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祿還要說話,床上的趙琮動了動,他與染陶一同看過去,趙琮無聲道:“你們先出去。”


    “陛下——”


    “去吧。”


    福祿隻得暗暗瞪了白大夫一眼,與染陶退出內室。


    內室中隻剩白大夫與趙琮二人,白大夫顫顫巍巍地抬頭看了陛下一眼,陛下又在對他笑!


    他差點嚇得又要跪下去。


    趙琮卻慢悠悠出聲道:“白大夫是個機智之人。”


    這到底是誇啊,還是在罵啊?


    趙琮撐著床要往起坐,白大夫方才給他診脈,知道陛下身子弱是真的,立即上前將他扶坐起來。趙琮也不拖延,更不廢話,直接從枕邊拿出帕子包著的枸杞,將它遞給他:“白大夫,瞧瞧這是個什麽東西。”


    “是。”白大夫接到手中,小心打開帕子,眯眼仔細去瞧那枸杞,一瞧,他心中再度一個“咯噔”。他方才的胡言亂語,竟是真的?!


    竟真有人要對陛下下毒?!


    可他方才診脈時並未診出,可見此人還未來得及下手,便被陛下給逮了個正著,念及此,他愈發慌張。陛下這是將計就計,反將一軍啊!


    他看仔細了枸杞,心中想好要說的話,抬頭看陛下。


    趙琮一直等著他,見他終於收拾好心情與語言,抬頭看他了,笑問:“看出門道來了?”


    “陛下,這是枸杞。”


    趙琮點頭,他自然知道這是枸杞。


    “這枸杞瞧起來,與一般枸杞並無不同,似是尋常入藥、做藥膳的枸杞。但其實它有很大不同。不知陛下可知硫黃這東西?”


    “你說。”


    “硫黃本是入藥之物,硫黃對於一些病症,例如因受涼而起的傷寒,極為寒性的身體,可用上一二,病症立即便可好。但這量定要把握好,因它實在不穩定,不到萬不得已時,臣也甚少用此物。


    除此之外,有種人,是萬萬不能用硫黃入藥的!”


    “哪種人?”


    “氣虛之人。”


    趙琮笑:“那不就是朕嗎?”


    “陛下!”白大夫跪到地上。


    “起來說話,這枸杞與硫黃又有何關係?”


    “陛下,這枸杞是被硫黃熏蒸過的,您瞧這顆枸杞格外紅亮。定是被足量的硫黃,熏蒸了許久才能如這般模樣!”


    趙琮不禁深思,果然不能小瞧古代之人。誰這麽有文化,想到這種下毒的辦法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還能這般做文章。要是不懂醫理的,還當這枸杞格外新鮮呢,紅又亮。


    若是他未提前令吉利盯著吉祥,此時更是說不定已經喪命。


    “陛下,這等數量的硫黃熏蒸而出的枸杞,每日入藥,或入食,也無需多用,初時甚至都難診出毒症來,隻是身子稍覺無力。但一旦日久,人之五髒六腑皆會被毒素侵入,則……”


    “則死了唄。”趙琮語調輕快。


    白大夫抖索著身子,不敢再動。


    趙琮沉思了片刻,對白大夫道:“若有人問起朕的身子,你便說朕虛弱,卻又瞧不出病症來。”


    “是。”白大夫立即應道。


    “旁的,朕也不再多說。”


    白大夫趕緊表忠心:“臣知道!此事臣絕不說與第三人聽!”


    趙琮笑,卻因身子尚虛,笑聲有些暗啞,白大夫恨不得縮成小小一塊,縮在角落裏,誰都瞧不見。


    染陶走出內室後,立刻問小宮女:“吉利呢?”


    “方才瞧他從外歸來,往側殿去了。”


    “將他叫來!”


    “是!”小宮女立刻去叫吉利,半晌又返回,“染陶姐姐,吉利正在側殿裏頭伺候小郎君。”


    染陶皺眉,隻好再回身去與福祿商量此事。


    吉利衝出福寧殿的時候,整座福寧殿的人皆已被驚動,自然包括側殿。


    茶喜打聽到是何事後,緊皺眉頭,眼圈漸紅,卻也不敢去正殿打擾。吉祥知道後,倒是立即去內室叫醒趙十一。


    趙十一因王姑姑等人終於出手,心中落下一塊石頭,好不容易睡了個稍好的覺,被吉祥叫醒,麵露難得的迷糊。


    吉祥急道:“郎君!陛下病了!”


