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教育的沈夢昔隻好小聲叫了一句:“媽。”


    齊衛星乖巧地喊了一句“四奶!”,魯秀芝高興地答應著,摸了摸齊衛星的頭發,“好寶兒!你老姑欺負你沒?”


    “沒,我老姑對我可好了!”


    魯秀芝笑了,端詳著女兒說:“珠珠長肉了,看來,還是爺爺家的飯養人啊!”


    齊老爺子哈哈一笑,也不和兒媳多說話,隻是有些驕傲地去摸煙袋,想想又收回,訕訕地拿下煙卷又聞了聞。


    “爹,這些給你。是我昨天上銀行換的新錢,明天早上給孩子們發壓歲錢用吧。”魯秀芝從自己的挎包裏拿出一遝嶄新的一元麵值的人民幣。


    “不用,我自己有。”


    “爹,拿著吧,一年到頭了,您老給我們操心了。”


    “也成!”齊老爺子想了一下,點點頭,“放桌上吧,你們有心了。”


    ******


    老齊家的年夜飯,拿出了真章。


    齊家的男人隻有除夕才下一回廚房,奇怪的是,他們手藝還都不錯。——當然,這裏不包括齊有恒。


    年夜飯取吉祥有餘之意,是必須有雞魚的。小雞燉蘑菇,直接燉了兩隻雞,蘑菇是雞腿蘑,足足兩盆;澆汁魚,是三大爺的手藝,色香味俱全;五花肉血腸燉酸菜,也是大盆端上來的,汩汩地漾著香氣;溜肉段、扣肉、拆骨肉、幹炸帶魚、溜肥腸、爆腰花、溜肝尖陸續上桌,最後上桌的是糖醋蘿卜絲和拔絲土豆。


    飯前,齊保平出去放了一掛一千響的十響一咕咚,叮叮咣咣直響了好半天。


    炮聲一停,眾人就紛紛落座了。


    農村的房子,沒有什麽客廳,客人來了,進屋就直接上炕坐。


    齊家最大的房間就是齊老爺子的臥室,過年圖個團圓,全家二十五口,都擠在一個屋子裏,炕上一桌是炕桌上鋪了一個大桌麵,齊老爺子和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婦,加上齊保良、齊保昌、齊保國坐在炕上,擠擠挨挨,每個人都離飯桌挺遠。


    其餘人都在地上大桌,坐不下,幾個小的就站著吃,齊保安幹脆端著飯碗繞著桌子吃。


    “甜甜嘴!先吃拔絲土豆啊!”齊保良衝小孩桌喊道。其實是怕時間一久,土豆就坨住了。


    齊老爺子看不得孫女跟一堆臭小子擠著,招手讓沈夢昔上炕,坐在自己腿上,又把最小的齊衛星也叫到炕上,那孩子歡快地答應著,還回頭得瑟地跟齊保安幾個說:“小叔,我上炕吃去了!”


    齊保安一揮筷子,“快走快走,趕緊給我們騰地方!”


    齊衛星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拿著筷子,連炕都上不去,齊保良掐著他的腋下,把他拎上炕去,他就自動地爬上齊有方的膝頭。


    沈夢昔的小碗裏,堆滿了好吃的,雞翅膀、魚臉、魚腹、剔了刺的帶魚段、小蘑菇丁、瘦肉片......她犯愁地看著,太多了,肯定是吃不了了。


    齊衛星開心地說:“老姑,我幫你!”


    眾人都哈哈大笑。


    男人喝白酒,女人喝果酒,未成年的小子也喝果酒,隻有沈夢昔和齊衛星喝的是罐頭汁。


    各家按照年齡輩分輪番敬酒祝詞,無論誰敬酒,齊老爺子都端起他那九錢的搪瓷酒盅,抿一小口。


    一輪敬完,也喝了三杯了。


    沈夢昔伸手蓋住他的酒盅杯口,齊老爺子哈哈大笑,“不喝了,孫女不讓喝了!”


    齊有德在旁邊跟著逗趣,“寶珠,那大爺能喝不?”


    沈夢昔斜了他一眼,坐在炕邊的齊周氏說:“你說你跟著瞎湊合啥!”


    大家又都笑。


    “唉,我他媽足足九個孫子外孫,別人家都羨慕我,他們哪知道我連個小棉襖都沒有啊?”


    “大哥這話讓寶滿聽了非得炸廟兒不可。“魯秀芝笑。(炸廟兒有發脾氣發飆的含義)


    “弟妹你不知道啊,寶滿小時候,跟寶珠一樣招人稀罕,可那時候我天天忙裏忙外,根本沒顧得上稀罕我老姑娘啊!”說完,一口幹了杯中酒,竟似乎真的有了些惆悵。眾人笑得更加厲害了。


    沈夢昔實在吃不下了,碗裏還是有許多肉,齊老爺子把孫女的碗遞給老兒子,“吃了,別瞎了糧食。”魯秀芝忙去接,以往女兒的剩飯都是她揀著吃。


    齊有恒已經接了過去,三兩下劃拉到嘴裏。


    魯秀芝掩飾地說:“珠珠今天真的沒少吃,飯量見漲了。”


    “可不是,珠珠現在不挑食,吃得可像樣了。”齊周氏附和著說。


    沈夢昔隻是低頭坐著歎氣,這家人依然當她是三歲娃寵著呢,真是甜蜜的負擔啊。


    炕下傳來一聲驚呼,原來,齊保昌十歲的小兒子齊衛明,一個沒看住,喝了三盅果酒,咕咚一聲躺到了地上,小臉蛋一片酡紅,閉著眼睛,在地上滾來滾去。誰去拉他,他就笑著踢誰,連他爹去拉他也不行,最後屁股挨了兩下,才老實地到炕上躺著睡覺去了。


    “哎呀媽呀,鬆快不少!”齊保安一邊肯雞腿,一邊討人嫌地說:“衛強,你也喝兩杯吧,喝完上炕給我們騰地方!”


    坐在炕桌邊的魯秀芝臉騰地紅了,走過去照著兒子的後背給了一下子,齊保安立刻發出殺豬一般的叫聲,他知道過年就圖個吉利,隻要不作翻天,誰也不能真的揍他。


    果然,齊保昌的妻子葛紅芬笑著打著圓場:“四嬸,快吃你的吧,孩子鬧鬧,沒啥的。”嘴上說著沒事,還是到炕頭去看看孩子。


    齊保安衝著母親一揚下巴,得瑟地扭扭屁股,又晃晃腦袋,氣得魯秀芝又舉起了巴掌,恨鐵不成鋼地咬牙說:“人家七八歲,討狗嫌,你這過年都十五了,咋還怎麽膈應人哪!”


    齊保安吱溜一下躲開了,“嘿,打不著,屁老姚!”


    這下,連沈夢昔都覺得丟人了。——這孩子也太欠了!


    晚飯後,女人收拾碗筷,男人就抽煙。


    張鳳玲拿了一盆凍梨放到炕桌上。


    “快吃快吃,別等緩透了,哩哩啦啦哪都是!”葛紅芬遞給丈夫一個凍梨。


    沈夢昔也挑了沒緩透的,啃了一口,有種吃冰激淩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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