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林樞還想借機偷得浮生半日閑,不過治河衙門收到了王煥的加急文書,朝廷先期撥給陝西治理關中水利的銀子被人貪了。


    看完加急文書的林樞長吸了一口氣,他已經能想象到陝西的官場怕是要有一次大地震了,龍首宮的老龍還不得降下天雷,把關中狠狠劈上一遍。


    治理河防水利的錢,那可都是太上皇放棄修仙問道求長生省下來的銀子。這群該死的貪官汙吏,真是作死到了極致。


    書吏馮源看著林樞眉頭緊縮,小心翼翼的問道:“大人,按照規矩,這份文書需要趕緊送去通政司……”


    “送吧,咱們不能壞了朝廷的規矩,不但要送,還得同時抄送內閣和都察院。”


    送去陝西的銀子被貪墨過半,主理此事的林樞最起碼也得因失察之罪受到責罰。馮源擔憂的問道:“那大人您……要不小人想辦法壓上一壓,大人先去找錢閣老商量商量,看有沒有什麽辦法?”


    林樞詫異的看向馮源,隨後警告道:“以後這種話不可再說,壞規矩的事隻要有過一次,今後就再難壓製心裏的欲望了。”


    馮源心中有些不解,這官場上不就是官官相護嗎?怎麽到了林大人這,就非得死強到底。太上皇看似比當今陛下待下寬容,實際上發起狠來,刮起的風暴要狠的多。


    林樞沒有給馮源過多的解釋,隻是吩咐道:“你去安排吧,本官現在就寫請罪奏折,這已經不是咱們治河衙門或是工部衙門可以處理的了,上百萬的銀子砸到了關中,落到實處的,竟不足三十萬兩。唉,也怪本官當初做事太過急切,這才釀成此禍。”


    ……


    “林樞,你當初跟朕是如何說的?難道你覺得朕的銀子就這麽好拿?”


    太上皇將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向躬身請罪的林樞,暴怒之下,甚至在林樞的額頭上砸出了血痕。


    隻見太上皇臉上泛起異樣的漲紅,身子甚至打了一個踉蹌。戴權連忙上前扶住,一邊幫其撫背順氣,一邊勸說息怒雲雲。


    林樞一看情況不對,立刻上前將拍打太上皇的後背,啪啪幾下後,太上皇啊的一聲,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漲紅也逐漸散去。


    “戴公,聖人最近可有痰多氣喘之症?”


    戴權驚訝的看著林樞:“你懂醫術?”


    林樞搖了搖頭,扶著還沒緩過神來的太上皇坐下,跟戴權說道:“略看過幾本醫書……戴公還是先請陛下與禦醫過來,聖人今日驟然大怒,有卒中之兆。加之臨近冬日,大殿中火爐燒的太盛,實火鬱結,這才有多痰、呼吸不暢之故。”


    “啊……”


    戴權被林樞的解釋嚇了一跳,連忙吩咐得力的小內侍分別去了勤政殿和太醫院。


    ……


    誰都沒有想到尊貴一生的天可汗又一次病倒了,而且會是因為幾七十萬兩治河銀子被貪墨這種事。


    皇帝冷著臉看著林樞,心中也是憤怒至極。


    “臣罪該萬死,請陛下處置。罷官奪爵,絕不怨言。”


    林樞也沒想到他被太上皇詔入宮中,短短一句斥責後,太上皇會直接病倒在了床上。


    不過他也能夠理解,到了太上皇這個年紀,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生時全功,死後立祠。誰能想到待下寬容了一輩子的太上皇,最後被曾經的臣子壞了事關身後名的大計。


    被貪汙的銀子不過七十萬兩,可關中數十萬的百姓會如何看待這件事?那些關中的官吏,大部分都是隆盛年間的老臣啊!


    皇帝始終沒有言語,林樞摘下官帽跪在地上,再次請罪道:“陛下,罪臣……”


    “枉費朕與父皇如此信任你,將如此重任交給你去辦,你就是這麽辦的?罷官奪爵?僅僅罷官奪爵能比得了父皇的安危?來人,將林樞押入詔獄,等候處置!”


