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琮站起來,揮手道:“得啦,跪來跪去累不累?”他踩在床榻上,懶懶張開雙臂,任宮女為他穿衣。他看了眼福祿。福祿是個很能幹的人,除了當年進宮那一日,他從未見過福祿出神的模樣,他不禁也有些好奇,索性問道,“想些什麽,竟然出神?”


    福祿瞄了宮女一眼。


    趙琮麵上再露笑意,又問:“染陶呢?”


    染陶是他的貼身女官,往常,她是與福祿一起來伺候他起身的。說來可悲,也可笑。宮中,他還能信一信的,唯有這兩人。


    福祿回道:“南地有櫻桃送進宮來,染陶說陛下愛吃她做的白玉櫻桃,早早便去了膳房。”


    趙琮點頭,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穿好,朱色圓領常服。兩位宮女正跪在地上,為他整理繡有祥雲紋的腰帶,並往上戴玉佩。均穿戴好後,兩位宮女低頭往後退去,乖巧地退出了寢室。


    “怎麽?有話要單獨與朕說?”趙琮走至高椅前坐下,漫不經心地問道。


    福祿用長柄小金勺從琉璃瓶中勾出花蜜,調進溫水中,奉到趙琮麵前。趙琮的身子不好,夏日裏頭,晨醒後嗓子易幹,易咳嗽。染陶帶小宮女們做了這荔枝蜜來,每早兌水喝一盅。


    趙琮玩笑道:“倒是第一次吃福祿調的蜜水。”


    福祿不經意抬頭,看到陛下言笑晏晏,一副萬事不曉的淳厚模樣,突然便不忍將餘下的話說出口。但不說也得說,他彎腰,望著趙琮的膝蓋,輕聲道:“小的來前,殿外遇到了劉顯。”


    “哦?”趙琮喝了幾口花蜜水,笑著說,“他說了些什麽?”


    “他問小的,陛下為何這麽早便起。”


    趙琮依然不慌不忙:“劉顯還是那副樣子嘛。”蠢得連裝相都不會。


    “陛下。”福祿卻是有些急。


    “嗯?”趙琮又喝了口甜水。


    福祿急得直接跪了下來:“陛下,今日是五月初一,舉辦大朝會的日子。元月裏頭的大朝會,京裏驟降大雪,遼與西夏均未有使官前來。陛下未去參加便也罷,況且年初陛下的身子也有不適,無法在殿中久坐。但此次,他們可都來了。就連南蠻處,五姓番的使臣們也早早便趕到了京中。”


    趙琮點頭。


    “陛下。”福祿見趙琮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再磕了個頭,聲音中滿是急切,“劉顯定然已經令他的徒弟去寶慈殿通風報信,太後也定然會派人來阻了您。您已經十六了!您登基初,燕國公請孫太後臨朝聽政,多人反對時,她親口言明,待陛下十六,將歸還朝政於您。您的萬壽也將到來,太後那邊卻一字不發,您不能再由太後那般哄騙下去!她雖照拂您長大,心思卻並不純粹啊!”


    福祿一氣說完,他也知,這番話不該他說,換作任何一個帝王,這話剛起頭便要掉腦袋。但陛下是他打小就伺候的,也是安定郡王府,更是天下的未來。陛下性子太過淳厚,生性不愛爭,所有人都哄著他,尤其孫太後!他再不說,還有誰能說?他再不說,陛下哪天非得被那些人給吃了!


    他拚了這條小命,拚著引得陛下不快,也得說。


    他說完便跪伏在地。


    第2章 他原本真的隻想混完這一生。


    趙琮聽完這席話,卻是沉默了許久。


    手中的茶盅也放到了桌上,花蜜水沒再接著喝。


    他上輩子是被自己給逼死的,就是因為既要爭這個,又要爭那個,哪個都不願意放手。外人看來風光,內裏到底如何,隻有他自己知道。


    有幸撿到一命,他原本隻想輕鬆地過完這一輩子。


    他剛來時,並不叫這個名字,他叫趙宗寶。他們家是太祖四子那一脈的,到他出生時,他剛好排上宗字輩,他的父母疼愛他,給他取了這麽個名字。既來之則安之,他是王府中長子,他們家更是太祖嫡係後代。雖說經過幾代,親王的爵位按例已成郡王,但是爵位也不會再往下降。將來,他一個世子之位跑不了。再將來,運氣再不好,即便他人品才學均比不過後頭的弟弟們,無法承襲郡王爵位,最次也能混個國公當。


    況且他上輩子的父母緣極淺,這輩子遇到這麽好的父母,他很滿足。


    卻不料,福沒享幾天,宮裏那個沒兒子的皇帝伯父要接他進宮!他的父母是當真對那位子沒一點想法,得知之後,抱頭在內室痛哭。他是從未來世界過來的,有記憶,也能講話,但當時到底隻是三歲稚子,隻能幹巴巴地說:“爹不哭,娘不哭。”


