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琮精神一凜:“難道?”


    趙宗寧明白他的想法,立刻搖頭:“不是,趙十一是四哥的親生兒子。趙世晴那般討厭她的庶出兄弟,也是承認了這點。四哥那樣的人,見著漂亮的就想收回去。趙十一的生母受寵了幾旬,便湮沒在了魏郡王府中。他的生母據說也有些木訥,連帶著趙十一從小便笨。


    他們府裏那麽多孩子,個個急著在四哥和王叔麵前露臉。趙十一這麽笨,生母也不會鑽營,便漸漸這般徹底湮沒了,沒人記得他們。晨時我聽到宮中這個大笑話,便猜到了是那趙十一。趙世晴有時提起他,也道他可憐呢。原先趙世晴還未出嫁時,倒記著照拂他,其他兄弟姊妹,忌憚趙世晴,到底還知道收斂,趙十一的日子還能過。我在他們府中,遠遠見過他一次。去歲趙世晴出嫁後,他們府裏再也無人管他。”


    “這麽可憐。”趙琮喃喃道。


    “是啊,聽聞昨日老虔——孫太後令王叔將家中十歲以上的孩子都帶進了宮中。趙十一剛好十一歲,一定又是被他的兄弟們欺負了,才會出現在後苑中。”


    趙琮想了想,將染陶叫了進來,問道:“昨兒小郎君們都是在何處玩耍的?”


    長輩們參加朝會,一幫小孩自然是隻能另找地方打發時間。


    “是在坤寧殿的側殿。”


    趙琮點頭,那便沒錯了,坤寧殿離後苑十分近。將趙十一灌醉,再扔進後苑,是很好辦的一件事。


    有人的地方便有紛爭,他當皇帝的還被孫太後排擠呢。


    道理,趙琮都明白,但他還是覺得趙十一有些可憐。尤其他是親眼見到趙十一身上腳印的,堂堂魏郡王府小郎君,即便是庶出,那也是宗室中人,居然被孫家一個小娘子欺侮。


    隻是可憐的人那麽多,他哪能管得過來。光是眼前這些事,就已夠他去煩惱。


    趙琮暗暗歎了口氣,撐著坐了起來。


    “哥哥要做什麽?”


    “去寶慈殿。”


    “去見她做什麽?就她會擺太後架子!她的侄女在宮中這般放肆,她也不來你這裏給個說法。”趙宗寧嘟嘴。


    趙琮任宮女給他穿鞋,笑著對趙宗寧說:“到底是朕殿中的太監,惹得寶寧郡主不快,郡主一早便哭著進宮來找朕討公道。無奈朕向來不懂這些,便隻能去找太後娘娘討辦法。”


    趙宗寧眼珠子一轉,跟著笑起來:“沒錯!劉顯惹我不快!我氣得很!我要找太後娘娘做主!太後娘娘不給我做主,我就哭!我就不出宮了!”


    趙琮笑出聲,待染陶為他整理好衣服,他帶上妹子一起去寶慈殿討公道。


    孫太後這一夜,卻睡得很不好。她一直未起身,連小朝會都已取消。她皺眉靠床不說話,一頭青絲鋪滿了枕頭。


    趙宗寧氣急了,一口一個“老虔婆”地叫她。


    其實孫太後並不老,今年才三十有六。


    她也不是先帝的元皇後,她是繼後,她還是元皇後的侄女。


    孫家向來有思量,元皇後身子不好,便將還小的孫太後送進了宮中。在這宮中一待,便待到了元皇後過世,孫太後成了繼後。


    她冊封為皇後的時候,才十五歲。


    那也是她最好的年華,先帝雖大她許多,卻十分疼寵她。而她既美麗,又知書達理。她在宮中長大,幼年時,先帝還曾親自教導過她。她封後那一兩年間,先帝甚至連最受寵的貴妃處都不再去。


    元皇後沒能生下皇子,孫家的寶都押在了她身上。


    按照這個疼寵法,原本生下皇子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直到先帝過世,孫太後都未曾懷孕過。


    最初,趙琮抱到她名下養著時。她雖不願,卻也知道,養好了對她有助力。更何況,安定郡王妃其實與她也是表姐妹,她的母親,與安定郡王妃的母親,是堂姐妹。


    東京城的貴族圈子裏,本就親連著親。


    趙琮是她的表外甥,有著些微的血脈聯係。她原本的確很喜愛趙琮,趙琮生得好,又乖巧,性子十分溫順。幼年的趙琮向她行禮時還站不穩,隨著年歲的增長,趙琮行的禮越來越穩,也越來越標準。而趙琮也越長越優秀,文采斐然,太傅個個說他好。


    最難能可貴的是,趙琮一直很尊重她,在她麵前甚至隻自稱“我”。


    孫太後本該為此自豪才是,但她的心卻漸漸偏了。先帝去得太早,趙琮還太小,她還太年輕,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自己。她從小就為父親與姑母所用,早早入宮,又有何人問過她的想法?


