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似乎有點尷尬。


    王環忙來打圓場,催促道:“父親,快把孩子給皇後娘娘抱抱啊。”


    “皇後娘娘沒有經驗,怕是抱不好孩子,還是讓草民來吧。”王敦一板一眼,「草民」兩個字,語氣格外重。


    桃葉明知王環是王敦的女兒,可不知為何,來之前卻完全沒有考慮到在這兒會遇上王敦。


    “原來是令尊大人?”桃葉假裝著陌生,恍若滿不在意地放下了手,“既然令尊不放心,我不抱便是了。”


    王環向桃葉做了個福,替父親解釋:“皇後娘娘恕罪,家父心直口快,其實是有口無心。”


    她又趕緊將孩子從王敦懷裏抱過來,勸道:“父親抱了這麽久,當心累壞了,不如回去休息吧……”


    王敦冷笑著問:“怎麽?怕我得罪了你的皇後,這麽著急要攆我走?”


    “爹……”王環無奈極了。


    “中書夫人不必為難,我走便是。”桃葉向王環努嘴一笑,轉身就往外走。


    不料,她身後竟又傳來王敦的聲音:“你站住。”


    那聲音鏗鏘有力,桃葉不知該如何表態,她沒有回頭,但聽得出,王敦意欲向前。


    顯然王環拉住了王敦,極力阻攔:“爹不要這樣,她已經失憶了。”


    桃葉不經意抬頭,發現站在她正前方的陳錯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作為一個「失憶」的人,正常來講,她應該希望了解自己的過去。


    桃葉不得不轉回身,故作驚訝地看著王敦:“莫非王大人與我是舊相識?抱歉,我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王敦蔑視著桃葉,目光中充滿仇恨,“你不記得我們,連自己的年歲也弄不清楚嗎?你總不至於以為自己年逾三十、正位中宮,會是頭一次嫁人吧?”


    桃葉呆呆站著,在這種情況下,她想要「不知道」自己的婚史,也是不可能了。


    “若非你死纏著我二弟,非他不嫁,他何至於非死不可!”王敦聲如雷霆,發出震天一喊,言未盡,已是淚如雨下。


    桃葉頓有五雷轟頂之感。


    她此前從來沒有想過,她對二哥的愛,會是殺死二哥的元凶?


    可是,事情好像就是這樣的,就是因為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王敬,陳濟才一定要置王敬於死地。


    “我的二弟擁有這世上最卓絕的才貌,卻活成了世間最淒慘的模樣……最後還頂上殺人犯的罪名……而皇後娘娘步步為營,穩坐萬人之上,竟把我二弟忘得幹幹淨淨……”王敦亦哭亦笑,似傻如狂,他的痛斥最後完全被嚎啕聲吞沒。


    王敦的悲慟,渲染著王環也淚流不止,她將孩子交於婢女,緊緊抱住了父親、安撫著父親。


    桃葉就像石化了一樣,站在那裏,不能前進,無法後退,不敢傷心,不願承認。


    陳錯從後麵走過來,輕聲對王環說:“夫人,科舉司的事還沒忙完,我得送皇後娘娘回去了。”


    王環點了點頭。


    陳錯又對桃葉行禮:“娘娘請!”


    桃葉就隨了陳錯的安排,離開了王環的居室。


    采薇、嵐玥都跟著。


    穿出小院,陳錯遇到家中一個管家,拉住問:“左丞相去了哪?”


    管家答曰:“老爺在少爺回來之前就已經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


    陳錯沒再多問,繼續引著桃葉出去了。


    領軍將軍趙弼率領百名侍衛,一直候在左丞相府門口等桃葉。


    坐在返程的馬車上,誰都沒有提與王敦所言相關的話題。


    桃葉隻是在心頭默默傷痛著,幻想著,倘若她當年放棄這段感情,或許王敬現在還活著……


    想到這裏,桃葉心如刀絞。


    人世間,還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呢?


    馬車在別院門前停住,陳錯先下了車,詢問守門的家丁:“左丞相有沒有來過?”


