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南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從郊區回來的,腦袋空蕩蕩地,巨大的恐慌在身體每個角落裏流竄。


    救護車高速行駛,穿過繁忙街區,來到雪白的醫院大樓。


    昏迷不醒的顧煜澤被送了進去,慕南呆呆地站在原地,心好像被懸吊在半空中,空落無所適從。


    血,她指尖觸碰上飛濺在臉上的血,刺目的紅。


    等候的幾分鍾,被她無限拉長,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似,慕南甚至已經做好了最極端的準備。


    焦急中,那扇緊閉的門終於打開了。


    “醫生,顧煜澤怎麽樣?子彈打哪兒了,能救嗎?”慕南一個箭步衝了上去,緊緊揪住醫生的衣領。


    那架勢,仿佛這醫生稍微說出點病人沒救的話來,慕南鐵一般的拳頭就要砸上去似的。


    醫生怪異地瞅著眼這個漂亮剽悍的女子,露出疑惑的表情:“病人隻是輕微腦震蕩,暫時昏了過去。”


    慕南目瞪口呆,眨巴黑亮的眼睛,還在消化“輕微腦震蕩”幾個字。邊上的小三子趕緊上前把慕南扯開,朝醫生露出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們老大性子比較急。”


    醫生又囑咐了幾句,說是這幾天讓顧煜澤留院觀察,隨即抬腳離開。


    慕南趕緊推門而入,病床上,顧煜澤正昏迷著。他身上沾了些血,卻不是他自己的。


    慕南上前摸摸他額頭,掀掀他眼皮,活動活動他的四肢,就剩扒開他衣服檢查檢查身體,確定無恙之後才鬆了口氣。


    尼瑪真是嚇死她了,她當時分明看見幾顆子彈射了過來,顧煜澤直接撲過來將她壓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依稀有皮肉破碎的聲音,以及刺鼻的血腥味,慕南下意識以為顧煜澤要死翹翹。


    無論多麽冷靜的特種兵,在摯愛之人遭受傷害之際,什麽冷靜客觀理智統統扔到太平洋,剩下的是像個白癡似呆滯恐慌。


    慕小白癡在床邊小板凳上坐下,歪著腦袋走神。


    那種恐慌還沒從心底散去,慕南想,如果這回顧煜澤真的翹辮子,她...她不敢想象。


    不過,顧煜澤既然沒流血,那這些血是誰的呢?


    慕南正疑惑著,病房門慢悠悠打開,右手臂打著繃帶的江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白衣護士。


    白衣護士溫聲提醒:“江城醫生,院長聽說您受了傷,已經給您安排了個最好的外傷醫生。您不用在這間病房——”


    江城微搖頭,看向目瞪口呆的慕南,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不用,幫我辦理下住院手續,就這間雙人病房。”


    護士其實想說,您這點皮外傷用不著住院。護士餘光無意間掃過病床上昏迷的顧煜澤,愣了下,隨即點頭。


    慕南這才記起來,當時顧煜澤似乎是和江城哥一起出現,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顧煜澤身上,居然下意識把其他人都給忽略了...


    腦海裏被遺忘的記憶拚湊起來,當時子彈從運鈔車裏瘋狂掃射,江城似乎就在顧煜澤身邊...那些血液,都是江城的...


    一瞬間,慕南心思複雜,愧疚自責極了。


    而且,恐怕她裝失憶的事兒,也已經暴露了。


    “江城哥——我、我來扶你。”


    慕南咬唇,上前扶起江城的左胳膊,牽引他往另一張病床走去。


    江城但笑不語,慕南殷勤地把藍色薄被褥蓋在他身上,還貼心地替他理理被角,一直垂著頭,不敢直視江城的臉。


    於是,江城黑色瞳仁裏就落下了少女微垂的腦袋,發絲淩亂,依稀能看見她不安抿住的櫻唇。有些局促不安,有些緊張愧疚,女子淡淡的體香縈繞在空氣裏,江城忍不住苦澀笑笑。


    他低聲問:“小南,你就不需要向我解釋一下?”


    慕南小身板僵了下,仿佛一隻被戳破心事的小毛狐狸,半晌才抬起腦袋,小聲問:“解釋什麽...”


