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罷羅蘭留下了林子嶽和薛鳳歌,她請他們一起到了書房:這兩人將來是主角,她需要對他們多說幾句。


    雙方分賓主落座後,羅蘭即率先指著林子嶽向薛鳳歌介紹道:“鳳島主,這是林子嶽林公子,我身邊的人,我像信任阿九一樣地信任他;日後他將代表我留在密雲,主持海上貿易的所有事宜。”


    這就是林子嶽,傳言中備受羅蘭寵愛的男人?羅蘭居然選他做代表?薛鳳歌審視的目光在林子嶽身上停留了很久,才展顏一笑:“林公子雖然年少,既然能得你的信任,自然有過人之處。希望日後我們相處愉快,合作順利。”


    林子嶽此時還沉浸在羅蘭的一句話所帶來的巨震中――我像信任阿九一樣地信任他,呆滯片刻,當理智逐漸回歸到空白的大腦中時,胸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使他禁不住雙目濕潤:他一早被羅蘭叫到房中原原本本告知三佛島之事,就已經感覺到她開始對他打開了心門;然而親耳聽到她直言不諱的表白,他還是激動得情難自已,若不是還當著外人的麵,眼淚就會奪眶而出了――他一直被她護在羽翼下,可從沒有能真正走進她心中;他感覺得到,他們之間總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門,無論他多麽努力想推開門走進去,都無濟於事。現在,天神終於聽到他的祈禱,讓她肯打開一個門縫了嗎?


    羅蘭察覺到林子嶽的異樣,輕咳一聲,笑著接道:“子嶽雖然年輕,不過可是家學淵源,算不得初出茅廬了。我相信你們之間會相處得很好的。”


    “林公子當然不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卡地亞名震京都。短短數月即在珠寶界聲名鵲起,其掌門人怎麽可能是生澀的新人呢?”


    薛鳳歌手握一杯茶,慢悠悠地說道。


    羅蘭吃了一驚,林子嶽也迅速回過神來,兩人對視了一眼,林子嶽微微一笑,也端起一杯熱茶,輕輕啜了一口,方道:“區區薄名,不值一提;在鳳島主這樣的一方豪傑麵前。在下的那點兒事兒說出來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能有機會與閣下共事,在下榮幸之至。”


    薛鳳歌唇角微挑:“說起來。鳳某在河東道官府口中,乃一海寇。羅蘭重利,才不將這層身份放在眼裏。林公子既然是她的身邊人,難道不擔心此舉會影響到她的前途?畢竟,柳成蔭的下場並不怎麽好呐。”


    這話聽起來十分違和。羅蘭知道他的身份,聽出這話中隱藏著的鋒利卻不好反駁。心中不禁泛起一絲的尷尬;林子嶽卻不知道他這挑釁從何而來,聞言眉頭微蹙,目光也冷厲起來:“鳳島主這話從何說起?柳成蔭隻為私利,我們大人卻是為天下人謀共利――海上貿易擴大了,大齊朝廷不得利?密雲百姓不得利?你們三佛島不得利?羅大人力爭讓你們公開來往,大方掙錢,你們怎麽還是什麽海寇?既然你們都不是海寇了。大人又怎麽會受到影響?莫非鳳島主不願正當做生意,而想繼續做海寇?”


    薛鳳歌沒想到這林子嶽看起來斯文,說出的話竟然如此鋒芒畢露,倒對他有了一點改觀――看來這位美男子倒也不是個繡花枕頭呢!


    “林公子誤會了。鳳某自然巴不得能光明正大地踏上故土,隻不過是擔心事情未必如此簡單而已。羅蘭縱然有此心。然改變隻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放開密雲港的海禁牽涉到許多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的想法未必與羅蘭相同。在此情況下,做此事總會冒風險,比如,萬一消息泄露,柳成蔭的人完全可以用此來倒打一耙,拉羅蘭下水。.info[]如遇到此事,林公子以為當何以處之?”


    薛鳳歌聲音醇厚,說起話來抑揚頓挫,但那話的內容卻咄咄逼人。


    林子嶽心底掠過一絲疑慮:薛鳳歌說話的立場怎麽不像個合作者?但此時他無暇多想,很快把那絲懷疑拋到了腦後:“鳳島主言之有理,我們大人的確有些冒險。但是眼下她身為河東道欽差大臣,掌握著完全的主動權,柳成蔭自顧不暇,哪裏有時間卻找蘭兒的麻煩?所以,這種危險在可控的範圍內,不必過慮。自然,小心駛得萬年船,當此非常時期,謹慎些肯定是沒錯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溫柔一笑:“就算有人真的拿到我們的把柄,那也得有命把消息送出去才行。蘭兒想做的事情,總要做成了才對。誰想擋道,誰就是我們的敵人,我等必傾盡全力除之而後快。想來能在我們的手下逃出生天的人,這個天下不會太多。”