    家丁們都說沒有。


    桃葉也被采薇扶著下馬車來,走進小院,她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回到閱卷之室,陳錯一眼看到,陳濟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而一眾閱卷官已經擱筆。


    吏部左尚書何陽見桃葉和陳錯進來,忙迎了上去:“啟稟皇後娘娘,排名已核對完畢,諸位同僚皆無異議。按照原先的計劃,明日就該放榜了,不知娘娘還有何示下?”


    “好……”桃葉腦袋懵懵的,她好像覺得何陽稟報的內容信息量太大了,她實在難於聽懂,難於聽清。


    陳濟倒是被何陽的聲音給弄醒了,睜眼看到桃葉,恍然一愣。


    “那個……一整天都在聽他們翻紙的聲音,沙沙刷刷,那聲音太催眠了……”陳濟不好意思地笑看著桃葉,又打了個哈欠。


    桃葉沒有聽見陳濟的話,隻是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


    陳濟以為桃葉生氣了,忙跟過去,低聲辯解道:“我就剛睡著了一下下,真的,我一直替你看著他們呢……”


    桃葉抬頭,凝視著嬉皮笑臉的陳濟,腦海中浮現的隻有一件事——就是這個人,殺了她摯愛的二哥。


    陳濟似乎感覺到了這對視的目光有點異樣。


    何陽沒有得到桃葉的準確答複,一臉迷茫,他實在不明白,那一個「好」字算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閱卷一事是否到此就算終結。


    桌案上,八個科目的試卷整齊地疊放成八摞,每一摞都是按名次由上及下排列好的,隻待明日放榜時撕下封條,當眾公開登科名單。


    陳錯走過去,按住起頭的一摞,以極快的速度翻閱起來。


    何陽問:“翻得這麽快,中書大人能看得清楚嗎?”


    “看不清楚。”陳錯機械地回複了一句。


    聽到這種廢話,何陽也懶得理會,就走到一邊,跟其他閱卷官一起無聊地等待著。


    他們一向都知道,這位年輕的中書令有點神經病,隻不過因為他們都或多或少受了左丞相的提拔,才不得不接受陳錯的邀請,來為新增設的科舉司獻力。


    就這樣,大家看著陳錯翻閱了一摞又一摞,直到把所有試卷都翻了個遍。


    從第一份試卷翻到最後一份試卷,陳錯沒有改變原有的疊放次序,他隻是確認了一遍,每一份試卷的封條四邊都是完整的,被漿糊粘著,完全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


    “中書大人,明天到底還能不能放榜了?”戶部左仆射慶坤不耐煩地問。


    慶坤是陳錯的已故母親的侄子。


    “能。”陳錯將各科目試卷理整齊,又推回原位。


    陳濟聽見,便對一眾大臣說:“既如此,眾愛卿都散了吧。”


    閱卷官們早已腰酸背痛,巴不得早些離開,於是一齊向陳濟和桃葉行禮,紛紛退下。


    陳濟也帶著桃葉走了出來,上了趙弼拉來的馬車。


    他早已察覺,桃葉從左丞相府回來之後,就變得不一樣了。


    走在回宮的路上,桃葉依舊不言不語。


    陳濟想象著桃葉去左丞相府應該見到的人,揣測著桃葉異常的緣由,“陳錯的老婆……都跟你聊了些什麽?”


    “沒什麽。”桃葉本能的回答方式是回避的,但在回答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她感到了陳濟問話的心虛。


    這個問題本身就讓人聽起來很有問題。


    那麽桃葉也就可以有所質疑,便問:“皇上覺得,陳錯的夫人是應該跟我聊點什麽呢?”


    “朕哪裏猜得到?”陳濟趕緊咧嘴一笑,隨即轉頭避開了桃葉探秘式的敏銳目光。


    桃葉沒有再搭理陳濟,她無法用正常的態度去對待陳濟,也不願勉強。


    她今日才突然發覺,即使是為了某種目的去假裝對陳濟好,也會給陳濟帶來短暫的愉悅,這……未免也太便宜陳濟了。


    眼下唯一擔憂的,就是萬一陳濟知道了左丞相府發生的這件事,可能會對王敦不利。


    這個晚上,桃葉又一次徹夜難眠。


    她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陳濟害死了王敬,可不知為何,見了王敦一麵後,這顆仇恨的種子再度膨脹了。


    雖是整夜不曾睡著,桃葉仍在黎明天剛剛亮時就起身梳洗了。


    她記掛著今日要放榜。


    為科舉試點工作忙了這麽久,桃葉豈能錯過這最後一個重要環節?