    江城的聲音聽起來像低啞的大提琴,如果慕南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眸子深處的無奈和痛苦。


    “你是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或者,你根本沒有失憶。”江城平靜地問。


    慕南怏怏垂著腦袋,模樣十分可憐,像個認錯的孩子。


    果然,他還是發現了。


    慕南規規矩矩坐在床邊小板凳上,回頭看了眼仍舊昏迷的顧煜澤。伸出手,拉上隔間藍布簾,將顧煜澤和江城的病床隔離開來。


    做好這些後,慕南這才垂著頭小聲囁嚅:“江城哥,我不是故意騙你的。當年我恢複意識那段日子,不能開口說話,隻能躺在床上思考。我當時想,我已經不可能回到顧煜澤身邊了,父母沒了,家沒了,倒不如放下一切,去部隊完成我老爸的遺誌。”


    “這八年來,繁重艱苦的訓練讓人很少有時間去考慮其他,漸漸的...我都以為自己忘記了顧煜澤。”


    失憶不失憶,都是她給自己找的借口。


    這八年來,日子分分秒秒從指間流過,從沒有人提起顧煜澤三個字,連出現在慕南夢裏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再這樣下去,或許有一天慕南真的會忘記顧煜澤。


    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命運讓他和她在首都偶遇,成為那個熟悉的陌生人。


    “小南,認真告訴我,你還想回到顧煜澤身邊嗎?”江城忽的問。


    她永遠是敬重喜歡他的,這種喜歡屬於兄妹,不是情人。


    慕南垂著毛茸茸的腦袋,沒說話。


    江城眼底飄過苦澀,心口烙出巨大的創痛,仿佛手臂的槍傷疼痛已經順著血管蔓延到五髒六腑,他問:“當年,是誰在海上暗害你?”


    慕南不吭聲。


    “他不是個理想的伴侶,他身邊有太多風險,八年前你被沉海,誰又知道八年後你還會遇到什麽挫折?”


    慕南手指頭攪在一起,小聲說:“江城哥,我現在已經很強大了。”


    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


    現在的慕南破繭成蝶,早已褪去少年時期的浮躁昂揚,展現在世人麵前的是鋒芒畢露的尖銳棱角。


    隻有強者,才配站在強者身邊。


    江城閉上眼睛,藏住差點流瀉的情緒。他啞著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自若。


    “小南,你先出去,我想休息一會兒。”


    這是第一次,江城讓她離開,帶了點驅逐的味道。


    慕南抬頭看了眼疲憊的江城,他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生命力,如果不是他唇角在顫動,慕南幾乎以為這是一尊蒼白的雕像。


    心顫了顫,慕南自覺理虧,隻得躡手躡腳往門邊走。


    江城看慕南的背影消失在病房,臨走前,她還不忘瞥了眼昏迷的顧煜澤,眼底是揮之不去的擔憂。


    哪怕是小細節,慕南眼裏也隻有顧煜澤。


    就像今日郊外,她眼裏隻有顧煜澤的生死。他鮮少見她失去理智,今天,總算見到了...


    江城自嘲笑笑,心原一片荒蕪。


    病房裏靜悄悄的,春意盎然的時節,翠生生的爬山虎葉子纏繞在窗欞邊,留下一抹亮麗蓬勃的綠色。


    江城默默注視那一株翠綠的爬山虎,忽的生了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他就像這努力攀爬的爬山虎,想要走進慕南的心房,但她的心裏永遠住了個人,將所有試圖探入的爬山虎阻隔在外。


    奈何,奈何。


    ——————


    下午,慕南風風火火處理完警局的事務,拒絕了媒體采訪和一大批頒獎。給夏朗打了電話要假期,又在廚房裏叮叮當當忙活了好一陣,這才風風火火往醫院裏趕。


    “老大,你來得真巧。”小三子老遠就看見慕南的影子,趕忙招招手,“顧總剛醒,醫生檢查了說沒大礙。”


    慕南提著個冒熱氣的小煲,在病房門口站了幾秒鍾,隨即深深呼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病房裏明亮雪白,兩張病床距離三米遠,兩個病人毫無交集。


    江城座靠在病床上,隨手翻閱著醫學藥理專著,薄薄陽光灑了進來,他瞧上去氣質優雅、溫潤如玉。


    反觀隔壁床,顧煜澤慵懶地靠在枕頭上,額頭上纏了白色的繃帶。沒有了黑漆漆西裝的裝飾,一身簡單的藍色病服,居然讓這惡魔穿傳出了走秀裝逼的感覺。


    兩個病人幾乎是同時抬起頭來,目光掃向慕南,無形的較量。


    慕南心裏暗自唾棄了一下的審美,想了想,提著小煲往江城那邊走去。


    “江城哥,手上的槍傷好了點沒?”


