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經過了十多天的多場戰鬥,“召字旗”飄揚的城邑,隻剩下羊斟所在的那一座被據守著,剩下的都被郯軍的官兵所收複了。


    眼看著,陽關在夢中給他所預言過的那個“30天倒計時日”就到了,羊斟清楚:他的命運與這座城池一樣,終將迎來他倒下易幟的一天。


    城中的百姓同仇敵愾,軍民一心,大家都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


    但是城外的圍困嚴重,官軍對他們是隻圍不攻,就是準備把他們封城,給困死。


    城外的水源被官軍下了藥,城內可供吃的越來越少,連樹皮都被扒光了,水源也漸漸枯竭,而這些天,老天爺又一直沒有安排下雨。


    連月的幹旱,已使斷水、斷糧的城內百姓失去了一切抵抗的可能。


    “天要亡我!我知道這一天終究是到了!”


    這一夜,彎月慘淡,似將全沒。


    羊斟獨自一個人站在城頭,麵對著蒼天,不由的閉上雙眼,感歎萬千!


    第二天,陰雲壓城,山雨欲來,狂風將城頭的“召”字旗吹得是狂亂搖晃,似乎在跳著最後一支狂舞。


    郯君的身體,也漸漸休養得好一些了,可以行動了,於是,他決定今天親自前來陣前,與羊斟對話,想勸他放棄,出城投降。


    “隻要你能放過百姓,無一人受牽連,且需體恤黎庶,不增稅賦,吾願一人獻首俾君上,何如?”


    羊斟已經有了打算,在城頭上對大軍壓城的郯君喊話道。


    “可!”


    “不可!”


    正當郯君大聲答應著的時候,旁邊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郯君往身後兵陣中望去,隻見一名小校走了出來,來到馬前,把自己的頭盔一掀,露出了一頭秀發,如瀑布一般散披了出來。


    “君上,可認得此物否?”


    原來是鹿苑女!


    隻見她從懷中取出一張“免死鐵券”,抻開後,轉身展示一圈給大家看,說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是‘君無戲言’,有此券在,但求君上免吾夫一死!”


    “這……”


    郯子看到這張由他親手書寫的“免死鐵券”,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鹿苑女緊緊攥著,就如同正在拉著即將要墜入深淵的羊斟之手一般,在風中微微顫動。


    “夫人!你頂會來著!”


    羊斟也看到了城下的鹿苑女,他沒有想到,她這麽不聽話,竟然自己偷偷潛入郯君的手下當中,混了進來,就是為了救他一命,不由得眼含熱淚,又驚又氣、又急又怨,百感交集,扒住城牆垛口,狠狠捏住磚垛,那塊壘都被他的指力要碾成齏粉了。


    “你我夫妻一場,頂會有難獨活?”


    鹿苑女泣聲應道。


    “君上!念吾哋嘅自幼情誼,可否恕吾夫一死?”


    鹿苑女又從懷中拿出一塊鹿皮,輕輕地擦拭著那張“免死鐵券”下所墊襯著的一柄袖中短刀鋒刃,接著說道:


    “如今吾與君上,不過一步之遙:若君不允吾,吾可力刺吾,而後自盡,與夫同命!但君信如何?今日召將軍之隕,就乃諸將來日之境況!無信之君,從之何安?”


    郯子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一天,和鹿苑女會用這種方式相見;更沒有想到,她也是抱著一死的決心來的。


    “大膽刺客!膽敢要脅君上!”


    近旁的護衛統領喊叫著,護衛們已經紛紛劍拔弩張,把郯君和鹿苑女團團圍在了當中,準備聽令而動手了。


    “行開!你哋再近前一步,吾欲斷廢君一足先!”


    鹿苑女的袖刀已然貼在了郯君踵部,欲斷其腳筋。


    “君上!”


    “護駕!”


    郯子前幾日才養好一點的傷口,被這一番驚惶,又因為渾身肌肉抽搐,而再次被繃裂了,但這身上上的痛,都遠遠比不上他現在所麵臨的心靈之痛:


    一個是與他自小一直一起長大的鹿苑女;一個是曾視之為棟梁,無比信任的前重臣;他們目前無論如何舉動,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苑兒,隻怕得吾欲赦你哋,而大勢不允啊!”


    郯子難過得閉上眼睛,不忍看跨下馬邊,正托著他的腳的鹿苑女———上一次她也這樣托過那裏,但,那是為了托他上馬,他們共同遊戲鹿苑,演習“逐鹿”之戲。


    而現在,這堅硬、鋥亮、冰冷的鋒刃,無不是在提醒著他:


    “回不去了!”


    “傻女!你莫要亂動!吾一人做事,一人當!快快放下刀!”


    羊斟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大聲喊道。


    “今日,吾三人,可同去矣!”


    鹿苑女將刀鋒貼得更緊了,已經劃開了一道血痕,滲出的血絲順著郯子的腳踝,往下直流,一滴滴落到了鹿苑女的手背上,滑了下去。


    “君上,殺不殺?”


    眾士衛高聲喊叫著,他們手中的刀劍戈矛,已將鹿苑女圍得如同車輪輻湊之輪轂中心一般了。


    “君上,殺不殺?”


    這叫聲,不僅是喊在了郯子的心上,更是敲到了羊斟心上;而鹿苑女卻雙眼盯著郯子那雙不敢睜開的眼睛,嘴角居然抿出了一絲笑意,凜聲說道:


    “君上連看吾一眼的勇氣,都冇嗎?呢位就係你哋嘅寄以餘生嘅君上?哈哈哈哈……”


    鹿苑女的笑聲裏,滿含著哭腔,真是笑得比哭還難聽。


    “君上,殺不殺?”


    由兵戈而組成的“輻湊”離著“輪轂”越來越近了。


    “……”


    郯子依然無語,但是他慢慢睜開了眼睛,回應著鹿苑女那雙充滿著紅血絲的雙眼,這雙眼睛,是她在用“生命”,和他“告別”。


    無比艱難,郯子說不出話來,但是,他將右手慢慢舉高,舉高,最後,猛然掉下!


    “苑兒!————”


    這一聲慘叫,來自羊斟,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這一切了,隻能是一聲狂嘶,如同撕裂了他自己的身體一般。


    郯子的右腳筋一陣劇痛;然後就昏了過去。


    而鹿苑女,不消片刻,就已與這地上的泥土,混為一體。


    那張“免死鐵券”上,還僅剩下一塊殘片,上麵有一個字尚粗淺能辯認得出來:


    “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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