    安定郡王爺與王妃卻哭得更凶。


    往前頭數,安定郡王與宮中皇帝伯父的父親同屬太祖的皇後所出,本為親兄弟,他趙宗寶又是這一輩中唯一一個適齡嫡子。身份也好,年齡也好,他都是最合適的。他不進宮,也得進宮。旁人都當他們家落了個大好處,哪裏知道他父母心中有多痛楚。


    與他父母一樣,他也真是一點不想進這個宮。


    但是皇命在上,他隻是個三歲的孩子,隻能乖乖被抱進宮,就養在了當時還是皇後的孫太後膝下。


    一晃眼,十幾年匆匆而過。這些年裏,到先帝過世之前,宮中也並非沒有皇子出生,個個身體健壯。偏偏這些皇子均夭折了,還真不是人為所害,均是自然夭折。


    唯有他,從小就體弱的趙宗寶,湯藥不離口的趙宗寶,好端端地居然活了下來,並依然是趙氏皇室中唯一一個適齡的嫡子。


    饒是趙宗寶自己,都覺得他的命格有些過於奇特。


    先帝晚年沉迷於道士們煉的那些丹丸,身子骨早已吃壞,去得也早。臨終前,病重的先帝急急封了他做皇子,並給他改名為琮。


    琮,從王,意為美玉,是皇帝嫡係這一代的字輩,卻唯有他一人。


    先帝一過世,十歲的趙琮便匆匆登基。


    登基那一日,各地獻上祥瑞,百官朝賀,山呼萬歲。


    他祭天祭地祭祖先,穿冕服,高坐殿中,俯瞰眾人。


    心中卻難得茫然。


    他原本真的隻想混完這一生。


    而福祿說得對,卻也不對。


    孫太後,她的父親燕國公,以及許多人,甚至包括貼身照顧他的福祿與染陶,都當他真正是個好哄的,被哄得每日隻知安穩度日,絲毫不爭,任孫太後把持朝政。


    他們並不知道,他上輩子的職業其實是個教書先生,但不是一般的教書先生。他是電影學院裏的教書先生,專教舉止、表情以及台詞這一塊兒。他上輩子的世界裏,許多頗有名氣的年輕演員均是他的學生,見到他都要乖乖道一句“老師好”。


    因而裝淳厚這件事,於他而言沒有任何難度。笑也好,怒也好,包括與人說話,他都能演得完美無缺。唯一不太滿意的,便是這出戲的時間有些過長罷了。


    但他尚能忍耐。


    他很能分清自我與角色的差別,隻是他暫時還不想從角色中脫離出來。


    他暫時還是隻想混完這一生。


    福祿的急切,他能理解,孫太後是個頗為厲害的女子,本就是國公府嫡女,眼界寬,格局大。入宮後又是天下最為尊貴的女人,一逮到這樣的機會,還能放手?臨朝聽政一聽便是六年,她舍得放手?


    她想當武則天都想瘋了。


    當初剛登基時,趙琮也曾動過念頭,是個男人都想當皇帝,內心對權力的渴望做不了假。他都真成了皇帝,還舍得往外送?他雖小,加上前輩子的歲數與心智,動起真格來,孫太後並無勝算。


    但他這輩子的身子,是真真不好,從登基大典上下來,他便昏了過去。這更成了孫太後包攬朝政的大好理由,趙琮自己也較無奈,便打算養好身子再說。


    一養,便養了六年。


    今年便是孫太後“說好的”歸還朝政的年份,但孫太後明裏暗裏的阻攔,哪裏真想歸還給他?


    趙琮若有所思地拿起茶盅,又喝了一口蜜水。


    福祿聽到他喝水的聲音,知曉陛下已思考過一回,能思考便好,他欣喜道:“陛下,朝服已準備好,小的親手熨燙的。小的這就拿來給陛下換上?”


    趙琮在這裏金尊玉貴地生活了十六年,內裏卻還有上輩子的習性,他沒法真正將這位真心待他的太監當下人。他心中也有不忍,他也知道,孫太後此刻隻怕比他還急。他雖然還未想好是否要繼續混下去,但去大朝會看看,寬一寬福祿的心,也沒什麽大不了。


    順便也告訴大家,他,趙琮,當朝天子,還在呢。


    他笑道:“去拿來罷。”


    福祿不可置信地抬頭看他。


    “傻了?”


