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聲和兵戈撞擊聲很快從水中傳來,兩名銀刀死士邊戰邊退到巫王兩側,沉聲稟道:“王上,有埋伏!”


    巫王拿起手中那支□□端詳片刻,看見箭尾處刻的蘭花標記,驟然冷笑一聲:“孤和西楚勝負未分,這些跳梁小兒,便沉不住氣了麽?”


    語罷,對準某處,猛地擲出手中之箭,立時有人悶哼一聲,在水中暈出一片血色。


    這些刺客熟悉水性,水鬼一般敏捷的躲閃著,伺機攻擊,有幾名死士已被他們暗器所傷。顯然,是針對他們精心準備的一場刺殺。


    子彥亦掣劍退到巫王身側,警惕的觀察四周水域。


    他執掌暗血閣多年,自然知道,那蘭花標記出自淮國一個暗殺組織——冥蘭教。這些刺客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也難怪巫王一眼便識破了。


    隻是,如今雲楚之間,大水汪洋,交通斷絕,淮國定然也受到水患波及。巫王抵達漢水還不到半日,這些刺客便緊追而來,未免有些太快了些。


    除非是機率極低的巧合事件,否則,這漢水之上突然掀起的驚濤駭浪,隻怕與淮國脫不了幹係。


    可區區一個淮國,如何會知道這水底的秘密,又哪裏來的本事,去引發神女之怒。


    巫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森冷的雙目,驟然一縮,滲出沉沉寒意。


    激盪的江水,掀起層層浪花,遮住視線,敵在暗,而他們在明,形勢對巫軍很是不利。更何況,從回鶻嶺一路跟隨巫王來到漢水,將士們長久浸在水中,即使口中銜了薜荔,也多少受了水中夭黛之毒的影響,體力和武力都大幅下降。


    若對方早有預謀,在漢水設下重兵埋伏,僅靠這些銀刀死士,根本不可能保護巫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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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阿蒙帶路,南雋和幽蘭終於在落霞坡被沖毀的楚軍大營裏找到了失蹤多日的九辰。


    被大水包圍的王帳裏,滿地都是枯死的薜荔枝,枝葉俱變作了深濃的烏色,像是吸進了墨汁一般。兩名軍醫依舊昏死在角落裏,尚未醒來。


    阿蒙落在枯枝纏繞的床頭,急得不停拍動濕淋淋的翅膀,用堅硬的鷹喙去啄那些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的枯枝。幽蘭猛地會意,抽出彎刀,唰唰幾下斬斷那些薜荔,撥開一看,九辰果然被裹挾在裏麵。


    幽蘭大喜,欲用手扯開那些斷枝,便聽南雋急聲阻止:“且慢。”


    “枝上有劇毒。”南雋補了句,示意幽蘭用刀去撥。


    幽蘭點頭,小心翼翼的把纏在九辰身上的所有薜荔枝清除幹淨,望著那少年蒼白俊美的臉龐,眼眶一熱,輕聲喚道:“阿辰,醒醒。”


    過了好一會兒,九辰才慢慢睜開眼皮,茫然盯著帳頂許久,才似恢復了神智,試探著問:“阿幽?”


    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清亮,不復幹啞,就連喉嚨,也仿佛被蜜水滋潤過一般,很舒服。


    他又是一怔。昏迷前的記憶,零零碎碎的沖入腦中,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肩,剛一動,肩頭果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伸手一摸,那一片衣料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邊緣處,濕膩膩的,應是粘的血跡。


    是鞭傷。他的確是到過楚營,他的記憶沒有錯亂。


    可奇怪的,他當時氣血亂竄,肺腑絞痛,喉間也不斷湧出烏血,分明就是日丹毒發的徵兆,為何此刻醒來,非但沒有毒發之跡,四肢百骸反倒似充盈了無限力量,連內息都平穩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自從兩年前在百獸山被暗流沖的五髒俱傷,他經脈大傷,內力大損,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坦過。


    幽蘭見九辰神色不大對勁兒,忙問:“可是哪裏不適?”


    九辰搖頭,心裏忽然難受的厲害:“無事。方才,我好像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


    很深很深的水底,沉睡著的女子,以及纏繞在她四周的薜荔與女蘿。不同的是,這一次,那女子的容顏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有了清晰的五官輪廓。隻是距他有些遠。


    他想走過去看個清楚,那女子的身上,忽然生出許多薜荔,枝葉交錯,迅速生長蔓延著,纏繞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密密實實的包裹在裏麵,令他不能移動分毫。


    那些畫麵,真實的像是真的發生過一般。


    南雋把帳內帳外都搜檢了一圈,確定再無其他楚兵,才放心的走回床邊,望著久別多時的好友笑道:“殿下平安無恙,臣便放心了。”


    九辰乍聞南雋的聲音,幾乎疑是夢裏,心頭一熱,又驚又喜:“阿雋?”


    他撐著床便欲起身,這一動,卻牽扯著全身傷口都疼了起來。九辰驀地皺起眉毛,驚疑不定。


    為何,他身上那些早已化膿的傷口,都恢復到了最初受傷的樣子。一處比著一處,叫囂著疼痛。


    “殿下身體虛弱,切勿勞力。”


    南雋及時勸止,打量著天色道:“此地危險,咱們須得盡快離開。”


    暴雨雖有停歇的跡象,但大水還未退去,帳外擁阻的水,依舊可以沒過膝蓋。


    南雋擔憂九辰的傷口再沾了水,引發炎症,連忙把自己的披風接下來,給他披上,然後背著他一路涉水朝營外走去。


    走出楚軍大營,已有馬車在岔路口等候。


    見南雋過來,駕車的兩個年輕人立刻迎過來,恭敬的喚了聲“少主”,便幫著他將九辰扶進馬車。


    說來也怪,這瞬息的功夫,大水竟已退去不少,隻淺淺沒過腳腕。連原本暗沉沉的天際,也慢慢透出些許亮光,有雨晴天霽之象。


    連南雋心中都不由騰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等三人都上了車,趕車的年輕人鞭子一揚,馬車便輕快的在泥濘的道路上飛馳而去。


    故友重逢,又是在這異國他鄉,九辰和南雋心中都是百感交集,萬千話語,最終隻化為幾杯濁酒,灌入腸內。


    南雋一路上談笑風生,自始至終都沒問起九辰眼盲之事,一言一行,皆待他如昔時一般。


    九辰也隻問了南央的身體狀況,對端木一族在西楚的經營絕口未提。


    幽蘭見兩人如此,忽然有些明白,以九辰淡漠的性情,如何能與這位端木族的少族長成為至交好友。


    又行出數裏,前方,忽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少主,章路長從漢水傳來急信!”是端木族的傳信使。


    漢水?


    南雋眉心一跳,吩咐停車,麵上不動聲色,笑著同九辰道:“殿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說著撩袍跳下馬車,特意把那信使叫得遠遠的,細細問明情況。


    “風淮兩國,在漢水設下重兵埋伏,王上隻帶了二百死士浴血突圍,情況危急!”


    信使一字字複述原話,急得一頭大汗。


    南雋變色,沉吟片刻,卻吩咐:“你先帶著漢雲兩路去與章季會和,務必抵死護王上周全。等我安置好殿下,便去與你們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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