    她不想去見陳濟,就讓采薇去璿璣殿請示今日出宮之行。


    采薇捎回來了陳濟傳達的消息:“皇上說今日公務繁多,就不能陪皇後娘娘去了,請娘娘自便。”


    桃葉聽了,冷冷一笑。


    果然陳濟也沒打算見她,他比她更害怕麵對可能被戳穿的過去。


    在趙弼的護送下,桃葉攜二侍女再次來到陳錯別院,看著陳錯最後一次撕去大門上的封條。


    吏部左尚書何陽,命本部封勳司主事賈堯帶人進屋,將昨日整好的試卷一摞一摞搬了出來,全部放入待押運的樟木箱子裏。


    隨後,陳錯請桃葉上馬車,何陽、賈堯等騎馬,一起往封勳司的府衙來。


    何陽事先在封勳司的北樓慎獨樓的二樓收拾出一間房屋,安置了雅座,專為桃葉觀禮之用。


    慎獨樓與府衙北牆自成一體,而此前陳錯已經以科舉司副主事的身份對外公布,今次科舉錄取名單將在封勳司北麵的外牆上粘貼示眾。


    桃葉上了慎獨樓,來到北麵窗前,隻見下麵早已人山人海,把府衙後麵這條街的兩頭都給堵住了,到處一片沸騰之聲。


    不必說,底下站著這些,應該多是今科考生了。


    桃葉留神細看,這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少說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衣衫簡樸之人,必定出自寒門。


    他們有的言笑晏晏,似乎是在相互傾訴著自己的激動,有的人不住地揉搓雙手,看起來是那般緊張,有的人則一直踮腳注視前方,盯著牆下擺列的一排條桌。


    那條桌,正是陳錯命人準備的、要當眾撕開封條的地方,何陽正在帶人將試卷一摞一摞地搬到條桌上。


    另有上百名官兵,站在條桌外圍不遠處,維持著現場的秩序。


    等候的人群中,也偶有錦繡華服者,並不與尋常布衣擠在一處,而是氣定神閑地搖著扇子,立於仆人的圍繞中,卻也會時不時朝那封勳司北牆和條桌瞟一眼,留意著放榜的進度。


    放眼看了一圈,桃葉心中別有一番滋味。


    她想起,在她原本的時代,當得知高考成績已經出爐、準備上網去查結果的那一刻,心都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後來塵埃落定,她已經被心儀的學校錄取,更是歡呼雀躍,興奮得把手機都給撞到了地上,把屏幕摔出來了一道裂縫。


    再看樓下站著的那些人,桃葉的唇角不禁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好像是她做皇後以來做的唯一一件還算有意義的事了。


    她看著,試卷已經搬完,陳錯按著其中一摞試卷,似乎是對何陽說了一句:“怎麽覺得比昨晚薄了一些?”


    但桃葉沒聽清何陽回複的言語,隻是後來就看到何陽催促封勳司諸同僚拆封條。


    每一摞試卷都有兩個人負責,一個人拆開封條,念出封條下所掩住的籍貫姓名,另一人則在一張大大的黃紙上,書寫出此籍貫姓名。


    由上往下,第一張到最後一張,也就是第一名到最後一名,全部被寫在黃紙上之後,黃紙便被貼在了條桌後麵的牆上。


    黃紙貼好之後,陳錯、何陽及封勳司的官員都撤離此處,官兵們也散開到兩邊,允許考生近前查看。


    於是考生們都湧上前來,爭先恐後地在黃榜上查找自己的名字。


    桃葉一直在上麵看著、聽著,漸漸覺得考生們的神情、底下傳來的議論聲,開始變得有點不對勁。


    突然,有位華服公子高喊一聲:“怎麽榜上全是鳳鳴苑學堂裏的?一個官家子弟都沒有?這怎麽可能?”


    緊接著,他身後的一群仆人一同高喊起來:“科舉司作弊!一定是科舉司有人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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