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一人一把小鏟子。夏晚以為是要到旱田裏去鋤冬麥,卻不呈想他帶著她,是進了後麵的果園子。


    這園子裏頭,種著老郭家自己人吃的各類菜蔬,甜蔥、水蘿蔔、黃瓜、小白菜兒,一籠一籠的,因種的早,又是向陽的山地,光照好,如今都已經蔚然成勢了。


    郭嘉讓她鋤的,是壠子已經高漲起來的小白菜兒,瞧著有些打蔫兒了。郭嘉並未鋤田,他自己找了隻梯子,搭上梯架子,在疏梨樹上的繁枝子。


    這塊小白菜就在籬笆旁,園子裏別的菜都是好的,就它蔫兒了,而且照這蔫的樣子,還有點兒像是生了蟲。


    夏晚揪了一朵小白菜起來,翻個麵兒一看,果真,後麵密密麻麻一層透明質的小蟲子,這是旱蟲,趴附在菜葉子的後麵,基本會旱光葉子上的水份,隻要吸光水份,菜也就死完了。


    這種蟲,一般都是因為務地的人太懶,不肯給白菜堆灰肥才會起的,郭萬擔家這地裏灰肥堆的很好,怎的會起蟲呢?


    她順著摸過去,便見籬笆那一邊是一塊與這邊一模一樣大的菜園子。


    不過園子裏的甜蔥歪歪倒倒,水蘿蔔蔫蔫噠噠,小白菜兒皆是枯黃的葉子,都快要給旱蟲旱死了。


    夏晚明白了,那蟲子,是從隔壁傳過來的。這蟲子要再傳染下去,郭萬擔家這一園子的菜都要遭殃。


    不過她雖小,這方麵卻是行家。


    隨即,夏晚換了把大鏟子,就開始在籬笆旁挖溝了,以她的經驗,隻要挖上一道壕溝,再在溝裏灑上草灰,基本就可以隔絕隔壁的旱蟲了。


    正挖著溝子,夏晚便聽隔壁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你大伯也是糊塗,六畜更是個糊塗蛋兒,都快死了還給家裏留個禍害。官兵能惹嗎,關西大營能惹嗎,他也不想想,惹了官,你和興兒的前程怎麽辦?


    小夏晚那般晦氣,就活該被拉去填棺材瓤子。”


    這是郭嘉的奶奶,串串娘。


    接著是郭銀的聲音:“奶奶,剛才提督大人走的時候都答應我了,說我隻要能把夏晚給哄順過心來,他就給我一個五品遊擊將軍的軍銜,不過這事兒咱們得謀劃著名來。”


    串串娘一聽果然大喜:“我的銀疙瘩,果真有這事兒,她能幫你換個將軍銜回來?”


    郭銀道:“恰是呢。我爹和夏黃書有點交情,當初提督大人要抓她,還是我給她通風報的信兒,本是想著朝廷肯定不會再行獻祭的事情,我對她好一點,她感激我,不就嫁給我了嗎?咱家貧,也沒有銀子做彩禮,正好得個便宜媳婦兒,誰知道朝廷竟也答應行獻祭,她還偏偏就跑到隔壁去了。”


    串串娘一巴掌拍在大孫子的腦門兒上,罵道:“就說你們父子隻有小聰明,還白得的媳婦兒,我就是叫你打光棍著,也絕不會答應你娶那潑辣女子,沒得晦氣。


    快想辦法,把她給我哄到關西大營去。”


    鄉村裏地廣人寬的,又隔壁的郭嘉和夏晚都不做聲兒,隻是在悄悄幹活兒,所以串串娘和郭銀也不知道倆人謀劃的事兒,早叫隔壁的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夏晚邊聽,邊默默拿鏟子刨著溝壠。忽而覺得身後莫名一冷,回頭,就見郭嘉屈膝,半跪在自己身後。