    難怪羅蘭會信任他!薛鳳歌心中輕吐了一口氣,對這個未及弱冠的少年有了個直觀的認識――他心中隻有羅蘭,根本不顧及其他。家國天下、朝廷大義都及不上羅蘭的榮辱安危,隻要是對羅蘭有利的事情,他都不憚於用任何手段達成之。不過,這種態度正是薛鳳歌所需要的,羅蘭和他將要做的事情可不怎麽能見人。好在林子嶽倒也是個有主見的明白人,打起交道來應該不會太困難。


    初步認可了這位未來的合作者,薛鳳歌稍稍放下了心,微微頷首:“林公子有此想法,鳳某深表讚賞。現在我們是站在同一條線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比林公子更不希望出什麽意外。”


    林子嶽笑著舉了舉茶杯:“鳳先生放心,在下必保證你們的人和貨物在大齊國境內的安全。林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我們日後一切順利!”


    薛鳳歌似笑非笑,也舉了舉杯子,放在自己唇邊抿了一口。


    氣氛很融洽,事情很順利,羅蘭悄悄鬆了口氣。知道薛鳳歌的身份,知道他與那藍家姑娘的疑似感情糾葛,羅蘭把林子嶽介紹給他的時候,心中總有絲說不出的忐忑。如今看來倒是她多心了。


    雙方達成一致,心情開始放鬆。林子嶽自謂為主人,主動活躍氣氛,天南海北,很是健談;薛鳳歌唇角帶笑,對林子嶽的熱情非常配合,不但認真傾聽他的每一個話題,而且總會用自己廣博的見聞、獨到的見解把這個話題發揮到極致,到後來往往喧賓奪主,與林子嶽的角色掉了個個。


    薛鳳歌縱橫南海十二年,其前又是威震邊境的大齊軍神,其閱曆見識遠遠不是林子嶽這樣的書生所能比的,甚至連羅蘭這個活了兩輩子、來自信息社會又在山洞中被超時代文明洗禮過的人,都覺得他的話題新鮮有趣,常常聽得津津有味,還情不自禁地加入進去發表自己的見解。很快,書房裏就變成薛鳳歌和羅蘭的雙邊會談。


    望著談得熱火朝天的那對男女,當了許久看客的林子嶽終於意識到,自己曾有過的那絲疑惑問題何在了:薛鳳歌角色錯位了!原本是應邀而來的合作者,而且還是身份見不得光的“海盜”,但這位島主大人沒有半分“客人”的覺悟,反而處處占據了主動,麵對著身居高位、第一次見麵的羅蘭,他實在太坦然、太悠閑、太理所當然。那感覺不像是“做客”,倒像是“回家”――對,就是“回家”!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突然擊中了林子嶽,他倏然一凜,禁不住仔細打量對麵的客人。客人帶著的鳳鳥麵具遮去了臉上的情緒,但林子嶽依然能從他的姿態、聲音中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愉悅:那微翹的唇角、專注的眼神、放肆的笑聲,無不在表述著他的好心情。這個男人,他在羅蘭的麵前太放鬆了!


    嗅到一絲不知來路的危險味道,林子嶽全身的汗毛“刷”地豎了起來。他臉上雖然還在微笑,但這笑已經沒有了溫度,成了一張比薛鳳歌臉上那張鳳鳥還要冷冰冰的麵具。似乎感覺到林子嶽目光中的寒意,正在含笑傾聽羅蘭的“高見”的薛鳳歌突然微微側了側頭,目光正對林子嶽。四目交匯,薛鳳歌對林子嶽目光中的冷意卻仿佛毫不在意,淡淡地掃了一眼,就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他的傾聽。林子嶽幾乎保持不住臉上的笑容,桃花眼中的目光漸趨銳利!


    羅蘭強大的神識立即察覺到氣氛的異常,淡眉微蹙:看來她高興得太早了啊!時刻留意著羅蘭神色的薛鳳歌不等她表露出不虞,話鋒一轉就將備受冷落的林子嶽拉入談話中:“鳳某在海路上與袁家合作的時間最長,據在下所知,袁家經營海道多年,家族中有不少可用之才,比如家主袁枚、大管事袁闊成、大小姐袁熙閔,羅大人和林公子若想順利接掌袁家,這幾個人是一定要收服的。”


    羅蘭看了林子嶽一眼,自己卻沒有再開口,端起茶杯慢慢啜著;林子嶽暗吸了一口氣,重新將得體的微笑掛到臉上:“多謝鳳島主的提點。袁枚在下已經見過,的確是難得的人才;但他是袁家的主事人,會不會甘心情願與我們合作,還說不準,單看他今天如何選擇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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