣性地戴上了麵具。


    他的動作優雅有序,看起來不快,卻在短短幾分鍾內,把自己收拾得煥然一新。


    早上那個虛弱、衣冠不整的人,眨眼間就變回了昨天那個精致、貴氣的帝子。


    他出身高貴,對於穿衣打扮、衣著配飾十分講究,品味也很高端。果然人身上的氣質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出來的。


    狐影是陳姣姣認識的第一個,渾身上下充滿了驕矜的貴族氣息的人。


    他衣服的領口還跟昨天一樣豎著,把脖頸遮擋得嚴嚴實實。衣服裏三層外三層地穿好,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禁欲氣息撲麵而來。


    陳姣姣看得想笑,這男人怎麽會懷孕呢?他看起來分明是鰥寡到死的命。


    到底是哪個女人這麽牛,能把他這個毒夫給睡了,陳姣姣真想給她豎個大拇指。


    也許接下來會是陳姣姣的至暗時刻,但是她卻不想讓自己陷入無盡的恐懼中。就算她現在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就跟全身癱瘓了似的,她也沒有表露出一絲的恐懼,反而跟個沒事人一樣,目光在狐影身上打轉。


    這等氣魄,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狐影穿戴好衣服,倚在門框上看她。這時候湖邊已經響起了紛亂的劃水聲,諾影已經帶著人趕來了。


    兩人旁若無人地對視,狐影目光恬淡,陳姣姣的目光比他更冷靜。沒有丁點生死一線,隻能任人宰割的恐懼。


    “嗬……”狐影沒繃住冷笑出聲,不愧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女人。如此狼狽、命懸一線的時刻,她也能麵不改色心不跳地安靜呆著。


    中了軟骨散的人,雖然不能清晰地說話,不能自如地走動。但是嘶啞的喊叫、在地上扭動還是能做到的。以前中了此毒的人,沒一個能做到像她這麽冷靜的。


    “帝子!你沒事吧?”諾影早就知道陳姣姣昨晚來找狐影了,現在卻裝著什麽都不知道,著急忙慌地帶著親衛衝上島,保護狐影。


    他昨晚之所以能放心的讓陳姣姣來找狐影,恐怕早就預料到了事情的結局。隻有陳姣姣傻不拉幾地認為,她是上島來複仇的。


    諾影看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的陳姣姣,眼神裏竟充滿了同情。


    陳姣姣……


    “我自然沒事,不過她說,是你透露了我的行蹤,你覺得……我該怎麽處罰你才合適?”狐影兩隻手都戴著黑色手套,手伸出來的時候,跟惡魔的爪子一樣陰森,特別是在他說這種草菅人命的話的時候,看著特別瘮人。


    陳姣姣感覺他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的羅刹,不但下手狠毒,瞎話也是張嘴就來。


    她看到諾影這會臉都嚇白了,堂堂親衛首領,竟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陳姣姣把視線移到諾影身上,用清澈的眼神告訴他:“別聽那個羅刹瞎說,我沒有出賣你。”


    “帝子……屬下知罪。”諾影也不狡辯,當眾承認了狐影的指證。


    陳姣姣以為狐影會像對待自己一樣,殘忍地對待諾影。可令她萬萬沒想到的是。狐影竟親自上前把諾影從地上扶了起來,還替他整了整衣服。


    接著用老媽子一般苦口婆心的語氣勸告諾影:“諾影,女人不可信,你既已經深受其害,為何還沒學乖?相信女人,就是一切悲劇的開始,你可懂?”


