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宅院裏還有個半死不活的真太上皇呢,被人發現可不得了。


    他得從這裏搬出去,外麵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別人很快都會知道他搬去分堂的消息,想登門拜訪的就會趕去城東分堂。


    鏢師們都嘻嘻哈哈的,嘴裏胡亂喊著“謹遵皇後懿旨”,直把連慕楓氣笑。


    正熱鬧時,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飛過來,落在連慕楓的肩頭。


    連慕楓以為是九鼎的事有進展了,忙將信取出來,打開來一看卻斂了笑容。


    旁邊忙著搬箱籠的鏢師湊過來:“咋啦?出什麽事啦?”


    “是別人家的事。”連慕楓抬眼,眉頭未鬆,“烏雀族族長的小兒子與族中大祭司突然無故失蹤,他們隻查到蹤跡是往中原來的,族長便向連家堡求救,希望我們幫忙找人。此事我爹已經去安排了,隻是寫信告訴我一下,用不著你們出力。”


    鏢師們鬆了口氣:“那沒咱們什麽事了。”


    連慕楓隨手將信紙燒了,眼前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烏雀族大祭司的模樣。


    *


    宮宴的日子臨近,宮裏各處忙得熱火朝天,接到聖旨的宗親又驚又喜,忙將家中子弟拾掇體麵送往京城,心中都隱隱有著一份微弱的期待。


    皇上不願選妃,又不願讓皇子繼承皇位,那將來的儲君……


    異想天開一下,這會不會是宗室子弟的一線機會呢?再不濟他們此趟進宮,若是能在皇上麵前搏個好印象,將來日子也好過一點啊!


    眾人各懷心思,馬不停蹄趕赴京城,生怕落於人後。


    到了正日子,在眾人的翹首期盼中,久未露麵的太上皇先出來了,照墨遠私底下對鄭謙說的話,意思就是讓他出來遛遛,讓大家知道太上皇還好好活著,這些日子皇帝並未苛待他。


    果然,太上皇一露麵,底下的大臣都齊齊鬆了口氣,忙跪地行禮。


    都是讀了無數聖賢書的,即便再尊崇墨遠這個皇帝,骨子裏也都守著一套頑固的準則,他們連男皇後都難以接受,更遑論數典忘祖、不敬長輩的惡劣行徑,因此墨遠明麵上都做得滴水不漏。


    鄭謙笑嗬嗬道:“免禮。”


    儼然一副心情愉悅的模樣。


    之後沒多久,太監的傳唱聲響起,墨遠走進大殿,眾人再次跪地行禮,待墨遠入座,宴席便開始了。


    這頓飯,眾人心思各異,吃得食髓知味,胃口好的隻有鄭謙與墨遠,可惜鄭謙一直要裝出病入膏肓、時日無多的模樣,實在不敢多吃,隻能眼巴巴看著墨遠吃,墨遠肚子裏懷著皇子呢,吃再多都沒人說什麽。


    底下眾人偶爾抬頭便看到鄭謙一臉深情地看著墨遠那邊,不禁暗暗感嘆:太上皇對皇上是真好啊!


    墨遠被看得受不了,出於同情,便把自己麵前的一盤菜遞給太監:“給太上皇送去。”又對鄭謙道,“皇祖父多用些,禦醫說了,吃得好才能養好身子。”


    底下眾人再次感嘆:皇上恪守孝道,實乃明君!難得啊難得!


    宴罷,墨遠讓人撤了席,大臣們精神一振,宗親子弟則忐忑不安,既盼著自己能被皇上挑出來問答幾句,又擔心自己言辭失誤反倒落個不好的印象。


    墨遠讓眾人就坐,卻沒急著說正事,而是慢悠悠吩咐道:“將皇室族譜呈上來。”


    底下的大臣麵麵相覷,不知這是要唱哪一出,再看宗親子弟,有些也是麵露茫然,有些則眼神閃爍,大臣們心裏一跳,隱隱覺得不妙。


    難道要出事了?皇上又要整什麽麽蛾子?


    墨遠道:“族譜太長,就不打開了,擺在這裏隻是讓諸位心中都有個數,朕已經著人從族譜中篩選出宗室內未及弱冠的子弟姓名,另外謄抄了一份。”


    話落,就見大太監將托盤中的捲軸取出,在墨遠麵前緩緩展開。


    墨遠掃視下方,目光在幾個坐立不安的宗室子弟身上頓了頓,最後落在捲軸上,念出第一個名字,被叫到名字的宗室子弟眼底迸出驚喜,忙起身跪地,墨遠卻一句關切的話都沒有,隻讓他坐回去。


    那宗室子弟以為自己哪裏言行不對惹得皇上不高興了,一張臉忽青忽白,渾渾噩噩地坐回座位上去。


    墨遠溫和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謹,一會兒朕會請幾位大臣考校諸位功課,此事不急,慢慢來,眼下朕先點個名。”


    點名?眾人麵麵相覷。


    墨遠重新看向捲軸,又叫了一個名字,被叫到名字的宗室子弟忙起身應答,聽墨遠“嗯”了一聲,就重新坐下,後麵的人有樣學樣,也都隻是起身應個卯。


    “謝知閑……嗯……謝知禮……坐吧……謝知意……”


    突然無人應答,墨遠頓了頓,看向下方,喜怒難辨:“謝知意呢?來了沒有?”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有幾個上了年紀的大臣忍不住心驚肉跳。


    謝知意這名字他們乍一聽沒什麽印象,在墨遠念第二遍的時候卻想起來了,這孩子的名字還是太上皇給起的呢。


    當年太上皇在內亂中勝出,另有數位王爺敗落,其中下場最慘的就屬誠王,誠王是太上皇的異母兄弟,封地在北方,北方民風彪悍,馬也健壯,誠王養了不少強兵健馬,頗有實力,卻因屬下背叛,最終慘敗,還落個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那時誠王有個孫媳懷有身孕,大著肚子,太上皇興許是於心不忍,又興許是不想損了自己的陰德,就留了那孫媳一條命,還給她的孩子賜了個名叫知意,那孫媳將孩子生下來,娘家怕受到連累不肯接納他們,母子倆無處可去,最終寄居在族內未受牽連的遠房旁支家中,後來境況如何就無人得知了。


    大殿裏陷入寂靜,墨遠扭頭吩咐身邊的太監:“將族譜打開,看看謝知意是哪一脈的。”


    太監應了聲是,招手叫上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將族譜打開,自己則湊近了在上麵一個個找,因名字太多,頗花了些時間,下麵幾個原本就坐立不安的宗室子弟頭上隱隱現出一層薄寒。


    過了許久,太監終於將人名找到,湊到墨遠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墨遠抬起頭,目光落在前一個被叫到名字的人身上:“謝知禮,你可知道,謝知意為何沒來?”


    謝知禮匆忙起身,哼哼哧哧。


    墨遠麵色微沉:“聽說謝知意是寄居在你家中的,怎麽你來了,他卻沒來?難道你們並未將朕的旨意告訴他?”


    謝知禮嚇得“撲通”跪地,慌忙道:“不是不是!是他自己……他自己不肯來的!”


    這時殿外有太監從小門進來,不知對大太監說了句什麽,大太監又轉道墨遠耳中,墨遠嘴角勾起笑意:“你說的可是實話?”


    謝知禮身子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字字擲地:“句句屬實!”


    墨遠冷笑:“巧了,你口中說的不願意來的人,此時正在宮門口求見呢。”


    謝知禮臉上血色“刷”地褪盡,抖著唇發不出聲。


    旁邊的大臣紛紛掩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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