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嘉興,沈夢昔馳馬直奔宜興。


    “蘇湖熟,天下足”,說的就是蘇州和太湖一帶稻田豐收,便足夠天下糧食供給,可見魚米之鄉的富庶和豐饒。


    沿途城鎮歌舞升平,安居樂業,鄉村良田沃土,稻沉瓜香。


    沈夢昔一路看山玩水,聽書看戲,吃吃喝喝,走走停停,經過湖州更是逗留了數日,就這樣,直過了二十日,才到了太湖西岸的陶都宜興。


    青山綠水,紫砂陶坯,宜興別有一番景致,怪得蘇東坡曾有詩句讚美宜興,“買田陽羨吾將老,從初隻為溪山好。”


    沈夢昔牽馬立於太湖邊,望著浩渺煙波,層峰疊翠,隻覺心曠神怡。


    東南之水,盡歸太湖。


    太湖水麵闊大,波濤洶湧,三萬六千頃的麵積,襟連三州,真真無愧一個”太“字。


    她將馬兒寄放在漁民家,租了一艘小船,在太湖中漫無目的的劃著,一陣風吹來,索性收起船槳,躺在小船上,隨風漂泊。


    不知飄了多遠,聽見隱約的歌聲傳來,“放船千裏淩波去,略為吳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嵩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


    沈夢昔坐起來,尋聲看去,遠處湖中有一扁舟,上坐一個身材挺拔,帶著蓑笠的漁人,瞧著背影年紀不大,隻是莫名帶著幾分落寞。


    隨著小船的靠近,歌聲也逐漸激昂,越發有氣勢起來。“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索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淚流如雨。”


    沈夢昔看清那人,不禁笑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船上那人竟然就是陸乘風。


    沈夢昔此行就是來找陸乘風的,她打算找到曲陸武馮四個徒弟,試著給他們醫治腿傷。倒不是因為他們被遷怒多少與杜蘅有關,他們和杜蘅的恩怨因果,已經隨著杜蘅的死去了結,她的目的很簡單:桃花島不能後繼無人,他們都是蓉兒的後盾,再有就是,治好了保家衛國!


    這陸乘風在徒弟中排行第四,比梅超風小一歲,如今虛歲不過二十,卻將“年華將暮”一句,唱得情真意切,到最後,聲音已是帶了哽咽。


    沈夢昔曾經聽黃藥師在大礁石上,也唱過這首詞。


    如今陸乘風在這太湖大水之上,恐怕是想起了東海桃花島的歲月,思念師父了。


    如今他雖在太湖一帶有了一定勢力,但是江湖之人,誰願背著被師門驅逐的名聲呢!看他翹首東望,應是期盼著黃藥師某日氣消了,將他重納師門呢。


    沈夢昔抓起船槳,想控製方向,誰知一陣風吹過,小船打了個轉,直朝著陸乘風的小船而去。


    陸乘風的小船卻紋絲不動,像是拋了錨一般。


    兩船隔著一丈的距離,交錯而過,陸乘風似有所感,側頭看了一眼沈夢昔。


    先是一愣,又凝眸細看,一個翻身跪伏在船中,口稱“乘風拜見師母!”


    又立刻抬起頭來,四處張望,沒有見到期盼之人,眼中失望之色明顯。


    “師母!是師父原諒徒兒了嗎?是師父請師母來接乘風回桃花島的嗎?”陸乘風泣不成聲,跪伏在船舷淚涕交加。


    “喂喂,先別哭了,幫我把船控製住了!”沈夢昔搖著船槳,手忙腳亂地說。


    陸乘風想起師母不會武功,頓時止住哭聲,抹了一把臉,也不見他用什麽力氣,他乘坐的小船就橫插過來,攔住沈夢昔的小船,他抬起一隻船槳,輕輕在船頭一撐,小船就立刻停住了。


    沈夢昔笑著歎息,“幸虧有你,不然一直飄到蘇州去!”


    陸乘風吹了一下手邊的竹笛,一會兒功夫,一艘小船飛馳而來,船上是兩個短打的小廝,恭恭敬敬行禮,聽了陸乘風的吩咐,跳上沈夢昔的小船,又扶著沈夢昔過到陸乘風的船上,陸乘風親自駕船,兩個小廝則各駕駛一艘小船隨後,向著湖心飛速駛去。


    小船行了數裏,到達一個水洲,遠看花團錦簇,十分好看。


    靠了岸,上了青石砌就的碼頭,隻見一路上亭台樓閣,花樹連綿,沈夢昔心中驚奇,這陸乘風年紀輕輕,離開桃花島不過一年,竟能有這番成就。


    陸乘風上了岸,就坐上了小廝推來的輪椅,“徒兒行走不便,在師母跟前失禮了!”說完在輪椅上深深作揖。


    “不必拘禮。”沈夢昔對他擺擺手。


    小廝在前麵引路,沈夢昔跟著過了一個大石橋,走進了一個大莊院,除了過門檻,陸乘風也不要人推,自己轉動輪椅,緊跟其後,始終落後一步,“稟告師娘,此處從前是青龍幫的地盤,被半年前被徒兒占了,稍加修整,就是如今的樣子了。”


    “倒是有幾分桃花島的影子。”


    “是的。”陸乘風聲音又哽咽起來,“乘風每天都想著桃花島,每天都想著師父能讓乘風回歸師門!”


    沈夢昔看著他期冀的目光,心中不忍,但還是說:“齊市我不是來接你回桃花島的,我也是不告而別的。”


    聽到不告而別幾個字,陸乘風驚訝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沈夢昔,“師母的孩子......”


    “是個女孩,如今跟你師父在桃花島呢。”沈夢昔心說,他想著周伯通的九陰真經上卷,肯定是不會出島的。“我在嘉興聽到你的消息,特來想法子替你治腿。”


    “師母!沒有師父允許,弟子不敢擅自醫治。”陸乘風低頭飲泣,他自己也通醫理,但一直不敢醫治自己的腳傷,他生怕某一日,師父來喚他重回師門,發現他擅自醫治,引來雷霆之怒。


    沈夢昔看著一臉愚忠愚孝的樣子,不禁撇嘴,“我也是試試看,未必能治好,你可別寄予太高期望。若你師父怪罪,自有我承擔。”


    聽她這麽講,陸乘風不再多說,低低應了是。


    沈夢昔忽然想起什麽,問道:“所以,你現在也是水匪?”


    “徒兒不敢忘記師父教誨,雖與太湖各路水匪相交,但乘風從未做過為禍鄉民、違背天理之事。隻是經營水運,又買了些沃田旺鋪,勉力支撐莊中開銷罷了。”


    沈夢昔自是不能全信他的話,再看莊子裏的擺設,又看看隨侍小廝的裝扮,心想,勉勵支撐你個大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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