    “行了,做戲給誰看……咳咳……”


    “父皇……”


    躺在床上的太上皇突然睜開了眼睛,虛弱的出聲阻止了正要處罰林樞的皇帝。


    戴權扶著太上皇起身靠在了枕頭上,皇帝也坐在床邊,將溫水遞了過去:“父皇還是安心休養,此事兒臣自會處理妥當。”


    “就靠你那動不動將主事人下獄的招?愚蠢。”


    太上皇喝了一口水,向跪在地上請罪的林樞招手道:“林卿,起來吧。到朕近前來……”


    林樞聞言起身,恭敬的上前拜下:“因罪臣失察之故,使得聖人恩澤天下之大計出師未捷,更是驚擾聖體安康,罪該萬死,請聖人治罪。”


    “一口一個罪臣,朕問你,你罪在何處?”


    太上皇沒有治罪,反而反問道:“關中那些臣子,大多還是朕在位時入仕之人,你能料想到他們會如此大膽,連朕的詔書都不放在眼裏?”


    “此等國賊祿蠹,千刀萬剮都不為過!”對待貪官汙吏,皇帝每次都是咬牙切齒的這麽一句。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隨後繼續跟林樞說道:“此事卿確有失察之罪,不過此時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關中今春大旱,夏秋兩季又是水患不絕,若是在明年春種前無法將水利整修完成,數十萬的百姓怕是會掀起塌天大禍來。”


    皇帝一巴掌狠狠拍在床邊,大怒道:“兒臣這就讓左蘭去一趟關中,揪出那些貪官汙吏……”


    “能不能讓朕把話說完了?”


    太上皇沒好氣的打斷皇帝的話,囑咐林樞道:“卿之罪,不過失察而已。罷去你工部侍郎銜,降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以示懲戒。不過治河衙門的事還是以你為主,關中善後之事,你要盡心。做得好了,朕不吝賞賜。若是處理不好,那就親自去關中修渭河大堤吧。”


    這一次皇帝沒有插話,林樞也是誠懇的拜道:“臣領旨謝恩,定當盡心盡力,將此事處理的妥妥當當,以報聖人不罪之恩。”


    等太上皇滿意的點頭後,一旁的皇帝這才開口道:“自你入朝為官,大多隻在中樞六部轉悠。此次貪墨之案,便當是一次教訓。朕會讓左蘭協助於你,將這群貪官汙吏盡數揪出。”


    林樞躬身領旨:“臣這就回去安排,親往陝西……”


    “胡鬧,你去了有什麽用?治河衙門管著的可不隻關中一處,秋冬本就是治河要時,坐鎮京城盯著整個衙門才是重中之重。王煥不是在陝西嗎?就讓他去辦。王琦這個老狐狸沒道理會生下個糊塗蛋,安排人手立刻出京,朕擔心已經打草驚蛇,萬不可讓那群貪官汙吏抹除了痕跡!”


    關於這樁貪墨案,皇帝借著太上皇的旨意,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同繡衣衛四部聯合查辦,而且各部委派了要員前往了陝西。


    龍首宮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沒有幾個人真的清楚,不過當有關林樞的處置讓不少人心中的疑惑變得更大。


    等龍首宮聖人抱恙的消息流出,皇親國戚紛紛開始流傳,太上皇被這群貪官汙吏給氣壞了,四部聯合去陝西查案,說不定又要殺個人頭滾滾。


    這下,京城與陝西有關的人陸陸續續想辦法去信詢問,連夜出京的各方人馬,倒是給了繡衣衛不少機會。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林樞倒是在傍晚回府之後,除了讓人去王琦府上送了一份密信之外,其他什麽動作都沒有。


    反而暫時放在此事,樂嗬嗬的繼續準備著明日王媛的及笄宴。


    ……


    深秋之日,林樞守在書房,待天色徹底暗下來後不就,福全領著左蘭走了進來。


    “左大人,情況如何?”


    兩人連寒暄幾句都沒有,直截了當的開始分享起自己的調查結果,以早日偵破此案。


    左蘭將一遝紙遞給林樞,坐在桌子旁一口氣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才開始給林樞說道:“還真被林侯猜中了,京城至少明裏暗裏派出了好幾波人,這還是咱們能夠發現的。”


    “錦川伯府、戶部郎中劉奇、工部郎中樊勇、吏部員外郎何元男……”


    林樞看完紙上記載的名單,不免倒吸一口涼氣。


    沒想到區區七十萬兩銀子的貪墨案,竟然摟草打兔子牽連到這麽多的人。不但有超品的伯爵府,還有六部五寺各級衙門裏的諸多官員。


    左蘭看出了林樞的擔憂,輕聲笑道:“這些其實隻是冰山一角,這天下官吏,真正能做到清正廉潔的沒幾個人。當然這些人不一定與陝西的貪墨案子有關係,隻不過是驚弓之鳥罷了。”


    聽到左蘭這麽說,林樞心中稍安。


    不過他還是極為憂慮,皇帝本就對國朝吏治不滿,若是因為此案,不顧一切的一刀切,繡衣衛說不定能把整個京城抓個半空。


    那樣的話,中樞豈不是要立刻崩潰癱瘓?