    沒有。


    她已經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她為何不能試著去成為真正的最尊貴的人?


    心魔一旦存在,便難以驅趕。


    她對趙琮的幾分情,這六年間也早已散盡。


    她甚至對孫家也無太多的感情,她的親生父親,親手把她送進了這座活墳墓。但她為了控製趙琮,又不得不依靠娘家。原本計劃得好好的,待孫筱毓十五及笄,她親自賜婚,讓孫筱毓當皇後,她也能繼續捏著趙琮。即便生下皇子,那也有孫家血脈。


    如今僅僅因為那樣一件小事情,這些打算就已全作廢。


    更何況,昨日的大朝會上,遼國的使官竟問她趙琮何時親政。西夏的使官更是直接言明,要留在京中,待到趙琮過完萬壽並親政,親自向大宋皇帝行了禮後再離去。其他一些小國,居然還出聲附和。


    她有多難堪?她差點笑不出來,更是覺得台階下的所有人都在笑她,笑她癡心妄想。


    她本就心氣不順,從朝會歸來,聽聞後苑發生的那些事,臉色便未晴過。


    王姑姑到底是她的乳娘,打小便隨她進宮來,比她母親對她還要好,她即便怨王姑姑,也不忍心真的罰她。王姑姑自覺無顏麵見她,正在房中自省。


    青茗站在床邊,輕聲道:“娘娘,大娘子一早便在廳中候著。婢子瞧她眼睛紅得很,也不說話,怕是哭了一夜。”


    孫太後有些不耐地說:“大哥成日裏寵著她,將她寵成了這般模樣,怪誰?那可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盡管隻是庶子,到底是魏郡王府的人!她也敢踹?這還是國公府嫡女應有的風範?我不求她賢良淑德,但她竟這般愚笨,該讓她好好反省!”說到後頭,孫太後也是怒上心頭。


    “娘娘別氣,大娘子還小,好好教,總沒事兒的。況且,性子嬌才好呢,往後有人疼。”


    “哼!”孫太後冷笑,“她這等性子,將來哪家的郎君受得住她?這個皇宮,她是進不來了!東京城就這麽大,怕是人人都已知曉她將魏郡王氣暈過去的事!你說她能耐不能耐?”


    “娘娘……”青茗還要再說。


    孫太後道:“罷了,伺候我起身。母親今日要入宮,我有事要交代於她。”


    “是。”青茗上前服侍她。


    她坐在鏡前,宮女為她梳妝時,突有小宮女急急走進來。


    青茗不滿道:“怎的這般毛躁?”


    “娘娘!寶寧郡主進宮來了!”


    “這般早?”原本閉著眼的孫太後,立刻睜開眼。


    “據東華門處守門的小太監說,郡主進宮時,一臉不快,要哭的模樣!”


    孫太後再度皺眉,趙宗寧這個丫頭並不好對付。


    偏偏這時,又走進來一位宮女,更急地說:“娘娘,陛下與寶寧郡主正往咱們寶慈殿行來。郡主眼圈兒是紅的,似是剛哭過一場!”


    孫太後不由便伸手輕撫額頭,可真疼。


    作者有話要說: 北宋時期,太後如果向皇帝上書,均是自稱“妾”。平常自稱,都是“老身”、“吾”、“我”。文中我用了“我”,因為文風沒有走文言文路線,“老身”和“吾”有些拗口。


    第10章 孩子終究是長大了。


    孫太後還未梳妝好,趙琮與趙宗寧已趕到寶慈殿。


    孫筱毓膽顫心驚地坐在正廳中等太後,見趙琮兄妹倆乍然出現,她再不複昨日的跋扈,而是嚇得立刻站起來,卻又沒有與趙琮行禮。


    這一回,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忘了。


    趙琮自然不會在意,反倒笑著問了句:“表妹昨夜睡得還好?”


