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至殿前,突聞身後有人叫他:“小郎君!”


    是吉祥的聲音,他回身望去,隻見吉祥帶著兩個小太監走來,兩個小太監一同搬著個籠子。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那籠子,兩個小太監將籠子放到了地上,已乖覺地行禮:“小的見過小郎君,小郎君萬福!”


    趙十一暗笑,他竟也當得起“萬福”了。


    茶喜高興道:“這麽快便尋了來?”


    小太監應道:“這位姐姐,我們盛大官聽聞是陛下為小郎君尋鴿子,立刻挑了最漂亮的二十隻來!一水兒全是白的!”


    鴿子?


    茶喜對趙十一道:“小郎君!看看它們吧?”


    趙十一盯著那頗大的籠子,裏邊的確是來回走動,還會“咕咕”叫的鴿子。


    他點頭。


    兩個小太監見他點頭,笑道:“好嘞!小郎君您看好了呀!”


    其中一人彎腰打開籠門,二十隻鴿子爭搶著從門中鑽出來,刹那間,它們一同撲棱著翅膀直往天空飛去。


    趙十一不由抬頭,正是夏末,陽光雖滿卻不刺眼,他眯眼望著頭頂被白羽遮住的小片天空。一群白色的鴿子叫著在天空中一圈圈地飛,仿佛已與白雲融為一體,最後停在了屋頂上,幾乎站成一排。


    “真是好看!”茶喜抬頭,連聲稱讚。


    其他小宮女聽到聲響,也紛紛好奇地出來看。


    趙十一再看了眼屋頂。


    二十隻鴿子,閑適地站在屋頂上,卻又恰好排排站在陽光灑下的一個半圓形光圈之中。


    忽有光明之意。


    此時的陽光,看久了,眼也不累。


    秋天真的要來了。


    趙琮的十六歲生辰也真的要來了。


    趙琮這次一病,便病了半個月。


    其實他的身子早已好,他卻不願“好”,他也已知曉吉祥的事。


    染陶告知他時,他本在翻謝文睿新買來的詞冊子,聽聞此話,眉頭皺了起來,隻是染陶低著頭,沒有望見。


    忽然而至的直覺告訴他,吉祥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在染陶眼中,吉祥是個坦然的好太監,他有勇氣去承認他的心機,便是忠於他趙琮。


    福祿與染陶都有心機,有這等心機的人興許都會惺惺相惜。趙琮也以為福祿與染陶都很好。


    可獨獨吉祥的心機,令他怪異。


    即便吉祥這般坦誠,他也覺怪異,吉祥似乎坦誠得太過。


    他不禁回想頭一回見到吉祥的場景,一切的確來得過於巧合。可吉祥又是誰派來的,孫太後?宮外的魏郡王?又或者是其他宗室?再者是哪個臣子?原來對他不懷好意的人這麽多,到底要到什麽時候,他才能毫不畏懼這些人。


    想罷,趙琮將詞冊放下,輕聲道:“既如此,宮中也定個新規矩,往後禦藥局的大夫配藥、熬藥時,除了試藥太監,均得有其他太監在一旁陪同。”


    “是。”


    “你去趟寶慈殿,告知太後此事,殿中省畢竟是她在管,還得勞煩娘娘親自示下。這畢竟也是好事兒,娘娘自當會同意。”


    “婢子知道。”


    “小郎君身邊守夜的太監,除了吉祥外,另一個改名為吉利。”


    “陛下?”染陶不解。


    趙琮笑:“這樣叫起來才好聽。”


    “是。”染陶也笑,卻是信了。


    畢竟沒人懷疑趙琮的任何心思。


    小太監改名到底是小事,禦藥局的事才是大事,染陶匆匆去了寶慈殿。


    孫太後並不為難她,問完話便放她回去。


    染陶一走,孫太後大怒:“他是疑我要害他?!我若要害他,豈會等到如今?”


    青茗道:“怕是陛下身邊的宮女、太監攛掇陛下。”


    “如何說?”


    “那日有小太監隨陸禦醫去禦藥局時,陛下還在床上昏睡著呢,他如何示下?”


    王姑姑斂目,伸手為孫太後捏肩膀,孫太後回神:“你去將殿中省的周來春叫來。”


    青茗也斂目,應了“是”,轉身時臉色卻不好看,娘娘終究不信她,她終究比不過王姑姑這個乳娘出身!王姑姑總挑唆娘娘與陛下對抗,她看得很清楚,娘娘到底不是狠心之人,先帝那般菩薩性格的人,登基時還殺了親弟弟呢。娘娘這般總也狠不下心來,如何真能當那女皇帝?


    還不若交出禦寶,反而能換得下半輩子的太平!當這尊貴而又清閑的太後又有何不好?中宮無主,後宮不還是娘娘在打理?何必非要執著於前朝政事。


    王姑姑是要害了她們娘娘啊!