    春三月,滿園花樹,梨和蘋果不過苞蕾,桃花已綻,粉嫩嫩的紅。


    郭嘉一件磚青色的大褂兒,麵噙著笑,格外瘦,細條條的高個子,兩眼莫名的桃花微浮,就在株桃花樹下,就那麽低著頭,溫目望著夏晚。


    他若不笑,夏晚倒不覺得有什麽,他越笑,夏晚就越發的惱。


    偏他什麽也不說,就那麽不停的笑著。


    夏晚咬著一口銀牙,望著笑了個無比得意的郭嘉,心說這廝可真是氣人,這是擺明了笑話我不倒貼不成,還要被二房給商量著賣到兵營裏去。


    她也是氣急了,轉身便走。


    郭嘉笑夠了還轉身罵了句髒話,回頭見夏晚已經氣沖沖的走了,跑過來伸手就要抓她。


    誰知才一觸手,她忽而轉身就是一把紅土沙子,揚了他一個滿臉。


    郭嘉一句□□大爺險險就要脫口而出,因夏晚是個小姑娘,生生忍在喉嚨間,還想要抓她,她接著又是一把紅土沙子,揚了他滿頭滿臉。


    “很好笑是不是?”夏晚啞著嗓子道:“我就是厚臉皮了,不害臊了,就想跟你圓房,你少爺身子金貴不肯要我,送出去就得,平白兒的笑話我作甚?”


    第15章


    這果園子郭千斤家也不遠,郭嘉怕夏晚這般大聲要驚到柵欄隔壁的奶奶和郭銀,伸手就來捂她的嘴,誰知撞的有些太疾,一下子就把她給撞倒在地上。


    才疏過土下了種子的,軟綿綿的土地上,夏晚見郭嘉撲過來,千層底的布鞋照著他的臉便踏了上去,也不敢驚動隔壁菜園子裏的人,低聲道:“你不過就是仗著我喜歡你才敢如此笑話我。我是撿來的,不值價兒,可也是個大姑娘,別人笑話我也就罷了,你個將死的病秧子憑啥笑話我?”


    想想方才那隻緩緩伸出去又未得逞的手,夏晚又羞又氣,再一腳踏過去,恨恨道:“我咒你死了墳頭的黃蒿八尺高,全水鄉鎮的人路過你的墳頭都笑話你……”


    郭嘉叫夏晚蹬了個沒頭沒腦,白淨的臉上挨了幾下土印子,才算將這小姑娘兩隻手全肘在頭頂,抑著喉嚨裏那險些就要噴勃而出的髒話,總算撲上去,一把捂上了她的嘴。


    “你能不能先聽我說話?”郭嘉吐著沙子,將一句操他奶奶吐到了一邊兒,低聲道:“就不能停會兒,聽聽郭銀說的,想怎麽把你哄出去,又怎麽賣你?”


    夏晚兩隻手叫他壓在頭頂,膝蓋也叫他壓著,欲翻翻不得,本是僵硬著身子炸著毛一身的怒火,聽了郭嘉這話,總算身子一軟,不掙紮了。


    “你說那些話兒,又摸我的手,還想跟我哪樣哪樣……”郭嘉到底是個童男子,說不出那個哪樣哪樣兒來,轉而吐口沙子,再呸掉一句髒話,低頭望著叫他壓在身下的夏晚咬牙切齒:“不就是想留下來,想留在我們老郭家,好不被夏黃書賣掉嗎?”


    夏晚眨了眨眼,滿臉的紅土沙子,兩道淚順著鬢額,裹挾著紅沙,就那麽滾了下去。


    其實更重要的是,她喜歡他,想嫁給他,便他是個病秧子,她也不在意,隻要倆人能在一起,那怕隻有一天,她也高興。


    若能拿她的命換他的身子好起來,折壽十年二十年,那怕讓她明日就死,夏晚也心甘情願。


    郭嘉滿頭的沙子還在簌簌不停往下掉著,見夏晚還欲掙紮,狠心壓上她的膝蓋,將她牢牢鎖在地上。


    “在你眼裏,我這個病秧子就隻能行炕上那點子事兒?”他輕聲問著,忽而與夏晚的目光相接,瞬時臊紅了一張臉,她的臉顯然更紅。


    夏晚望著頭頂溫柔而綻的桃花,哽了哽喉嚨道:“你要願意,此刻也行。”


    說著,她身子一軟,腦袋緩緩一歪,就那樣閉上了眼睛,這是打定主意,連這菜園子裏都不避諱,任憑他折騰自己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瓜田蜜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浣若君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浣若君並收藏瓜田蜜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