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趙世晴,趙十一就不得不抬頭看趙琮一眼,趙琮的確對他好。按理來說,出嫁的宗室女,本無資格來參加這種家宴似的宴席。


    “惠郡王,朕的二哥,你的二伯父,你認得的。”既已說到這個份上,趙琮隻能繼續說下去。


    趙十一卻有些詫異,提到趙克律做什麽,他見趙琮明顯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樣,便愈發好奇。


    “二哥他素來擅長繪畫,你跟他學畫,如何?”總算是將這話說出口,趙琮鬆了口氣。


    趙十一聽到這話,不由便想眯眼,幸好他還記得他的傻子身份,他微微低頭。


    假若趙琮似往常那般,很尋常地與他說這話,他不會產生絲毫的懷疑。偏偏方才趙琮明顯說得有些勉強,他不得不細想。趙克律是擅長繪畫,可為何非要他去學,怕是為了拉攏趙克律?


    想必又是趙宗寧或者魏郡王要趙琮這般做的,趙琮昨日裏才見了他的鳳凰妹妹。


    誰都知道把趙克律拉來總歸是沒壞處的。


    可是關他什麽事?


    他不願被利用,趙十一立刻就想搖頭,可他一抬頭,便看到趙琮難得有些殷殷的眼神。


    他到底沒忍心搖頭。


    趙琮也是可憐,什麽都不懂。


    一對上趙琮那雙眼睛,趙十一便有些魔怔,他不由自主地乖乖點頭。


    趙琮立刻笑開,眼中的負擔與擔憂似乎也全部卸去,並高興道:“這些日子你好生準備,待中秋那日他進宮來,朕帶你去見他!”


    趙十一再點頭。


    趙琮笑得更為放鬆,還問他:“午膳與我一同用!想吃些什麽?再用羊湯給你下些寬麵來吃?”


    趙十一還盯著趙琮的臉看,甚至沒在意趙琮的話。


    趙琮當他默認,便道:“那就這樣!”說罷,他叫了小宮女進來交代一番。


    趙十一卻暗自想,原來偶爾被利用一次,這滋味還不錯。


    他不過就是願意去跟趙克律學著畫畫,趙琮就這麽高興。


    這也太好哄了。


    他想著,嘴角不由便翹了翹。


    當然,等趙十一與趙琮一同用午膳,看到麵前那一大碗羊肉麵時,趙十一再也笑不出來了。


    夜間,再度莫名出精的他,更是連“笑”是什麽,都給忘了。


    並且,他起誓,他再也不想笑了!


    天地良心,他才十一歲啊!怎能如此?


    謝文睿與遼使一同去遼國,少來福寧殿,福寧殿頓時安靜了不少。


    就連京中,因各國使官們的離去,各大酒樓與鋪子也寧靜了許多,再無那些著外國服飾的人來來去去。


    因病了一場,也仿佛消失了的孫太後,此時終於站了起來。


    她病好後,立即主持小朝會,生怕朝政落到別人手中。


    朝上有幾位官員提起由陛下親政的事,孫太後笑盈盈地說隻待陛下身子康健,便將朝政歸還,說得十分好聽,也與六年前的話一模一樣。可五日之後,便有禦史參了那幾位官員中的其中一員,參的是秘書省的少監,名為範十悟。


    秘書省雖設有正監,但管事的卻是這位少監。


    秘書省專管國家的藏書,此時活字印刷術還未出現,書貴,普通人家少有藏書,大部分珍貴書籍均在宮中。大宋格外看重文官,看重讀書人,自然看重藏書。自建國以來,秘書省便是很重要的一個機構。