    諾影懇切地點頭:“我知道,我之所以放她來孤心島,就是因為我早就料到,她逃不出帝子的手掌心。”


    陳姣姣……如果她現在能說話,她肯定會把知道的髒話全罵出來。


    “本君也知道,這件事一定是你有意為之。對付她這樣的高手,隻有先讓她放鬆警惕,讓她覺得已經穩操勝券,才能伺機而動,一擊反殺。”狐影跟諾影兩人,就這麽當著陳姣姣的麵,複盤他們是怎麽算計陳姣姣的。


    這個侮辱啊,陳姣姣不想受也得受著。


    這些心思深沉、狠毒的男人,傷人就算了,還要誅心。


    陳姣姣氣得閉上眼,眼不見為淨。


    “軟骨散兩個時辰後就自動解了,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麽處置她才好?”狐影嘴上不怪罪諾影,卻又故意用這樣的方式試探諾影,陳姣姣搞不懂他到底經曆了什麽,才會如此敏感。


    “屬下不敢妄言,一切聽從帝子吩咐,”諾影單膝跪地,誠惶誠恐地對狐影表忠心。


    狐影歪了歪頭,居高臨下地對他說:“你的武功已經到了修羅武神之境,卻仍然敵不過她三招,你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屬下不知,還請帝子明示。”諾影接道。


    “因為她就是傳說中的體質,修煉的是世人就算看得明白,也無法修煉成功的《五行顥天術》,就是前幾年大家所說的騙子秘術。《五行顥天術》從來就不是什麽騙子秘術,隻是世間都是庸碌的普通人,沒人能修煉裏麵的秘法而已。”狐影是第一個把陳姣姣修煉的秘籍名字念出來的人。


    陳姣姣現在才知道,原來陳大娘給陳姣姣的秘術被人們稱之為騙子秘術。


    難怪那些秘籍那麽破,好像被無數人翻閱過。


    除此之外,狐影說的什麽體質,陳姣姣也是第一次聽說,她感覺這個狐影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體質?那不是傳說中開國戰神陳雲依的體質嗎?外表看似跟常人無異,身體裏卻流著遠古血脈,力量可毀天滅地……”諾影說著說著,視線就移到了陳姣姣身上。


    陳姣姣對他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相信狐影的胡說八道。


    什麽體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外人能知道,胡扯誰都會。


    諾影卻無視了陳姣姣的暗示,對狐影的話深信不疑:“那我們該拿她怎麽辦?”


    “一勞永逸的辦法,當然是殺了她。”看起來這個辦法也是狐影最想用的。


    “那帝子為何遲遲沒有下定決心殺她?”陳姣姣以為諾影多少會為自己說兩句好話,求個情,沒想到他竟如此問狐影。好像巴不得陳姣姣被殺。


    “近日,女帝的大軍已經繞過東溟山,順涇河而上,渡過了江夏城,大戰一觸即發。我們現在需要戰船和糧草,我想留她一命,換一些本君想要的東西。”狐影剛見到陳姣姣的時候,確實隻想殺了她,因為陳姣姣帶給他的壓迫感太強了。


    但是現在陳姣姣就在他手上,他為了大局考慮,已經沒有非要置她於死地的想法了。


    對狐影來說,就算是一個死人,隻要對他有用,他都會利用完再埋掉。更別說陳姣姣這樣有利用價值的活人了,他不把陳姣姣的價值榨幹,是不會放手的。


    “帝子所言甚是,那我們眼下應該如何處置她?”諾影聽明白了狐影的話,人殺不得,看來隻能廢了。


    狐影要的,肯定是一個能換戰船和糧草,還不會對他們造成威脅的人。


    陳姣姣的視線再一次移到了狐影身上,她也想知道,狐影會怎麽對付她,是挑斷她的手筋腳筋,還是弄瞎她的雙眼?


    她感覺狐影什麽都做得出來。


    “之體,身上都會有五行痣。隻要我們用冰魄針刺進她的五行痣裏,她的神力就會被廢,行動間還會劇痛無比。”狐影真的比陳姣姣更了解她自己,什麽五行痣,陳姣姣竟也是第一次聽說。


    她記得李春花找她麻煩的時候,她曾揚言說她的守宮砂還在。那時候她就注意到,她的兩條手臂上都有黑痣。


    她以前看過的電視劇,都把手臂上的黑痣說成守宮砂。


    現在聽到什麽五行痣,她才知道那兩個黑痣還另有玄機。


    如果真跟狐影說的一樣?那她就真的廢了。隻是狐影,為什麽會對她如此了解?連她身上的痣都一清二楚。


    “屬下遵命,”諾影不敢違逆狐影分毫,聽到狐影的吩咐後,他即刻便跪下領命道。


    他心裏很清楚,因為他私自把狐影的下落告訴陳姣姣。現在隻有他親自動手廢了陳姣姣,才能再一次取得狐影的信任。


    “把人帶到船上去,這事不準外傳。特別是不能讓國師知道此事。國師驚才絕豔、才華橫溢,我們需要他這樣的人,教化天下百姓。”狐影他這是要利用於景行的影響力,繼續宣揚他的男權思想,讓更多的人自願加入到他的陣營。


