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容?她竟然追出來了?


    韓蟄急急勒馬,撥轉馬頭沒走兩步,令容已疾馳到了跟前。


    第30章 哼哼


    官道上夜色漆黑, 夏夜寂靜,唯有風動樹葉,枝柯慢搖。


    令容費勁力氣才追上韓蟄,在他麵前勒馬, 臉蛋被夜風吹得微微泛紅,眼神卻頗倔強,繞到韓蟄跟前攔住他去路,道:“夫君, 就隻耽誤一炷香的功夫, 我長話短說可以嗎?”因心中焦急, 竭力縱馬, 這會兒還微微喘氣,胸脯起伏。


    韓蟄將她瞧了片刻,“必須此刻就說?”


    “必須!”


    成婚之後, 她向來嬌軟乖巧,還從未這樣固執過,那雙明眸牢牢盯著他,不似平常顧忌躲避。從熱騰騰的浴桶出來, 一路小跑疾馳,身上又出了層薄汗,此刻被風一吹,她忽然抬手按住鼻子, 片刻後, 打個軟軟的噴嚏。


    這顯然是受風寒了。


    韓蟄神色微動, 吩咐唐敦先過去,他隨後趕來,旋即翻身下馬,朝令容伸出手,“下馬。”


    令容扶著他的手臂下馬,沒忍住,又輕輕打個噴嚏,垂下腦袋。


    “不管不顧的追出來,受了風寒,或是遇到歹人怎麽辦。”韓蟄聲音有點僵硬,解了外裳給她披著,見不遠處有個小客棧,帶令容走過去敲開門。


    這客棧緊鄰城門而開,常有趕路的客商深夜投宿,便安排了夥計通宵值夜。


    見兩人進來,那夥計當即殷勤招待,“兩位客官是投宿嗎?”


    “熬一碗薑湯。”韓蟄隨手丟了塊銀子過去,那夥計忙應了,令容又補充道:“尋一副紙筆,多謝。”因見角落裏一扇雕花門虛掩,像是雅間的模樣,便道:“去那邊說,可以嗎?”


    “好。”


    令容快步過去,將隨意塞在袖中的桃花箋取出,平鋪在桌上。


    “這不是我寫的。”她抬眉看著韓蟄,“不管夫君信或不信,我雖跟高修遠有往來,卻僅止朋友而已,絕無越矩的舉動,更無旁的心思,天地可鑑!我靖寧伯府雖沒落,不比別處顯赫,爹娘兄長卻都知書識禮,臨出閣前,也曾教我為人妻室的本分和禮儀。且我自嫁給夫君,婆母便十分疼愛,瑤瑤待我如同姐妹,夫君也肯寬容照拂,既為人.妻,斷不會做此辜負盛情的事。”


    “而至於這信箋——”令容往韓蟄跟前推了推,“這兩句詩是玉溪生的,他的詩寫得雖好,卻因晦澀艱深,我並不喜歡。上頭的註解更是牽強附會,欲蓋彌彰!夫君試想,倘若我當真存了異心,必定不欲為外人所知,哪會寫得如此露骨明白?”


    外頭腳步傳來,那夥計端著備好的筆墨,在外探頭探腦。


    令容推開門扇,待夥計放好紙筆走了,便鋪紙蘸墨。


    “最要緊的,這些字拆開時,每個都是我的筆跡,但湊在一處,卻又有破綻。”遂將那兩句詩抄在紙上,與那桃花箋並排放著,“寫這信箋的人雖能仿冒字形,卻仿得有形而無神。兩句詩纏綿悵惘,既是花箋寄情,寫時更該心緒纏綿,這些字卻規矩整齊,寫得跟清心寡欲的佛經似的。”


    一口氣說罷,將毛筆往桌上一丟,蹭出一溜墨跡。


    韓蟄垂首再看,那花箋上的字還真有些抄佛經的清靜之態,跟令容一氣嗬成的詩外形相似,內蘊不同。


    令容打量他的神色,知道他是聽進去了。


    懸在頭頂的千鈞巨石總算挪開些許,她這才探問道:“夫君這是從哪裏來的?”