    在此任職者,大多知識淵博,家世即便不清貴,也得清白。


    這位範十悟是先帝還在時任命的,孫太後聽政後,秘書省管國家藏書,雖重要,卻於她的政事無太大影響。她也不能將所有人均換成她的人,便留下了範十悟。


    範十悟是正經讀書人,自然隻認正統。


    範十悟出身不貴,卻清白,當年殿試時,被先帝點為榜眼,他是個端方了出了名的人。


    偏偏禦史參了他個品行不端。


    參他不奉養家中家中老母親,更參他養外室。


    禦史本就是受孫太後授意,孫太後在朝會上大怒,也不調查一番,直接就將範十悟貶到了他的老家,欽州。


    朝上眾人也都瞧得仔細,知道這個時候唯有替自己做打算才是正理,竟無人替他說話。


    範十悟端方且儒雅,麵對這種言論,也不為自己辯駁,冷笑一聲,禮也不行,直接拂袖而去。


    祖宗有言,不得殺言官與讀書人,孫太後被他這副無禮氣得差點沒再犯病。


    這下可好,殺又殺不得,孫太後咽不下這口氣。本來是將範十悟貶去欽州做知州,她又貶了一次,直接將範十悟貶至欽州下屬的安遠縣當知縣。


    範十悟領命,收拾收拾就準備舉家離京,也不願久留。


    他在家中,正問他的長子是隨他同去安遠縣,還是留在京中讀書。


    他的長子與他性格頗似,他不解問:“父親為何不為自己辯駁?那所謂外室,不過是祖母老家的鄰居罷了,陪同夫君進京做生意,因幫咱們照顧祖母,您才對他們頗有照拂!他們家的男人去邊境賣貨去,便是母親,也曾親自去看過那位娘子一回,怎的就變成了外室?!”


    “有何好辯?!朝中一塌糊塗,我原本不願睜隻眼閉隻眼,可你也見著了,孫太後將這大宋江山當作手中玩物一般胡亂擺置!我倒是真想管,稍微提了一句由陛下親政,你瞧瞧!!她眼中隻剩那麽點權力!有這個心,也得有這個命才行!這般窩囊的官家與愚鈍的太後,我不如回老家當個知縣,真心實意為百姓做點兒事,悠閑度過此身!這京中之官,不當也罷!”


    “父親,魏郡王不是已站至陛下身側,為何還無動靜?”


    “哼,那可是個圓滑的!——”範十悟還要再說,門外管家稟道:“官人!宮裏頭來了大官!”


    範十悟眉頭一皺,孫太後想把他貶得更遠些?又派了人來?


    他“哼”了聲,令他的兒子與他一同去前廳。


    前廳卻站著位他不認得的太監,既不確定是孫太後殿中的太監,範十悟作了個揖:“不知大官來下官府中,有何要事?”他被貶為知縣,可不就是最下等之官了?


    來人是福祿。


    趙琮一聽說孫太後把範十悟給貶了,便樂得不行,立即令福祿出宮給範十悟送禮。他送的還不是普通之禮,除了一小匣子的金元寶之外,便是一摞書。


    那摞書,還全部都是黃疏在被貶至宜州的路上所寫。


    福祿彎腰言明身份,說明了陛下的意思,便從身後的小太監手上捧過這摞書,往前伸去,並道:“這便是陛下令小的送給範相公的書。”


    福祿對他敬重,稱他為“相公”。


    範十悟道了聲不敢,才去仔細看那摞書,好家夥,最上頭就是一本《疏聞》!


    福祿笑:“陛下近來喜愛讀些時人筆記,宮中無趣,陛下又不得親政,均要靠這些打發辰光呢。其中,陛下以為黃疏黃相公的《疏聞》寫得最為好。讀著,便如身臨其境一般。聽聞範相公將至欽州任職,陛下便令小的過來,將這些送予範相公,這一路也好打發時光。去欽州,必將過宜州,陛下也望您能去瞧一眼黃相公,以向他轉達陛下的喜愛之意呢。”


    福祿長得討喜,音調清亮,說起這段話來,雅音格外好聽,麵上又含了十分的笑。


    聰明人與聰明人打交道,最為便捷。


    範十悟還有什麽不懂的,他捋了捋胡須,暢快地大笑出聲。隨後他鄭重地接過福祿手中的書,交給身後的兒子,彎腰與福祿道:“請福大官轉告陛下,臣一定去親眼見了黃相公,也親口與他說了陛下這份厚愛!”