    “才換了紗布,無礙。”


    “哦,這就好。這是我第一次下廚煲的豬腳湯,你嚐嚐。”


    慕南興衝衝的打開蓋子,突然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她主動和江城說話,顧煜澤這廝肯定要爭點小風、吃點小醋,再陰陽怪氣諷刺幾句的,今兒個怎麽如此安靜?


    慕南忍不住扭過頭,本以為會對上顧煜澤冰冷的眼睛,結果發現人家顧煜澤壓根就沒把這邊當回事。


    顧煜澤正在撥通手機,給下屬打電話。


    “是我,我在a市中心醫院,不知怎麽受了點傷——沒有大礙,你馬上派人來接我。”


    慕南差點把湯煲蓋子給打翻了。


    她一下子蹦了過去,繃著俏臉拔高聲音問:“窩草,顧煜澤你腦袋出問題了?”


    顧煜澤用陌生的眼光打量了下慕南,露出慕南熟悉的不屑表情:“你是誰?”


    慕南:!!!


    沒這麽巧吧?顧煜澤腦袋撞傻了,居然連她是誰也記不得了!


    “你再裝,接著裝。”慕南氣急敗壞叉腰,也顧不得什麽豬腳湯鴨腳湯了,現在她隻恨不得一把撕開這人的偽裝,“小小腦震蕩,也能震出個失憶的白癡來?你當我傻?”


    顧煜澤一臉冷意,扯開慕南搭在他胳膊的手,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質問:“別用你的髒手碰本總裁,長得本就醜,表情更是嚇人,多照照鏡子。”


    尼瑪就算失憶,這張毒舌嘴一如既往的狠辣。


    邊上江城無語看著,他終於明白自己不如顧煜澤的地方了,就臉皮厚這一項,顧煜澤甩他十條街。更別說顧煜澤滿腦子的陰謀算計,和小南簡直天生一對。


    慕南不敢相信,轉身就要去找醫生給這廝做腦部檢查,就算顧煜澤腦子被撞成豆腐渣,她都一定要他想起來。


    心裏有事,走路也不看路,一著急右腳踩到了鞋帶兒,慕南一個重心不穩,身子一歪就要朝地板砸去。


    虧得顧煜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慕南的手腕,將她扯了回來。


    “小心點,多大個人了,走路還不看路!”顧煜澤的偽裝劈裏啪啦碎了,聲音極為不悅。


    慕南搖搖晃晃之間,總算清醒了過來,一抬頭就看見顧煜澤那張得意的妖孽臉。


    慕南:...


    慕南又氣又笑,拳頭軟綿綿砸在顧煜澤胸膛上,一種喜悅從心底蔓延開來,綻放出絢爛的花朵。


    “顧煜澤,你真是個混蛋!”慕南笑罵,手臂扣在他脖子上不肯放手。


    她還差點以為這丫真的失憶了,要是他敢把兩人的往事給忘記,慕南做鬼也不願意放過這個混蛋。


    顧煜澤露出微笑,薄唇微勾:“讓你給感受下發現心愛之人失憶的痛苦,省的你以後又耍花招折騰我。”


    笑著罵著之間,兩人之間那點兒莫名其妙的情緒,漸漸消融在灑入的陽光裏。


    恍恍惚惚又回到了八年前,幸福甜蜜的日常瑣碎。


    時光悠悠晃晃的長河裏,無論世事如何變幻無常,他和她始終如當初模樣。這八年平淡乏味、苦澀艱難的日子,是命運贈與他和她成長的禮物。


    “咳咳~”


    一聲幹咳打破了這邊的膩歪,江城淡淡地戳向擱置在床頭櫃的豬腳湯:“小南,我有點餓了。”


    慕南俏臉一紅,尼瑪都怪顧煜澤,她差點忘了旁邊還有個江城哥。


    慕南敏捷地從床上跳下來,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獨門創製的大補豬腳湯倒入碗裏,慕南低著頭,沒注意左右兩個男人目光的戰爭。


    江城靜靜看著顧煜澤。


    顧煜澤靜靜看著江城。


    目光皆是挑釁,空氣裏劈裏啪啦電光火石,要是放個充電寶在中間,估計已經充滿電了。


    .


    .


    (天涼了,注意保暖。不然就和我一樣一把鼻涕一把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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