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琮暗想,再等一日,明日中秋,他便見趙十一去,也幫他報仇,不讓他再擔憂。


    錢月默見他不發一言,隻是低頭深思,也不再多話。


    隻是似前幾日那般,坐在床邊看書。


    趙十一反常得厲害,茶喜也有些怕,卻又不敢去向染陶求助,染陶姐姐近來也是擔憂並忙碌。她苦思冥想,想到小郎君這些日子愛叫上吉利在身邊,吉利是個憨大個,倒能哄人高興。


    她趕緊將吉利叫來給趙十一守夜。


    趙十一換了衣裳正要睡,見是他,瞄了一眼,再不想收用。


    再過幾日,這些人願被他用,那就用。不願被用,全部去死!


    他不知他此刻的戾氣到底有多重,怕是當初被趙宗寧一劍捅死時,也不過如此罷了。


    吉利是個憨子,卻難得有一副透徹的心腸。他仔細看了眼趙十一,倒不怕,反而問道:“小郎君,您是心情不好嗎?”


    趙十一冷笑:“閉嘴!”


    吉利縮了縮,低聲道:“小郎君,您心情不好,罵小的是無用的。”


    “呆子!”趙十一越發氣,吉利說到了重點,如他這般自卑卻又隱隱高傲著的人,最怕的便是被人戳到痛點。


    他回身便躺下,拉上被子,轉身朝內睡覺,再不願說話。


    吉利安靜地幫他拉上幔帳,照例是靠坐在床榻上守夜。


    趙十一原以為自己將睡不著,卻不料很快便進入夢鄉。


    隻是這一回,他半夜再度驚醒。


    吉利趕緊爬起來,小聲問道:“小郎君,您可是又出精了?!”


    趙十一本還在為夢中的慘狀而驚慌,聽到吉利這話,差點兒沒被氣暈過去。


    他才十一歲,又沒吃羊肉湯,何來出精之說?他就那般不堪,成日裏隻令人惦記著這事?


    “小郎君莫慌,小的為您取新褻褲來。”吉利見他不說話,還勸他。


    趙十一咬牙:“本郎君沒有!”


    “沒有什麽?小的去取來。”


    “閉嘴,老實跪著!”


    “……”吉利終於閉嘴,並老實跪著。


    趙十一身上卻是出了一身汗,他的夢中又死了人,是趙琮死了。


    趙琮死在他的懷中。


    趙琮毒發而亡,霜色衣衫上沾滿的,全部都是鮮血。


    他攥緊拳頭,終是再也睡不著。


    吉利迷糊之間,忽然聽到趙十一小聲問他:“那日,陛下還問了些關於我的什麽?”


    吉利清醒過來,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而且小郎君的聲音莫名讓人有些難過,又是在這樣靜謐而昏暗的深夜裏,吉利不由也受感染,心中似有東西堵著。


    而這本就是個陛下告訴他的串詞,陛下其實並未問他小郎君的事。但他不能說真話,想了想,他道:“小的忘了。”


    趙十一忽而一笑,再不追問。


    他暗暗告訴自己,再不能心軟下去。


    他再不能對趙琮心軟下去。


    中秋之後,一切定要有個了斷,他萬不能再這般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一:想殺人[生無可戀][皇帝的男人不能委屈]。


    第59章 “誰要欺負朕的宮女?”


    中秋是個重要的節慶, 夜間將在宮中擺晚宴。


    趙琮既邀請承忠侯府進宮來, 孫太後當仁不讓地也讓娘家燕國公府進宮。宗室家宴,頭一回有了兩戶外姓人家。


    燕國公府的女眷早早便來了宮中, 孫太後在寶慈殿見她的母親與嫂子, 卻見嫂子後頭跟著位十六七歲的郎君, 她皺眉。


    那郎君卻已抬頭,嬉皮笑臉地對她行禮:“侄兒拜見姑母, 姑母萬安。”


    此人正是孫太後的侄兒, 孫竹清,也是孫筱毓的嫡親哥哥, 是燕國公府內這一代中唯一的嫡子。生得俊雅, 名字也取得頗有君子之風, 卻被家人教得一塌糊塗。十二歲時,房中便收有丫鬟,如今才十七歲,妾侍已有三個。


    連孫太後都看不過去。


    不過眼下, 孫太後見他行禮沒行錯, 也知對他不能有太高的要求。她的眉間才稍有舒展, 誇了句:“大郎規矩了不少。”


    他還未回話,孫太後的嫂子於氏卻已哀聲道:“娘娘,大郎如今念書,苦得很!您快勸勸爹爹吧,大郎的身子哪裏吃得消!”邊說,她邊抽出帕子擦眼淚。


    孫太後已有些不耐, 孫竹清卻又湊上來,苦著臉道:“姑母,您幫清兒去勸勸大爹爹,清兒近來讀書,都瘦了。娘娘您是不知道,大爹爹請來家中的教書先生到底有多冥頑不顧有多可惡!”


    他說罷,於氏趕緊道:“可不是!昨日裏竟要拿戒尺打清兒!這如何得了?!”


    “姑母,清兒苦啊!”孫竹清說著,便要往孫太後懷中湊。


    孫太後伸手一拍桌子,大怒:“胡鬧!!”