    趙十一立刻清醒:“何為病了?”


    “方才,吉利突然從正殿衝了出去,驚醒整個福寧殿的人,值班的白大夫已是趕到!內室中的宮女、太監全被趕了出來,隻留染陶與福祿在裏頭。據被趕出來的宮女太監所說,說——”


    “說什麽?”


    “說陛下十分不好……”


    何為十分不好?


    趙琮明明昨日還在逗他!


    趙十一立即坐起來,沉聲道:“將吉利叫來!”


    吉祥微愣:“吉利是個憨大個,叫他有何用?”


    “叫他過來!”


    吉祥應下,出去找吉利。


    吉利叫來禦醫後,已無他的事,他知道陛下其實是無礙的,倒也放心,繼續去喂鴿子。所以說他憨也無錯,畢竟此時還能鎮定喂鴿子的,福寧殿也就他一人。


    也是吉祥運氣好,他找著吉利時,其他人還未來得及管他。


    吉利被帶到了趙十一跟前。


    吉祥行禮退出去。


    趙十一冷笑,又從枕頭下方抽出那把短刀,說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對陛下的忠心?”


    吉利迷茫:“啊?小的的確忠心於陛下。”


    “那陛下為何會病倒?為何你一個福寧殿中沒品沒級的小太監會待在陛下的內室中?為何染陶也好,福祿也罷,絲毫不詫異?為何清早是你衝出福寧殿去叫禦醫?!”


    吉利迷糊了,這小郎君也太能說了。語速快,吐出來的字也多。


    “說話!不說廢了你!”趙十一威脅,並再將刀抵到他的脖子處。


    這話,吉利知道如何回,陛下早就教了他。


    吉利老實道:“小郎君,陛下昨日睡前將小的叫去問話,問關於小郎君的事。”


    “……”趙十一的手一鬆,刀都掉到了地上。


    “陛下問小的,小郎君您睡得好不好,要小的伺候好您。後來陛下睡了過去,陛下沒問完話,小的也不敢走,便多待了會兒。”


    內室中一片寂靜。


    良久之後,趙十一咬牙問:“那陛下是何病。”


    “小的請來禦醫,便去繼續喂鴿子,尚不知。”


    “陛下臉色如何。”


    “白。”


    “僅是白?!”趙十一自然知道趙琮皮膚白!


    “白中帶紫,嘴唇也是……陛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隨後小的就去叫禦醫了。”吉利老實道。


    白中帶紫。


    一動不動。


    這明顯是中毒的症狀。


    可王姑姑給吉祥的那些硫黃熏蒸過的枸杞,明明已被吉祥收了起來!


    又是誰在害趙琮?還得手了?!


    趙十一再不說話。


    吉利的通身卻不由升起一股寒意,他抬頭往小郎君看去。


    小郎君麵無表情,眼眸黑如無邊的寒夜,卻又毫無落腳點地不知看向何處。


    吉利被冷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老老實實繼續跪著,並低下頭。


    趙十一已許久未這般恨過。


    他真的恨。


    恨他依然隻是個才十一歲,毫無用處的趙世碂。


    與上輩子一樣,他依然無法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至於他原本的打算,他此刻忽然已忘,他忘記了他是抱有何種目的進的宮。


    他此刻隻是恨,更是不解。


    他以為他重活一世,便是老天給他的補償,他命中注定就要繼續當皇帝,還要殺了前世中每個對他不好,對他不敬的人。


    他也以為他機關算盡,樣樣事就都得按他的心思來辦。


    可此時他才發現,他什麽都不是。


    他並無他想象中那般聰穎且強大。


    他甚至連這樣小的一件事情都做不好,趙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


    此時,他甚至比不過趙琮。


    他既無力,又對自己失望。


    他其實依然是那個失敗而懦弱的趙世碂,與上輩子比起來,毫無長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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