    青茗一走,室內僅剩孫太後與王姑姑。


    “你要說些什麽?”孫太後側臉看王姑姑。


    “娘娘,為何不趁此機會將陛下——”王姑姑邊說,邊仔細地看孫太後。


    孫太後大驚,嘴微張,許久之後,她壓抑著聲音:“姑姑你怕不是瘋了?!”


    王姑姑跪到她麵前:“娘娘,成大事者哪個不是滿手鮮血?陛下拖了這麽些年,不僅沒有死的兆頭,且身子越養越好,娘娘如何等得起?陛下若死,娘娘即刻便能從宗室挑選新的郎君。便是不挑,娘娘手中有禦寶,更有文臣與禁軍,五姓番那處也已有回話,趙家宗室中,有誰能與娘娘一戰?娘娘有何怕?”


    “姑姑,趙琮是我的嫡親外甥!”


    “娘娘,早先白大夫來回話時也說了,陛下的身子隻是弱,卻能拖許久。陛下即便一輩子不得親政,娘娘終究隻能臨朝聽政,滿朝文武跪娘娘,也終究跪得名不正言不順,這如何能痛快?!娘娘自小便欽佩武曌,武曌如何當女皇帝?娘娘又如何?”


    王姑姑的每句話都說到了孫太後的心坎上。


    孫太後心很熱,是,她從小便欽佩武曌那般的女子。她恨不得再不受拘束,她也想做一個名正言順的皇帝。如今她也正努力,可的確如王姑姑所言,除非趙琮死,也除非趙氏無人,否則她終世不得正名。


    “娘娘便不想被眾人跪拜,高呼一聲‘萬歲’?!”王姑姑再言。


    孫太後伸手抓住高椅的把手,呼吸頓時有些困難。


    她想,她想得快瘋了。


    她也曾動過殺心,趙琮登基的那一日,暈倒後,躺在床上,內室中唯有他們兩人。


    隻要她稍稍動手,趙琮便沒了。


    她已經伸出了手,沒能狠下心來。


    她從小也是飽讀詩書,又在宮中得先帝親自教導,與皇室中人一般,十分信奉祖宗之法。祖宗定下的規矩,對她影響頗深。她既欣羨武曌的手段,卻又暗暗不願走出那一步。


    “娘娘,陛下看來是死不了了。”


    孫太後垂眸,當初她也的確如大多數人那般,都以為趙琮會早夭,以此再做安慰,終究沒下手。卻沒料到,趙琮竟然活到了今天。


    “娘娘,您若不對他人狠心,來日,便是他人對您狠心!”


    孫太後伸手撫著心口,沉默不語。


    染陶從寶慈殿回來,又往側殿去了一趟,沒瞧見茶喜與吉祥,問了才知道,均陪著小郎君去了後苑。


    她直接找到那位守夜的小太監,問道:“你原本叫個什麽名字?”


    “小的叫順子。”


    “是家人取的,還是進宮後改的名?”


    “小的是孤兒,名字是宮中大官為小的取的。”


    “你運道好,陛下覺著吉祥叫吉祥,你卻叫其他名字,終究不好聽,給你賜了個名字。”


    順子有些呆愣,抬頭,“啊”了一聲。


    染陶笑:“傻小子,陛下給你賜名‘吉利’。”


    吉利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才好。


    吉祥太過聰明,這個吉利就是太過傻!


    染陶指點道:“到底是陛下給你賜名,去正殿門口磕個頭去。”


    “小的知道了。”吉利老老實實地還想跪下來給染陶磕頭,染陶身後的兩個小宮女都一同笑了起來,吉利的臉便更紅。


    “快起來吧,隨我去。”染陶也笑,帶著吉利一同去正殿。


    卻沒想到,陛下聽了染陶的通傳,居然要見這個吉利。染陶倒覺得這個傻小子有些意思,估計能哄陛下高興,將他叫進去。


    陛下與他單獨說話。


    染陶退出內室,想了想,對兩個小宮女道:“這事兒,就咱們仨知曉。”


    小宮女跟隨染陶多年,乖巧道:“婢子知道。”


    趙琮靠在床上,望著跪在地上的吉利,吉利的身子甚至還在抖。


    “你抬頭,朕瞧瞧。”


    吉利抖得厲害,倒聽話,勇敢地抬起頭。


    “宮中可好?”趙琮問他。


    吉利身子健壯,長得又高又胖,有些蠻力。是以才被茶喜挑來守夜,扛得住熬,哪怕呆點也無礙。這樣高高胖胖的他,臉一紅,的確很有趣。他雖怕,抖抖索索地還記得說話:“陛下,宮中好。”


    “為何好?”


    “有吃的。”


    趙琮笑出聲,他已經看出來了,這個小胖太監進宮後沒少吃。他也不再問,隻道:“朕交代個事情給你做。”


    “小的領命!”吉利立即撲到地上,猛磕了一個頭。


    趙琮再笑:“你別慌,站起來好好聽朕說話。”


    “是……”吉利站起來,彎腰站著。


    “與你一同伺候小郎君歇息的吉祥,你往後替朕看著。”


    “啊?”吉利呆呆抬頭。


    “會不會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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