    這對母子才堪堪停下。


    孫太後看向殿中的宮女,說道:“全部退出去。”


    宮女們行禮,按次退下。


    沒了外人,孫太後訓斥道:“也不瞧瞧殿中還有宮女站著,你們倒也不怕丟人!我明明已說,隻女眷來我殿中!大郎已是十七歲,竟還跟來後宮?!你們這是存心丟我的臉!”


    國公夫人聽罷,終於出聲:“娘娘,清兒實在是有些苦,思念娘娘……”


    孫太後更氣,她的母親,一輩子沒個主見!在閨中時,被嫂子拿捏,嫁到國公府,被丈夫拿捏,生了兒子,又被媳婦兒拿捏!這好歹有她在宮中撐著,否則她母親怕是早被家中父親的妾侍害死了還不知!


    她本還有好一番話要訓斥,可瞧瞧麵前這些家人,她突然就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旁人的娘家,便是不能提供助力,最起碼不拖後腿。到她這裏倒好,唯一有腦子的父親,還是個冷酷至極的人。


    她真不知她為何要與趙琮別苗頭,將這些隻會丟人的家人召進宮來,又能如何?!


    今晚於她而言十分重要,她要趁趙琮病重而無法參宴,好好敲打一番宗室。


    她真怕她娘家要給她拖些想象不到的後腿。


    寶慈殿內的孫太後被氣得苦不堪言,本因趙琮無法參加中秋家宴而生的喜意,早已被打散。


    福寧殿內卻一片安靜,已是申時,茶喜正為趙十一梳頭。


    茶喜替他將頭發束成發髻,也額外編了幾根辮子,與發髻束在一起。遇到大場麵時,茶喜才會為他梳這樣的發式。趙十一卻挺平靜,他也已無心報那趙琮所說的所謂的仇。


    他已準備過完這個中秋便下手,不能再等。


    趙琮自己都沉迷女色,於性命不顧,他又何必非要護著趙琮過完十六歲生辰。


    在為他戴冠時,茶喜說道:“小郎君,今兒戴頂小金冠吧,新製的。”


    他無所謂地點頭,茶喜從身後宮女手中的托盤內拿來一頂小冠,仔細為他戴上。


    茶喜笑:“正合適,您瞧。”


    趙十一掀開眼皮看了眼,隨後不免也是一愣。這頂金冠做得也太過精致,鑲的紅寶石也過分耀眼,似乎與那天青色的衣裳並不搭。茶喜卻已又從另一位宮女手中接過衣裳,道:“小郎君起身,咱們換衣裳。”


    他再從鏡中看了一眼,竟是一身朱色的衣衫。


    茶喜輕聲道:“這身衣裳,是早前陛下吩咐尚衣局的繡娘特地為您製的。是陛下的繡娘所製,不是咱們製的。咱們的繡工不如尚衣局的繡娘。”說到陛下,茶喜言語之間是滿滿的落寞。


    “……”趙十一更是忽又覺得心中被一擊。


    “小郎君起身罷。”茶喜再道。


    趙十一迷迷糊糊地起身。


    茶喜輕手輕腳地為他換好衣裳,為他扣上領口處的盤扣,這是他從未見過的衣裳式樣。茶喜終於露出一分笑意:“尚衣局的繡娘說,這是陛下特地吩咐的,婢子也是頭一回見到這種樣式,真好看。小郎君脖頸長,領口處縫上盤扣,真是格外好看。”她說罷,又彎腰去給趙十一係腰帶,並依次往上懸掛玉佩與荷包,嘴中更是念叨,“玉佩與荷包也是陛下選的。”


    趙琮向來以為,形象是很重要的一項報複工具。


    一個穿戴得十分整齊漂亮的人,比那灰頭土臉的人,更能令仇家憤恨。仇家越憤恨,這方打起臉來,才會越發痛快。


    他早早便吩咐人為趙十一做這身衣裳,就是等著中秋這日報仇時穿的。


    趙十一不知趙琮的這些想法,他恍惚地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已許久未曾穿過紅色衣衫,乍然上身,他還無法適應。而他近來長高,並養胖了不少,原本瘦削的麵上也有了紅潤,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身衣裳真是與他貼切得不得了。


    茶喜也是如此以為,更是讚了又讚。


    本已清明的趙十一,又有些恍惚。


    茶喜等人準備好後,他們一行往福寧殿外走去。剛繞出遊廊,染陶由前方過來,仔細看了眼趙十一,她露出一絲笑意:“小郎君今日十分俊俏。”


    能不俊俏嗎,這身衣裳作工之繁複,繡工之精美,都快比得上趙宗寧的衣裳。


    伴隨著他的走動,甚至也有金光流動,均是繡娘們親手繡上的金色祥雲紋。


    染陶又朝茶喜道:“陛下今日不去,你們定要看顧好小郎君。這是在宮中。”


    “是!”


    染陶再朝吉祥與吉利看:“你們倆,一個聰穎,一個有蠻力,緊緊跟著小郎君。”


    “小的知道!”兩人也是齊聲應下。


    染陶這才笑:“去吧。”


    趙十一有些失望,看來趙琮是真的不會再去中秋宮宴。


    這失望來得莫名,可他的確失望。


    兩位小宮女在前方提著宮燈,他們一行人漸漸走出福寧殿。


    染陶回身望向小郎君的背影,從夏日至今,不過幾個月,小郎君卻再不是當初那個單薄的,誰都能欺的小郎君了。小郎君已長高,也已長壯。


    她在夜色中再露出微笑,這樣,陛下便能放心了。


    她這就去告知陛下,也好讓他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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