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年輕人了,常年在外,豈能不叫人擔心。


    再有一點,靖婉見他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那時候跟他的關係,其實比親祖父駱沛山還好上不少,誰讓那個時候駱沛山的心思都撲在別處不說,看上去還不怎麽好親近,這位叔祖就不同了,或許是沒有自己的後人,對兄長的後人都不錯,對靖婉,又因為駱老夫人的關係,愛屋及烏。


    而駱老夫人初嫁的時候,駱沛鬆正處於“叛逆期”,或許是有兄長頂著,他是屬於比較晚熟的那種,讓父母很頭疼,直接將他丟給很有擔當的長子,而那時駱沛山剛剛上任,哪有功夫管他,所以,這叛逆子能成為今日的天下名儒,其長嫂功不可沒,駱沛鬆對長嫂帶著畏懼,也帶著孺慕,靖婉跟在駱老夫人身邊的時候比較多,他回來的時候,不就每次都能見到。


    或許看在靖婉隻是關心長輩的份上,李鴻淵倒是沒有“發癲”。


    靖婉見到駱沛鬆的時候,他正與書院的一位博士對弈。


    數年不見,卻沒變多少,精神很是不錯,雙目不見渾濁,或許也是常年在外的關係,也是比尋常的老爺子黑。


    院兒雖小,但是布置得當,看得出,平日裏也是被精心打理的,並沒有因為主人不在就疏於管理。


    正所謂觀棋不語,棋局沒結束,誰都沒有開口。


    靖婉對棋不算精通,但也看得出,自家叔祖處於頹勢,不過看老爺子臉上悠哉的模樣,倒是八點沒在意。


    駱沛山摸著胡須,抬頭看了眼靖婉,“小丫頭而今都長這麽大了,當真是歲月不饒人啊。”


    “我瞧著叔祖倒是數年如一日,身體倍兒棒呢。”靖婉笑言。


    “你這小丫頭啊,嘴巴還是這麽甜。”駱沛山虛點了點,帶著幾分寵溺,又似有點莫可奈何。


    不止江萬裏,連同對麵的博士,都有些訝異,他們所了解的駱沛鬆,雖不算難相處,但是,卻也不是多容易親近的人,還有一些小怪癖,尋常整日都難見一個笑容,跟駱沛山混跡官場表現出的老狐狸樣是截然不同的。卻不想還有這樣的一麵。


    “都已經嫁人了,不是小丫頭了。”靖婉依舊笑意盈盈。


    “別說是嫁了人,就算生了娃,在我這老頭子眼裏,那也是小丫頭。——來來來,幫叔祖看看,這棋局還救不救的回來。”


    “叔祖,你可是為難我了,我的棋藝絕對一般般,不過……”靖婉將李鴻淵推出來,“找你侄孫女婿。”


    駱沛鬆似乎這才看見還有這麽個大活人,在李鴻淵的臉上轉悠了一圈,這才施施然的起身,而對麵的老博士也跟著起身。


    “草民見過晉親王爺。”


    李鴻淵豈能不明白,這是擺明了不待見他,這挺正常的,對於知道他惡名而不知道其他的,但凡是真心對靖婉好的,大概就沒有兩個會待見他,真若待見,他才真該不高興了,因此臉上不見喜怒,淡然的回了禮,“老先生客氣了。”


    駱沛鬆心中閃過詫異,這似乎跟預料中不太一樣,靖婉是他喜歡的小輩,她嫁人,雖然沒能趕回去,但是,想要了解一下這個侄孫女婿還是挺容易的,畢竟他徒子徒孫這麽多,想要打聽一下還是挺容易的,而得到的結果簡直就是糟透了,因為這個,還給自己兄長去信,將那個一向敬重的兄長大罵了一頓,不過,兄長的回信卻模棱兩可,言語不詳,他從中察覺到些異樣,再想到長嫂對這丫頭的寶貝程度,或許事情並非那麽壞,隻是,畢竟是聖上下的聖旨,就算不同意也不可能,於是,他暫時保留了態度。現在看來,前者的可能性大一點。


    駱沛鬆摸摸胡須,“這丫頭一向不說大話,既然推薦你,想來肯定是有兩把刷子,這局贏了,後麵的都好說,這一局要是輸了……”要是輸了會如何,可就不好說了。


    李鴻淵看了靖婉一眼,靖婉笑盈盈的回看他,加油!李鴻淵微不可查的挑了一下眉,媳婦兒這意思是不用客氣啦?既然是媳婦兒的授意,那不好意思,別怪他手下不留情了。李鴻淵也沒坐在駱沛鬆的位置上,隻是撚了棋子,放在棋盤上。


    對麵的博士倒也沒有意見,緊接著落子也很很快,一副胸有成足的模樣。


    其他人變成了旁觀者,一開始,依舊是白子處於下風,可是當李鴻淵某一顆棋子落下之後,棋局頓時逆轉,幾乎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看著李鴻淵,這人居然在落第一子的時候,就開始在設局,不僅如此,還牽著對方一步一步的進入陷阱卻不自知,這何止是走一步看三步,根本就是走一步看十步,如此的精妙絕倫。


