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再看寧衛東,楚離的視線越過對方落在了白色墓碑上。江行哲的笑臉在夏日的午後綻放,可以預見的,在未來漫長的日子裏,不論發生什麽,他的笑容都不會再有變化——哪怕寧衛東剛剛說江行簡喜歡他。


    楚離沉默片刻,聲音漠然道:“這一拳是替江行哲打的。他已經死了,不希望你再來騷擾他。”


    “行哲!”


    寧衛東神色大變,急赤白臉地想要解釋:“我剛剛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江行簡他不懷好意……他當初阻撓我們一起出國,他打壓秦穆,他……”


    他不提秦穆還好,提到秦穆楚離不由冷笑起來。寧衛東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太急於往江行簡頭上“潑髒水”,以至於忘記了秦穆並不適合拎出來當做話題。


    “我……”


    楚離打斷了他:“我能一個人待會嗎?”


    縱然有再多想說的話,寧衛東也隻能順著楚離的意思閉上嘴,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墓園。


    沒有了旁人打擾,這裏徹底安靜下來。楚離半靠著墓碑坐下,同江行哲的笑臉並靠在一起。他輕聲道:“你說多諷刺,活著的時候沒人念你的好,結果你死了,他們才一個個都說喜歡你。”


    有什麽用呢?


    楚離還記得他死前的“眾叛親離”。寧衛東、秦穆、江行簡,他們分別用不同的方式告訴他,沒有人在意他,他就是孤家寡人一個。結果……他死了才知道原來他們都喜歡他。可江行哲已經死了,再多的喜歡又有什麽用?楚離不會忘記一個人站在黑暗的通道裏,鮮血從身體內流出,身體一點點變冷,他倉皇四顧找不到出路。那個時候,他們又在做什麽?


    他沉默地低頭抱住膝蓋,將臉埋在兩膝之間。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梢打在身上,溫暖的像是在母親的懷抱。楚離想他為什麽要難過?他拚盡全力才從山窮水盡走到柳暗花明,似乎再往前一步就能徹底站在陽光下,憑什麽要受到“不相關”的人幹擾,停在這裏和過去攪合成一團煮爛的粥?


    然而,江行簡的臉不其然出現。楚離想到寧衛東的胡說八道,遲疑地沉默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楚離覺得自己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直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了他的麵前。


    “小離。”


    楚離並不意外江行簡會找到這裏,隻是……他一動不動,不知該如何麵對江行簡。理智跟他講,他應該若無其事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感情上他根本做不到。江行簡不在身邊時,他想的隻是尷尬和逃避。但江行簡站在這裏,思及江行簡一直以來對他的照顧,楚離隻覺得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委屈,莫名其妙地席捲而來,將所謂的理智沖刷的一幹二淨。


    他也不明白為什麽,甚至自己也覺得委屈的毫無道理,但委屈來的猝不及防,如微風細雨,等他意識到時,心頭已酸澀成一團。


    “小離。”


    他不說話,江行簡半蹲在他麵前,輕輕地嘆息一聲。從見到楚離的第一眼,江行簡的心便仿若針紮般密密麻麻疼了起來。高大的墓碑下,楚離蜷縮在一起,茫然無措仿佛迷路的小獸。他猜大概是寧衛東的話嚇到了楚離,亦或者……是他嚇到了楚離。


    江行簡自嘲地想,他早知會有這麽一天,所以才患得患失,不知該如何跟楚離袒露自己的感情。他盡所能地對楚離好,在楚離心裏也不過是一個哥哥的模樣。可他不想做哥哥,隻想做楚離的戀人、情人什麽都好。從行哲到楚離,他像個變態一樣齷蹉地偷窺著一切,所思所想無不是如何把“弟弟”壓在身下。


    這種無法宣諸於口的心思從他第一次晚上夢到行哲開始,便宛如毒品般成為他心中的癮,使他沉淪,無法自拔。


    江行簡想他壓抑的太久,久到一度曾以為他失去了行哲,失去了幸福的可能。好在老天把行哲還給了他,讓他重新觸摸到了幸福的滋味。哪怕即使短暫,在以後漫長的人生裏,他也可以反覆回味——曾經有個人讓他愛到連想一想似乎都覺得是幸福。


    江行簡抬手揉了揉楚離的頭髮,盡量放緩聲音,溫柔道:“小離你聽我說,我愛你。這一點上寧衛東說的沒錯。”


    他如此直接而坦誠,不給自己留一絲餘地。仿佛太陽般,感情炙熱地讓楚離下意識抗拒。他沉默半晌,說:“我是楚離,不是江行哲。”


    說這句話時,楚離依然沒有抬頭,避開了江行簡的視線。江行簡無聲地嘆息——為楚離對自己的逃避。他的手搭在楚離的頭頂,輕聲道:“我見過你的字跡,也找人鑑定過,鑑定結果就在電腦裏。小離,你要看嗎?”


    這個原因……楚離驀地抬頭,江行簡溫柔地看著他,神情專注卻又不容拒絕,解釋說:“小離你還記得吧?你和寧衛東第一次在酒吧打架,你喊我去警局找你,當時你正在寫筆錄。後來我托人拿到了那份筆錄。”


    楚離這一次沉默地更久,“那又如何?”他固執地不肯看江行簡,視線落在墓碑上,強調道:“江行哲已經死了。”


    江行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溫言道:“我知道,我失去過一次行哲,不想再失去你。”


    沒有絲毫猶豫,從見麵開始,江行簡便將自個的心剖開在楚離麵前。楚離本能地想要逃避,身體卻不受控製般僵立在原地。江行簡的這些話在他的腦海浮沉,不是沒有觸動的,隻是……楚離漠然道:“你忘了你是江行哲的哥哥。”


    這一次輪到江行簡沉默,沉默到楚離以為他放棄時,江行簡才輕聲道:“我和行哲沒有血緣關係。”


    第49章 驚愕


    楚離腦子裏轟然一聲, 仿佛七八級地震。寧衛東說江行簡喜歡他,不過一場疾風驟雨,緩過來便可無事,但江行簡說的話卻讓他過去二十年的人生認知崩塌。滿地狼藉中楚離站在那裏茫然無措,驚愕地望著江行簡,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你說什麽?”


    江行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握住了楚離的手。明明是炎炎夏日, 楚離的手卻冷的像冰,好似有股寒意透過肌膚鑽入江行簡的心底。他仔細地將楚離的手攏在掌心,確保楚離即使情緒激動也不會離開自己, 才輕聲道:“我和行哲沒有血緣關係。”


    楚離整個人似不自知地輕輕抖了抖,幾乎立刻便在心中認定自己不是江家的孩子。其實他早該想到的,父親自幼對他的疏遠,幫傭私下的竊竊私語, 不都證明這一點嗎?他下意識覺得這樣才是對的,如此父親的態度有了解釋, 連帶他不甚“光明正大”的過去都似乎看著正常起來。


    他馬上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我媽……”


    “小離,是我。”江行簡打斷了他的話,加重聲音,握著楚離的手微微用力, 確認說:“小離,是我不是父親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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