    福祿眼睛一酸,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說道:“小的這就去取來!”他轉身便急步往外走去。


    趙琮喝盡了那盞花蜜水,自嘲地笑了笑,叫宮女進來服侍他淨麵洗牙。


    宮女幫他脫去身上原本穿好的衣服,他隻著裏衣,等著福祿拿來朝服。小宮女們正是十二三歲的年紀,孫太後防他,派至他殿中的宮女均不機靈,卻也有好處,憨厚可愛。宮女們見他要穿朝服,知道他要去大慶殿,再複雜的,她們不明白,她們一直當趙琮是因身子不適才未親政。


    此刻,隻當他身子好了許多,她們均為他高興。


    有個性格活潑的叫作茶喜的小宮女說道:“陛下,婢子為您梳頭吧?待福大官取來朝服,便可戴冠。”


    趙琮點頭,莫說這輩子他成了皇族,便是上輩子,他的風度翩翩也是人人稱讚的。宮裏太過安靜,他喜歡這般活潑的小宮女們。


    茶喜笑著輕手拿起木梳為他梳頭,寢殿內一時隻有木梳與頭發接觸的細微聲響。


    趙琮卻有些奇怪,福祿怎的拿件衣服便拿了這麽久?


    不待他發問,寢殿外傳來腳步聲,他抬手,茶喜停手。他回頭看去,福祿捧著衣服正進來,身後卻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已經笑著越過福祿,走到他麵前,行禮道:“婢子見過陛下。”


    “是王姑姑啊。”趙琮麵上迅速染上笑容,“怎的這麽早便來朕這裏?娘娘有話要你來說?”


    “稟陛下,娘娘今日醒來,見天氣悶熱,怕是要下雨,恐陛下身子不適,便吩咐婢子來看一眼。”王姑姑是孫太後的貼身女官,更是她的乳娘,跟了她太多年。這話說得十分漂亮,意思也表達得尤為直接——


    今日要下雨,你趙琮就在福寧殿裏待著吧。


    這樣直晃晃的阻攔,從小到大,趙琮見多了,並不覺得如何。反倒是福祿,他落後王姑姑半步,捧著朝服的手在微抖。


    嘖,趙琮心想,福祿還得再練練啊,二十來歲的小夥,還是做不到真正的鎮定。


    趙琮隻微笑,也未接話,他回身,略一抬手,茶喜繼續為他梳頭。


    王姑姑笑著又道:“不如婢子來為陛下梳頭吧?”


    茶喜不敢接話,王姑姑卻笑盈盈地往前又是兩步,對茶喜道:“來,給我吧。”


    “……”


    趙琮未說話,茶喜隻好把梳子遞給了王姑姑。


    王姑姑手上利索,不一會兒便將趙琮的頭發束成發髻。桌上恰擺著供挑選的各式玉冠、金冠,王姑姑挑了個白玉的,為趙琮戴上。她感歎道:“陛下生得真好,沒有什麽玉是能夠配得上陛下的,在您麵前再美的玉也是遜色。”


    趙琮從鏡子裏看了眼王姑姑,慢悠悠地露出一抹笑意。


    王姑姑則緩慢收回視線。


    王姑姑倒也沒有再多留,目的已達到。她又報了幾個菜名,言道寶慈殿的宮人們已經送到了膳房,是太後吃著不錯,特令她送來的,便欲離去。


    隻是離去前,王姑姑對送她出門的茶喜道:“陛下今日可還要去後苑?”


    “近日裏天熱,後苑有個亭子臨水,涼快卻又不傷身,陛下每日均去那處看上一個時辰書的。”茶喜老實道,這事宮裏誰都知道,告知王姑姑也沒什麽。


    王姑姑這才離去,卻與從外而來的染陶打了個照麵。


    染陶身後也跟了兩個小宮女,她笑著對王姑姑行禮。


    “快進去服侍陛下用早膳吧。”王姑姑倒熟稔,也不與她多說話,說完便往殿外走去。


    染陶回過頭,眉頭便微蹙起來。福祿昨日便與她說,今早一定勸得陛下去大慶殿。王姑姑這麽早便來福寧殿,還笑得這般高興,想必又心想事成了?


    她腳步匆匆往殿內走去。


    趙琮還坐在內室裏,他沒有太多感覺,隻不過又被攔了一次而已,福祿卻氣得身子都在發抖。


    孫太後欺人太甚!一個半路女官,就敢派來當麵擋陛下,張口閉口就是孫太後。偏偏陛下是孫太後養大的,盡管孫太後不安好心,還真不能明麵上說什麽,本朝重“孝”。她梳子拿在手上,直接就給陛下戴了個小玉冠,不就明著告訴他們:這朝服他們陛下穿不得,這朝冠他們陛下也戴不得,這大慶殿,他們陛下更去不得嗎?


    大慶殿,他們陛下不去,孫太後也別想去!她這輩子頂了天也就隻能進文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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