    “從你常看的書裏掉出的,就在側間。”


    “那就更不能信了。”令容竟然鬆了口氣,“銀光院內外都是薑姑和宋姑合力打理,我看書時常會隨手亂丟,看完了也放在夫君的書架上,寫了這東西放在書裏,我是嫌日子過得太順了嗎?”順道拍個小馬屁,“若我當真做這種蠢事,不止陷自身於危境,更會辜負夫君對我的照拂,令容雖小,這點輕重還分得清。”


    “我知道。”韓蟄淡聲,“你就算要寫,也該偷偷摸摸寫。”


    “不是這意思!”令容發急。


    韓蟄唇角動了動,將那張桃花箋折好,收入袖中。


    當時他丟下桃花箋離開,不止是因心浮氣躁,更因探出了令容的態度,偏於信她。在令容沒擦幹頭髮就跑來書房時,他便知道她心中坦蕩,這信箋必定另有玄機。及至她縱馬追出城門,心中更是篤定。而今她自陳心意,對照筆跡,更是疑慮盡消。


    既然不是她寫的,這信箋會來自何處?


    有人蓄意栽贓,手都伸到了銀光院,回去可得不能姑息。


    韓蟄眸色微沉,見令容猶自惴惴,便頷首道:“好了,我信你。”


    令容總算放心,滿身疲憊襲來,坐在椅中歇息。


    誤會消解,再看向皺眉沉思的韓蟄時,她又隱隱覺得生氣起來——名震朝野的錦衣司使,心狠手辣的篡位逆賊,多少老奸巨猾的陰謀詭計都逃不過他的雙眼,卻被這點簡單的伎倆蒙住眼睛,氣勢洶洶地闖進浴房找她算帳,那赫赫威名去哪了?


    成婚半年,在他眼裏她就是那樣水性楊花的輕浮女子?還蠢笨到輕易授人以柄的地步?


    害得她如臨大敵,平白追出來遭了趟罪,還沒見他有半點歉意!


    虧她還特意留了好酒,想等韓蟄回來給他嚐,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個!


    越想越委屈憤懣,令容又打個軟軟的噴嚏,別開目光,“夫君肯信,我便放心了。夫君若還有要事,就先去忙,我喝了薑湯,自會騎馬回去。”


    “城門早就關了。”韓蟄隨口道。


    令容愣住——方才急著追出來解釋,竟忘了這個!夜間城門一閉,出城尚需持手令,入城更是不易。想了想,她便站起身來,“那我暫且投宿客棧,明早回去,夫君先去忙。”


    說罷,將那寬大的外裳還給韓蟄,出去叫夥計栓馬,又要了間上等客房。


    韓蟄仍在回想今晚前後因果,拿起令容抄的情詩,覺得礙眼,隨手撕了,出來就見她已上了樓梯,走得飛快,頭都沒回。


    怎麽回事?方才還好好的。


    那夥計已湊了過來,“客官您住店還是……”


    韓蟄皺眉,“她住哪間,帶我過去。”


    夥計應命,帶著他上樓梯。


    韓蟄敲了敲屋門,就聽裏頭道:“是誰?”


    “我。”韓蟄聲音低沉,揮手叫那夥計不必再伺候。待屋門吱呀開了,進去一瞧,令容已解了鬥篷,滿頭青絲攏在肩頭,神色淡淡的,退後半步請他入內,“夫君不用去忙嗎?”


    “不必去了。”韓蟄自回身鎖上屋門。


    令容“哦”了一聲,指著裏麵,“那邊有溫水。”說罷,也不幫他寬衣,自往榻邊去鋪床。


    待韓蟄隨意擦洗後出來,就見她已在床榻內側和衣而睡,麵朝裏側,呼吸均勻。榻上唯有一床被褥,不過足夠寬敞,令容睡在裏側,給他留出大半,中間的被子壓出一道半尺寬的痕跡,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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