    福祿點頭:“那便是最好不過了。小的這趟差事也已辦完,祝範相公這一行順利。來年,東京城再相見。”


    這話說得範十悟再明白不過,他再笑,令管家送福祿出門。


    轉身,範十悟便美滋滋地一手捋胡須,一手翻看黃疏的那本《疏聞》。


    他的兒子依然不解:“父親?”


    範十悟笑:“你便留在京中讀書吧,明年怕是要開恩科。”


    “恩科?!”


    範十悟笑得有些高深莫測,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手捧《疏聞》,走進屋內。


    宮中官家原來還有點意思。


    那他便奉陛下的意思,這趟去安遠縣,權當是遊樂,他也學學那黃疏,好寫本筆記出來!筆記中也記錄些風土人情,當地的農桑收成,士兵操練實況等,來年也好上供給陛下。


    屆時,他自會回到這東京城中。


    孫太後倒是時刻盯緊著趙琮,知曉趙琮派福祿出宮送禮時,立刻著人去打聽。


    福祿出宮送禮,是特地讓大家看仔細他送了些什麽的。他親手捧著一摞手,宮道上走得毫不著急,恨不得眾人看得更仔細些。


    孫太後聽聞趙琮隻送了一些書與金子,倒是鬆了口氣,並再度笑起來。


    範十悟曾是個管藏書的沒錯,但他已被貶出京,此時送這麽些書去,不是更打範十悟的臉?明擺著嘲諷他呢。範十悟瞧見了,怕是要氣壞。


    她想,趙琮也就這點兒本事了。


    給他機會去籠絡人心,他也不會。


    第54章 隻因陛下病倒了。


    趙琮其實很感謝孫太後, 每次他想做些什麽, 卻找不到梯子的時候,孫太後總是提前幫他把橋給搭上。


    黃疏、範十悟這麽能幹的人, 孫太後因他們不聽話, 居然就一個個地全部貶了出去。


    蔡雍也是能幹的, 孫太後卻因他人生得不好,也從不重用。


    他缺人啊, 他全部收為己用!


    孫太後也是神人, 把範十悟貶到哪裏去不好,偏要貶到欽州去!欽州與宜州同在廣南西路, 離得還那樣近。


    有句話是如何說的, 不怕神對手, 就怕豬隊友。


    孫太後根本無需隊友,靠她自己,就足以讓趙琮把她打趴。


    眼看範十悟也已離開東京,趙琮知道該他出場, 他理了理衫袍, 去寶慈殿。


    自上回之後, 孫太後明顯對他起了戒心,趙琮裝作完全不知情,笑得與往常一般天真:“琮兒來給娘娘問安。”


    孫太後到底也是演戲高手,雖起了戒心,依然很熟稔地將他扶起來,並拉至身邊說話。兩人虛情假意地相互關心了一番, 趙琮直接進入正題:“娘娘,其實琮兒今日過來,是有事相求。”


    孫太後笑:“琮兒又有什麽要求娘娘的?你可是皇帝呀,想做什麽,盡管去做便是。”


    趙琮抿嘴羞澀地笑:“琮兒經事少,得問過娘娘才是。”


    “你這孩子,快說吧。”


    “過幾日便是中秋,宮中要擺家宴,琮兒想將承忠侯一家也請進宮來。”


    承忠侯便是趙世晴的婆家。


    孫太後不喜趙從德的那些兒女們,聽罷微微皺眉,又笑道:“既是家宴,又何必請了承忠侯家中的人來?”


    趙琮也笑:“到底是世晴嫁的人家,魏郡王叔已是這般歲數,自然也想見孫女兒,琮兒也是為王叔考慮,娘娘您覺得呢?”趙琮說完,便抬頭看了孫太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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