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隻是稍微有點嚇人。


    畢竟他的雙眼那麽明亮純淨,就好像山林間在小溪旁飲水的小鹿,見到路過的旅人,既不畏懼,也不退縮,帶著天生自然的野性跟平靜。


    簡遠並不是個有名氣的人,顧雲開特意查過他,沒能找到什麽結果,大概是音樂家不像是娛樂圈那麽備受關注,人們總是隻關注那些著名全球的音樂大師,其他的即便小有名氣,假使不進入這個圈子,對於其他人而言也就萬分陌生,仿佛高雅成了一道高高的門檻,禁止不肯花費心思的人入內。


    他的圈子要難混的多,不像是娛樂圈,有時候有些運氣跟人脈,靠著一張臉就能混出頭來。


    “伯伯總說我們之間也許不會長久,我其實很擔心,我很害怕他說對了怎麽辦,如果我不夠珍惜你,如果因為我們見麵太少,如果是因為我不懂得怎麽讓你感覺到安全……”簡遠歪過頭似乎想了想,輕聲道,“如果是我沒有這個福氣,如果老天覺得我不配得到你,所以又要把你從我的生命裏奪走了,把你轉贈給另一個更好的,更適合你的人。”


    顧雲開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話。


    而簡遠依舊自顧自的說了下去:“我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說實在的,我對生命長短並不在意,家人也都覺得活得自由開心就好了。長輩們總說,好像一眨眼我就長大了,我自己也覺得,日子仿佛一眨眼就過去了,我今天又看了什麽新東西,學了什麽新玩意,可時間過了多少,全然不在意,偏偏它們總是沒想的那麽快,每一日又充實又漫長。”


    “直到跟你遇見之後,也仍是如此,可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我們確定了心意,交往了之後,時間就好像飛快的跑了起來,每次與你在一起的時光,都快得好像有個誰專門站在那兒撥動鍾錶上的表芯似的,有時候我真覺得害怕,明明才在一起沒有多久,時間就已經過去了,可不與你見麵的時候,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直到完成曲子的時候,我突然擔心起來了,我想活得更長一些,更久一些,假使人生變得平淡無趣也沒關係,隻要我能見到你蒼蒼的白髮,見到你漸漸老去的模樣,能夠陪伴你走完生命的所有旅程,那任何枯燥乏味都是值得的。我是這麽貪婪的人啊,要是我得到了卻又因為自己的愚昧失去了你,那可該怎麽辦。”


    這聽起來幾乎像是求婚誓詞了。


    顧雲開平靜的看著他,目光裏透著那麽清晰的冷靜,像是對這件事全然無動於衷一樣,簡遠不太確定自己聽起來是不是像個矯情的年輕人,又或者這些話不太真誠,更可能是顧雲開早已歷經過更悅耳動聽的那些情話,因此簡遠這些幹巴巴的敘述,對於這位比他年幼卻成熟許多的男士來講倒像是個滑稽的笑話。


    可他仍然說了下去。


    “我們總是見不著麵,所以我想,我應當讓你知道,知道你值得怎樣的愛慕。”簡遠將手又重新放回到了琴鍵上,無意義的按了幾個鍵,發出斷斷續續並不連貫的旋律來,像個孩子在練習熟悉琴鍵似的,稍稍側過頭,目光裏帶著點天真無邪的說道,“我是個庸俗的人,說不好以後會不會與你吵架,我擔心自己總有一日也會像所謂成熟其實隻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大人那樣,說出與自己真心相反的話來,就好像我這麽愛你,卻為了賭氣要說你更愛我一些一樣,我其實也並不是十分在乎你之類的謊言來,因為我害怕你會這麽說,幹脆提前讓自己說出口來。所以我迫切的想告訴你我的心聲,希望你能原諒以後那個蠢鈍自大的我。”


    顧雲開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像尊石像,又好像是被畫家邀請來的模特,優雅端莊的坐得筆直。而簡遠也安靜了下來,沉默了會兒,忽然恢復了許久以前的那個稱呼,輕聲道:“我是不是嚇著您了?我們還沒交往到可以說這些的時候,是不是?”


    “你最好以後能想到更好的求婚跟結婚誓詞。”顧雲開半晌才道,“這隻是談心,不能算數。”


    他微微的笑了起來,在屏幕裏卻像是一幅技巧精湛的魔法油畫,稍稍低垂著頭,濃密漆黑的睫毛動了動,清澈而純粹的眼眸凝望著簡遠,出口的語句似福音降臨。


    我正是在等待這個。


    心髒雀躍的大呼小叫著,簡遠的氣勢瞬間崩塌了,他沒什麽坐相的癱在琴凳上,緊緊盯著顧雲開的麵容,不知道為什麽,隻覺得雞皮疙瘩幾乎全部爬了起來,好像自己成了個充氣的氣球,有什麽人在他身上紮了個洞,勇氣就順著那個洞口呼呼的全跑出去,自己就這麽悄無聲息的扁了下去。


    簡遠也不知道為什麽,每一次自己精心準備了良久,結結巴巴,反反覆覆的梳理那些雜亂無章的心思,將它們變成語言傳達給顧雲開,可到頭來,被一句話擊倒到潰不成軍的那個人仍然會是自己。


    不過說實話,他倒也不是真那麽在乎。


    ……


    當然,總是有人會在乎的。


    比如說簡默。


    先拿到照片的其實並不是簡默,而是莫娜,她將所有的照片都放進了信封裏頭,不太確定自己的頂頭上司看到這一疊會不會氣出心髒病來——畢竟這世界上除了簡遠跟世界末日,大概也沒有什麽東西能讓簡默氣急敗壞了。


    所有的報導都已經處理幹淨,莫娜把整個流程都梳理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漏網之魚之後,才在門口給自己做了幾個心理建設,實在忍不住嘆氣,等確保自己沒什麽問題了,這才敲了敲門。


    “進來。”


    失策!


    莫娜看到沙發上的另一個人時心中的警鍾就以近乎癲狂的頻率響了起來。


    怎麽小簡先生也在!!!


    簡默對自己唯一的侄子非常偏愛,可是跟他的胞弟感情卻意外的糟糕,兩個人就算不是針尖對麥芒那麽嚴重,但其實也相差不遠,每次見麵都互相針對,總之就是完全合不來。但凡兩個人一起出現,其環境就無異於是一座正在激戰的古戰場。


    兩人見她進來,都一塊兒露出個一模一樣的假笑來,順便再對彼此臉上的笑容表露出嫌惡作嘔的表情,同步的仿佛是對雙胞胎。莫娜生怕掃到颱風尾,站在恰當並且合適的安全位置客客氣氣的等他們倆之間演完這齣“幼稚小男生”的戲碼,她很清楚也許簡默並不在意弟弟的以下犯上,可自己假如冒失的露出什麽不該有的表情來,那結局絕不會太美好。


    無聲的戰爭剛停止,莫娜就恭恭敬敬的將信封遞到了簡默的桌上。


    “什麽事?”


    一向不喜歡跟陌生人說話——莫娜也屬於陌生人之一的小簡先生忽然開了口,小簡先生單名一個聞字,兄弟倆的名字似乎寄託了簡老先生最美好的寄託,多聽少說,不過很可惜,現在看來似乎完全是相反的。


    於情理來講,簡遠是簡聞的兒子,他應當有知情的權力;可是較真來講,莫娜是為簡默服務,所以她不能越權開口,得聽簡默的意思。


    “是小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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