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淩晨時分的淺淡月色,霧氣和夜色籠罩在四周。


    江宇典裹著毯子,脫了鞋坐在後座上,前座原來是有個司機的,他們上車後,司機就下車去抽菸了。


    他的腳也是冰冷刺骨的,他抱著腿,腦袋倚靠著後座靠墊,問賀庭政道:“你要送個老人進去,老人找好了嗎?上哪找的?”


    “找到了,是個專業演員,不會穿幫的。”他說著把江宇典的腳撈出來,用雙手握住,可是他腳的溫度冰涼得直讓賀庭政皺眉,“你出來也不多穿點。”


    江宇典沒說話,他以為自己能扛得住的。


    賀庭政用手搓著江宇典的腳背、腳心,最後把他的腳放到自己的腿上:“你睡一會兒吧。”附近其實有汽車旅館的,但條件不好,也太折騰了,加上也快要日出了,還不如就在車上睡。


    江宇典勉強在車上睡了一覺,他沒能睡著,因為他還要照看著賀庭政,而賀庭政也因為要照看他沒睡覺,所以起床後,兩人的精神都有些不濟。


    江宇典打了個哈欠,昏昏沉沉地道:“幾點去,演員呢?”


    “等下就出發,療養院的老人中午會在餐廳聚餐,那是最好的時間。”由於大家都去吃午飯了,療養院的公寓裏就不會有太多的人,相對於平時而言會寬鬆許多。


    不多時,他在車上把早餐吃完,演員、豪車統統就位。江宇典換了一身正式些的衣服,在嘴唇上方黏了假鬍子,這是最簡單的一種喬裝手段,但多了鬍子,他就好似變了一個人般——原來是因為他的氣質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更平庸、更不引人注目了。


    配合他們的這位演員,不知道賀庭政上哪找的,他坐在輪椅上,但他的雙腿是健全的,他表現出了一定的癡呆症狀,但實則他什麽病都沒有,身體非常健康。


    三人一串通好,就直接出發去了療養院。


    江宇典演開車的司機,這樣的話他是不被注意的,也就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而賀庭政演老人家的兒子,帶老人過來看公寓環境,療養院設施與服務,他們會逗留一會兒,旋即老人會住下,如果江宇典的事情辦成了,老人第二天就會鬧著搬走,如果事情沒有辦成,他就會繼續待在療養院,直到江宇典的事情辦完了才離開。


    由於江宇典沒有國際駕駛證,車子快開到目的地的時候,才換成他來駕駛,因為提前就預約了,所以車子到達療養院門口,經過了掃描就直接開了進去。


    療養院內部環境很溫馨,植物的香氣夾雜著一層薄薄的水汽,花園裏坐著一些老人在曬太陽、或是戴著老花鏡看書,旁邊還站著護士,草坪上還有一些寵物。


    療養院的負責人與幾位護士在停車場等待,車子停下後,江宇典下車把後座車門打開,兩個護士攙扶著把老人扶著下了車,那位負責人也是副院長一類的,熱情地跟賀庭政介紹起他們療養院的歷史、以及獲得的各類獎項:“我們療養院擁有五星級的待遇與服務,我們還定期舉辦娛樂活動,帶老人出去一日遊……”


    而江宇典這個司機,在一行人消失後、就偷偷摸摸地溜了進去。


    他從褲兜裏摸出一塊口香糖,剝開丟進嘴裏。


    進了裏麵,也是也監控器的,但不是很嚴,因為監控太多有些老人會覺得不適,走廊會有一些監控,房間裏沒有。


    江宇典雖然是第一次來,但他還是很快就找到了地方,袁國瀚接受的是特級護理,他居住的那間公寓也是單獨的一間的獨立別墅,雖說是別墅但麵積不大,隻有一層,外帶小花園,不到八十平米。


    進來是最難的一步,至於後麵的事,就要簡單多了,江宇典知道這家療養院用的是密碼指紋門,他都想好了一係列搞到密碼的方案了,譬如在密碼按鍵上貼一張薄薄的膜,等有人進去了,他把薄膜撕下來,就能從指紋上獲知密碼了,或者在有人進去打掃的時候,他跟著溜進去……


    他想了這麽多,結果過去的時候,他發現門就是打開的,但是一個人也沒有。


    他性格多疑,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想了很多,想到這是一個等著他跳進去的陷阱,所以猶豫不決。


    可隨即而來的一個簡訊,打消了他的顧慮。


    信息是賀庭政發的,讓他直接進去,說:“我買通了打掃的人。”


    江宇典:“……”


    他無奈一笑,便直接走了進去。江宇典沒有在這間獨棟公寓別墅裏看見人,他環視一圈,房間裏有耶穌畫像,有十字架——看來袁國瀚晚年信仰上了基督教。


    這時,江宇典聽見衛生間沖水的聲音。


    他大步跨向窗簾,直接閃身躲在了窗簾後麵。


    衛生間的門從裏麵被打開來,袁國瀚嘴裏叼著菸鬥,步伐有些蹣跚地走了出來,他臉上皺紋並不多,但老態很明顯,身軀是佝僂的,背著手走路,眼睛虛著,裏麵渾濁而沒有神采。那種神態是老人特有的,對周圍一切感到像孩子一樣的茫然。


    他似乎視力也不太好了,走路很慢,他緩慢如同蝸牛一般走到了沙發上坐著,手裏拿著他的菸鬥,徐徐吹出一口透明的氣。


    江宇典認真瞧了瞧,才發現那是一個空的菸鬥,裏麵沒有菸草。


    袁國瀚是一個老煙槍,他不喜歡抽香菸,反而喜歡這樣柄細長、缽體呈錐形的都柏林菸鬥。但他的身體狀況顯然不允許他繼續抽菸了,所以療養院就給他準備了一個菸鬥,讓他不時咬在嘴裏。他如果鬧著要抽菸,護士把這個菸鬥給他就行了,他就不會繼續鬧了。


    他就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麵對著電視,嘴裏咬著他的大菸鬥,盯著黑漆漆的電視機,一動也不動,神情猶如孩提,卻沒有那股活潑勁。


    江宇典在窗簾背後站了一會兒,旋即慢慢走出去,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


    對於電視機突然打開,袁國瀚隻是微微轉了轉眼睛,並無反應。


    江宇典心想他是真的老了,以前的袁國瀚,會拿他的大菸鬥抽人腦袋,現在卻被護士騙得團團轉,塞給他一柄沒有菸草的菸鬥,他便開心的露出了帶著孩子氣的笑容。


    他走到袁國瀚麵前去,蹲下來,與他對視道:“你還認得我嗎?”


    袁國瀚目光動了動,波瀾不驚地落到他的臉上,最後不發一言地轉到了電視屏幕上去。


    江宇典目光鎖著他,不疾不徐地道:“你當初設計害我,我是來找你索命的。”


    他站起來,如同一位死神般,擋住了電視的方向,垂首,咬著牙厲色道:“袁國瀚,你不認識我了嗎?你好好看看,我是江宇。”


    袁國瀚仰頭看著他,渙散的瞳孔微微顫了顫。他這人最是愛性命,搏命的事做多了,到晚年就愈發愛惜性命,哪怕如此苟活著,也不願意早早就歸西。


    當然,他的生命也已經差不多走到頭了。由於身體太差了,以至於再活下去也沒意思了,他自己也了解這一點,所以此時袁國瀚把這位前來“索命”的男人,認成了來帶走他靈魂的人,他咬著大菸鬥,委頓地顫聲道:“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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