    都說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卻什麽都想要,什麽都不願放手。


    陳姣姣被諾影的手下架上了船,今天的船沒有昨晚的畫舫色彩絢爛,卻比昨晚的畫舫更氣派。從船上清雅中不失奢華的裝飾不難看出來,這艘船應該是專門供狐影使用的。


    船很大,裏麵布局分明,竟仍然是鵬程萬裏司製作的船隻,看來這帝子還真是鵬程萬裏司的忠實客戶。


    陳姣姣和諾影這些親衛,沒資格涉足第一層船艙。她被兩個親衛架到了船艙底最幽暗的房間,扔在了地板上。


    她的身體比起剛中毒的時候,好了一些。嗓子雖然火辣辣的疼,卻也能嘶啞的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了。


    “點燈,”陳姣姣不喜歡呆在這麽黑的房間裏,她啞著嗓子對那些用利劍指著她的親衛說。


    “嗬嗬,這女人還真是奇怪,好不容易能說話了,卻不求饒,竟要我們為她點燈?”押著陳姣姣的親衛著實不理解她為何會如此淡定,難道她對接下來的事一點都不害怕?


    “恐怕已經被嚇傻了,冰魄針一根就能斷送人的性命,帝子現在卻讓人往她身體裏紮五針。估計針還沒紮完,她就一命嗚呼了。”


    話題聊著聊著,突然跑偏了,這些跟隨狐影的親衛,陳姣姣以為他們也跟狐影一樣,對女人有敵意,仇視女人。


    他們卻開始對著陳姣姣竊竊私語,小聲惋惜起來。


    “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漂亮的女人呢,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要死了。”


    “可不是嗎,我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心髒就止不住的砰砰亂跳。這麽好看的女人,就算後宮男寵無數,我也想跟她有一段緣……”


    “咳咳!”諾影實在聽不下去了,他們的說話聲雖小,但是這個房間就這麽點大,密封性又好,聲音再小,大家也能聽見。


    陳姣姣就聽得一清二楚,她現在已經能做表情了。對著那幾個親衛拋了個媚眼,把他們撩的麵紅耳赤退後了好幾步。


    “別再鬧了,帝子來了。”諾影耳目過人,在他的帶領下,親衛們分散到兩邊,恭敬的彎腰頷首迎接帝子。


    當狐影跨進這個幽暗的小房間後,房間竟跟著變亮了很多。原來貴人駕到,小破屋真的會蓬蓽生輝。因為貴人身上的珠寶首飾太多,亮閃閃的,房間自然也會跟著變亮。


    隻是,他這個人,卻是幽暗、冰冷的。所以他帶來的那些光,也讓人遍體生寒,喜歡不起來。


    “你……來了?”陳姣姣現在每說一個字,喉嚨就火燒一樣的疼。但是她還是熱情的笑著跟狐影打招呼。


    他不是厭惡女人嗎?看見女人就煩嗎?陳姣姣偏要煩死他。


    “動手吧,”狐影沒把她這些挑釁放在眼裏,他親自監督,讓諾影動手。


    諾影領命,先掀開了陳姣姣的左手手腕。眨眼間,一根冰魄針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上。


    諾影動手前,看了陳姣姣一眼。陳姣姣無懼無畏的對他一笑,像是在讓他不要有所顧忌,放心大膽的紮。


    她這不知死活的樣子,竟讓諾影有些心神不寧。


    “凝神,摒除雜念,將內力匯聚於冰魄針之上。”狐影是現場唯一一個沒受陳姣姣影響的男人。他的那些親衛,看到陳姣姣在麵對酷刑時,如此從容、鎮定,都或多或少的被她的魅力所折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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