    孫筱毓到底不如趙宗寧那般大方,也沒有趙宗寧那般的資本,她這次被嚇得著實不輕,她很怕被家中送到宋州去。此刻的她,再看趙琮的笑容,便覺得一點兒也不溫潤了。


    趙宗寧是從來都瞧不上孫筱毓的,孫筱毓常常自稱京中第一才女地帶著許多小娘子辦宴、寫詞,還要辦什麽詞社,還真當自己是朝中詞臣不成?偏偏他們孫家得勢,當真有許多人捧著她。


    但在趙宗寧這等身份的人眼中,那些都是笑話。趙宗寧也有相處得好的玩伴,她們沒一個人瞧得上孫家。


    趙宗寧瞟了她一眼,理都沒理,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眼淚說下來便下來。寶寧郡主一哭,一屋子的宮女全部嚇得跪了下來,孫筱毓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趙琮便歎道:“寶寧,你怎能在娘娘殿中這般!”


    趙宗寧哭得越發悲切。


    “寶寧!——”趙琮眼看著便要訓斥。


    “誰敢嚇我們寧娘!”孫太後從隔窗後頭繞了出來,長裙曳地,她的身邊簇擁著一群女官與宮女。趙宗寧一見她出來,便哭著朝她走去,伸出雙手,委屈道:“娘娘!”


    “哎喲!誰惹得我們寧娘哭成這樣?”孫太後一臉心疼到底的模樣,急急地摟住了趙宗寧,將她抱到懷中。


    “娘娘——”趙琮無奈。


    “不許嚇寧娘!”孫太後微瞪趙琮一眼,將趙宗寧扶到首座,她坐下,依然將趙宗寧摟在懷中,問道,“告訴娘娘,誰欺負你了?”


    趙宗寧哭得說不出話來。


    “琮兒,你來說,誰那麽大膽,這般欺負我們寧娘!”孫太後抬頭,灼灼地看向趙琮。


    趙琮皺眉,沒說話。


    “跟我,琮兒還有什麽話不能說?!”


    “娘娘——唉!寶寧真是被我給慣壞了。”


    “你說便是!”孫太後輕柔地拍著趙宗寧的後背。


    “這丫頭,早早連個傳話的人都沒有,便急急地進了宮來,一點規矩都不知。娘娘您猜怎麽著,她非說劉顯對她不敬,她將劉顯抽得皮開肉綻!先不說那劉顯哪來的膽子對她一個郡主不敬,她才十三歲,哪家的小娘子似她這般?娘娘,我這是愁得不行!她還非要我為她做主,我說,這主我可做不了,她便跑來了您的寶慈殿。”趙琮說得滿臉鬱卒。


    孫太後聽到劉顯被揍,手微微一頓,又繼續拍著趙宗寧,並道:“寧娘是我瞧著長大的,最知禮,哪有你這般的兄長,竟這樣說妹妹!”


    “娘娘!劉顯又有何錯?被她抽成那般,爬都爬不起來。”


    孫太後仔細瞧了趙琮一眼,見趙琮滿臉的鬱卒與著急並不似裝出來的,她不禁也有些疑惑,卻還是低頭問道:“寧娘,你告訴娘娘,劉顯如何對你不敬?娘娘幫你罰他。”


    趙宗寧埋在她懷裏隻知哭,孫太後問了幾回,她才抽噎著說:“哥哥讓他給我送了些櫻桃來,他背著我說這東西是南地進來的,稀罕得很,宮裏都不夠分,卻還要送到我的郡主府!他這不是擺明了說我,說我不配吃那櫻桃!”她說完,又是一陣大哭。


    孫太後微微蹙眉,不說話。


    趙宗寧在她懷中眨了眨眼睛,哭著繼續說道:“娘娘,我不喜劉顯,您快將他趕出宮去!”


    “寶寧!”趙琮又是一聲警告,“劉顯伺候朕多年,你不可這般無禮。”


    那聲“朕”說得孫太後又是一怔,打趙琮登基以來,他還從未在她麵前稱過“朕”,無論何時。


    趙琮上前:“娘娘別慣著她,我把她帶回福寧殿好好教導。”


    他又說成了“我”,孫太後的眉間一鬆,她摟抱著趙宗寧,說道:“這事兒定然是劉顯不好,寧娘不會說謊話,劉顯竟敢當寶寧郡主的麵說那話?一定要罰!”


    趙宗寧點頭:“娘娘將他趕出去!趕他去淮南服鹽役!”


    “傻孩子,這服役哪能說服便服?得按律例條文來才是,都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那娘娘竟是要放過那劉顯不成?!”趙宗寧抬頭看她,一張俏臉都哭花了。


    孫太後又是一陣心疼,親自拿帕子給她擦眼淚,柔聲道:“寧娘放心,娘娘自會幫你出這口氣,誰都不能欺負我們寧娘——青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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