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上車,揭開保溫盒的蓋子,裏頭一個菜一個湯、還有一個小食。


    全都偏甜。


    賀庭政歉疚地解釋:“辣椒燒糊了,家裏沒食材了。不過這些菜都沒放多少糖,你應該會喜歡吃。”


    江宇典認為他應該是知道了什麽,可他也不確定——賀庭政當然不會告訴他,他上午幫江宇典打掃房間的時候,在他屋裏發現了糖紙。


    而且還是奶糖。


    所以他聽見江宇典的助理喊出那句話的時候,並不顯得多麽驚訝。


    其實答案已經近在眼前了,這世界上能把他耍得團團轉的人,也隻有一個人了。


    他在意的隻是,江宇典為什麽不肯認他——他非常在意這一點,在意到沒法赤裸裸地撕破窗戶紙,就那麽質問他。


    江宇典心裏誠然也有些打鼓,但麵上卻穩如泰山。賀庭政安靜地注視著他,輕聲問他一句:“我下午想去把頭髮染黑,你覺得怎麽樣?”


    江宇典扭頭看他,以一種“幹嘛問我”的困惑眼神,看了眼賀庭政的頭髮,哪怕是這麽多相處天下來,他依舊覺得不順眼、非常不順眼,他想要賀庭政回到過去的模樣。


    他喝了口湯,慢慢道:“染黑嗎?可以啊。”


    他神色如常,一句不該說的都沒說,哪怕其實他很在意他頭髮為什麽會變白這個問題。


    他原本是理所應當地認為,賀庭政有他的家庭,他有父母,還有妹妹,而賀庭政又是個多情的人,他不應該活得那麽糟糕,他也理應得到幸福。沒了自己的管束,賀庭政會更自由、更瀟灑。


    想做什麽做什麽,不用徵求他的同意。


    可事實顯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


    可他問不出口那樣的話。


    江宇典沉默地低頭吃飯,賀庭政就坐在他身旁,聲音低沉道:“你知道我頭髮為什麽會白嗎?”


    “……你幹嘛給我說?”他不由得捏緊勺柄。


    賀庭政道:“我想找個人傾訴罷了,你願意聽也好、不願意聽也罷,你也可以戴上耳機聽歌。”


    江宇典做出勉為其難洗耳恭聽的模樣:“那好吧,你說吧。”


    “我有一位大哥,我年少時崇拜他,他對我關懷備至,我們就像真的親人一樣。他死的時候,我沒有哭,因為我沒有眼淚可以流了,明明心裏非常痛,可是哭不出聲、也說不出話。”他感覺一切都那麽遠,但好似就像昨天發生的一般。


    “我那時候太壓抑了,那是我生命裏最漫長最無助的一段時光了。有次家裏的狗跑丟了,好幾天才我反應過來。我到處托朋友去找,可是找不到。”


    “……我大哥喜歡很那隻狗,雖然他不說。”他目光垂著,溫柔得滴水。


    江宇典想說自己真的一點也不喜歡狗,家裏有一隻狗屬性的賀庭政已經夠了,誰還喜歡狗啊。


    “我弄丟了他最喜歡的東西。”賀庭政忍不住閉上雙眼,他聲音固然平靜,但卻含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可能是第一次對人說出這樣的話。


    “我在他的墳墓麵前站了三天,後來……就這樣了。”


    “你說,我大哥會怪我沒有看好狗嗎?”他神情有片刻的迷惘,望著江宇典的眼睛裏,似乎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江宇典不喜歡他的目光,可他說不出任何譴責的話。他吃完了,慢條斯理地擦嘴,以旁觀者的口氣安慰道:“不會吧,狗哪有人重要呢?你一定對他很重要,他不會怪你的。”


    “是嗎?”


    “我認為是。”他真誠裏帶著事不關己的態度。


    賀庭政輕輕笑了一下:“其實我專程過來一趟,還有一件事要說。我不準備繼續在北京呆下去了,這幾天我可能就會走。”


    江宇典一愣,隨即挑起半邊眉毛,似乎這個消息對他來說是稀疏平常一般,態度疏離淡然:“這樣啊,那祝你好運。”


    賀庭政早料到他會是這種反應,可到底聽到了,仍舊覺得心裏抽疼,難受得要命。


    下午,江宇典拍攝心不在焉,導演發了很大的脾氣,大聲罵了他,接著對趙規說:“你說他好,好在哪裏?!”他壓低聲音,“連穆菲菲都比他在狀態!”


    穆菲菲是今天下午和江宇典搭檔的女演員,平時都是她拖著人ng,今天卻顛了個倒。


    可她對帥哥非常有包容度,一直忍著,還安慰他:“沒關係,我平時也這樣,不是什麽大事兒。”


    最後臨時改了下劇本,導演給江宇典講戲:“不是很難的內容,也不需要非常走心,可是你明顯走神是不行的,不能用。現在這樣,你倆是吵架的小情侶,你挽留菲菲,再把蜂蜜牛奶給她——這是你們認識的時候她買給你的,就這麽簡單個小故事,ok?”


    “再來一條!”


    不知道導演的話是不是觸動了他,他這下一次就過,他一把拉住穆菲菲的手腕,接著把牛奶給他,他眼神微動,嘴唇也動了動,遲遲不說台詞。


    導演都急了,大肆揮舞著手臂,江宇典這才聲音很輕地說了句:“別走。”


    他聲音太輕了,被風一吹就散了。


    “cut!”導演揮舞著場記板說:“過了!好!非常好!眼神很到位!就是這種感覺!”


    穆菲菲簡直被他深邃迷人的眼睛給迷住了,拍攝完後偷偷地問他:“你戴美瞳了啊?”


    江宇典心裏老想著賀庭政,心不在焉地回道:“沒戴。”


    穆菲菲又問:“網上說你整了眼睛,我看著不像整了的,不然這大夫技術也太好了,一點兒痕跡也沒有,特別自然。”


    江宇典沒什麽心情跟女演員聊天,他沒說幾句就來了個電話,他藉口有事便離開了。


    電話是金招弟打的,她一看江宇典被穆菲菲纏住了,就非常機智地撥了一通電話,救他於水火。


    江宇典回到家,gg商那邊給他送了一車蜂蜜牛奶,十來箱,那邊的意思好像是讓他隨便拿去送人,送朋友送家人,送圈內好友,最好每天發個喝蜂蜜牛奶的自拍。


    這些都含在代言合同裏。


    賀庭政很晚才回來,江宇典靠在沙發上看電視,正是製片人羅弛製作的一檔綜藝。他一邊看電視,一邊喝著gg商送的蜂蜜牛奶。他聽施小邦說,似乎有個巧克力的代言合同,他在考慮要不要接。


    客廳沒開燈,江宇典一聽開門的聲音,就扭頭去看他。賀庭政在彎腰換鞋,玄關處的感應壁燈在他身上投出一道橢圓形的光來,那光芒如此柔和,叫他英俊的臉龐在這光輝中似有層淡淡的絨光,模糊了歲月感——他的模樣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江宇典不由得失神,腦子裏想到過去的點點滴滴。


    他孤獨無助的時候,是賀庭政陪伴著他,他對自己的脾氣萬般忍耐,他也見過自己最最難堪羞恥的一麵。


    賀庭政換好拖鞋,逆著光慢慢朝他走過去:“我把頭髮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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