    再看李鴻淵,都有點像是在看怪物。


    老博士似乎還不肯放棄,繼續,李鴻淵也委實不客氣,完全不懂什麽叫尊老愛幼,將老博士殺了個片甲不留。


    垂死掙紮的後果好像變得更慘了點。


    老博士盯著棋盤看了片刻,才緩緩的開口,“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得了。如此,我就先走一步了。”


    不知道是生氣了,還是被打擊得有點狠,也不待駱沛鬆等人回應,就起身走了。


    靖婉悄悄的掐了李鴻淵一把,謙遜,謙遜,知不知道什麽叫謙遜。


    李鴻淵不動聲色,像是壓根就沒感覺到疼,隻是在別人沒注意的時候,給了靖婉一個頗為無辜的眼神。


    靖婉莫名的讀懂了他的意思,氣得牙癢,想要狠狠的咬他。


    駱沛鬆的注意力,這才從棋盤上收回來,正色打量李鴻淵,“不得不說,草民對王爺當刮目相看,隻是,這人啊,凡是還留一線比較好,不僅僅是給別人留一線,也是給自己留一線,畢竟,這一線,是別人的退路,也可能是自己的退路。”


    “剛才那是得益於老先生的教導,你有言在先,本王不敢不贏,所以,全力以赴。”李鴻淵“謙遜”道。


    駱沛鬆嘴角一抽,所以他剛才根本就是故意的?就因為自己對他有意見?如此的睚眥必報,還真不愧是活閻王作風。而且還該感謝他用的是如此溫和的手段,而不是像在京城一樣簡單粗暴?


    “丫頭啊,這男人長得太俊,怎麽看都不靠譜啊,而且此子手黑心毒,又心思詭譎,做事不留餘地,所以別傻傻的什麽都相信他,不然隻會被他耍的團團轉而不自知。”駱沛鬆“語重心長”的對靖婉說道。


    李鴻淵瞬間黑了臉,看在婉婉的份上,她的娘家人,隻要是真心為她好的,他都勉強能夠容忍,但是挑唆他們之間關係的,絕對立馬列為“情敵”一個等級,除之而後快,秒秒鍾滅成渣。


    靖婉看他這樣,就知道,他似乎又被踩了逆鱗,連忙拉住他,擋在他身前,叔祖說到底,也是老人家一枚,如何能承受得住活閻王的怒火。“叔祖,您這話可就不對了,阿淵對於其他人而言,靠譜不靠譜我不知道,對我而言,那是絕對靠譜的,頂天立地,男人大丈夫,他就算對我耍心思,那也不存在惡意,手黑心毒也絕不會針對我,這跟他長得俊不俊更沒半點關係,而且長得再俊,那也是便宜我不是,所以,你說他什麽都可以,卻不能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


    駱沛鬆目光落到靖婉身上,轉而又落到明顯是冰雪消融一臉春意盎然的李鴻淵身上,反複了幾次,好麽,就算他是個沒經曆過情愛的人,也看出來了,這兩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這個據說花心好美色的男人,根本就是將這丫頭放在了心尖尖上,捧手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別的事情那都是隨心隨性,唯獨對這丫頭,一個字不對就絕對沒好臉。


    看婉丫頭這架勢,他一個不好,那是會隨時動手的角色?


    得,他是白操心了,那怪兄長的回信,別的都不詳,唯獨這一點讓他放心。


    “行了行了,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體統,這是存心想刺激我這孤家寡人的老頭子是吧?”


    靖婉幹咳一聲,這才注意到,與其說是自己擋著某人,不如說是某人趁機將她攬進了懷裏。往前一步,脫離,“瞧叔祖說的,是你自己不願意娶妻,要你願意,便是現在,那十幾歲的小姑娘也樂意投懷送抱。要我說,隻要你點頭,沒準兒明天我就能有一個比我還小的叔祖母,您說是不是?”


    “你這丫頭,嫁了人還真是越發不知道矜持二字怎麽寫了?連自己的叔祖都敢調侃,有你這麽說話的嗎?當我老不休呢,禍害十幾歲的姑娘?要娶妻,幾十年前就娶了,想當年,你叔祖我那也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心儀我的姑娘,能從城北門排到城南門,是我完全沒那心思,曾經沒有,現在更不會有。你這張嘴啊,在自家人麵前就算了,在外麵還是收斂著點。”


    “是是是,叔祖最俊了,年輕的時候俊,老了也一樣的俊。”


    “你這丫頭,重點是這個嗎?”又看了眼臉黑的李鴻淵,心情突然頗好,這男人就跟小孩兒似的,容不得媳婦兒說除他之外任何男人一個“好”字,哪怕僅僅是玩笑恭維也不行,要在意到何種程度才會有如此的占有欲?這種男人,全天下都少見了。“且不說這些了,許久未見你祖父祖母,他們可好?”


    “叔祖無須擔心,祖父跟祖母都挺好,不知道祖父可有告訴你,大哥大嫂有了長子,三哥三嫂有了長女,二哥的親事也定了,嫁出去的姐姐們都喜事連連,除了少許的不如意,是再沒有不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對了,我手裏有一本工筆畫的教習書冊……”


    麵對外人,靖婉其實還能理直氣壯,可是麵對值得信任的親人,靖婉總還是有點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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