    畢竟皇帝的性子林樞也算了解,別人可能會為了顧全大局緩緩處置,可當今皇帝嫉惡如仇,他一定會這麽幹的。


    “左都督,這份名單可有送去宮中?”


    左蘭搖了搖頭,苦澀的說道:“我沒敢送過去,我也沒想到這些人會如此大膽,而且會牽扯到這麽多人。我方才去了趟魏閣老府上,借著宮門落鎖的規矩,暫時將此事壓了下來。魏公讓我來你這一趟,明日他會親自去勤政殿勸說陛下……”


    “還好還好,有魏閣老在,陛下應該能聽得進他老人家的諫言。”


    這下林樞才長舒一口氣,太嚇人了。


    隆盛年間太上皇對於朝臣的寬容相待,終於還是將貪腐之風養成了國朝大患,到了今日,終究還是到了徹底爆發的臨界點。


    倒不是林樞想要放過這群貪官汙吏,隻不過不能如此草率的拎著刀劍砍了。治大國如烹小鮮,整頓吏治更是要徐徐圖之。


    林樞皺眉看著手上那一遝紙,繼續翻閱。隻見名單下又是一份詳細的名單,上麵還草草記載著收信之人與大致的內容。


    “這錦川伯府是什麽情況?他一個武勳怎麽與西安知府言成田勾結上了?”


    左蘭解釋道:“錦川伯李有溪本就出身於漢中李家,與言成田皆是同鄉。言成田能擔任西安知府,還是李有溪在背後出的大力。”


    “李有溪給言成田的信中倒是沒有什麽可疑的,不過是簡單的問候之語與警醒之詞……”


    聽到林樞的話左蘭笑了笑,提醒說道:“你再往下看!”


    林樞聞言疑惑的翻到下一頁,隻見上麵寫著李有溪對漢中老家的思念,感歎他與言成田二人已有十年未見,邀約抽時間一同返鄉雲雲。


    若是其他時間,這封算是表達思鄉之情與感歎時光飛逝的信件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這裏,前半封信還在提醒言成田莫要伸手貪墨,後半封信就像是換了個人,隻字不提發生在言成田任上的貪墨大案。難道李有溪就如此信任言成田的操守嗎?


    朝中已經將王煥的那份公文公開,別人不敢說,西安知府言成田可是有極大的嫌疑,基本可以確定其真的事涉其中了。


    “林侯可還記得燕山的那場亂子?”


    “記憶猶新!”


    燕山發現的前朝遺寶,以及那場突發的戰鬥,林樞是記憶猶新。要不是占著地形的優勢拖住了時間,說不定林樞與左蘭要折戟沉沙在燕山的山穀了。


    隻聽左蘭繼續說道:“當時打那份寶藏的人馬可不隻水溶一人,還有白蓮教參與其中。之後的京畿之亂,更是與白蓮教脫不了關係。自那之後,繡衣衛就一直在調查是誰秘密將這麽多的亂匪送到了京城附近,好巧不巧,我在山西抓到了一條大魚。林侯不妨猜上一猜……”


    “難道就是錦川伯李有溪?”


    左蘭嗬嗬一笑:“秦巴山中,看來是有大秘密。這也是我今夜親來貴府的原因。在下可是來找林侯借人的,林侯府中的那位王倫,可否借我一段日子?”


    ……


    十月初七,王媛及笄。


    林家前往王府祝賀的人不但有林樞與黛玉,就連林錦這位輩分最高的人,也帶著林柏、林楓、林桂等在京親眷前往赴宴,整個林家對於王媛這個未來宗婦的重視可見一般。


    一場盛大而又精致的及笄宴後,王媛送走了除了林家人外最後一批賓客,這才有時間歇上一歇。卻見林樞輕車熟路的走了過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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