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麽待在這裏,靜悄悄的熟睡著,像是渴望被馴服的狐狸獨一無二的小王子,又像是那朵小王子珍愛著的玫瑰。黑夜在他的捲髮裏流淌,光線落在每根髮絲上,都像是星星墜落下來最後的餘輝,閃閃發亮著,順著晨風輕輕搖曳。


    顧雲開沒忍住,湊過去輕輕吻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簡遠並沒有醒,不過也是,他大概是坐晚上的飛機來的,連行李包都沒來得及丟回他的小公寓,就一股腦的衝到了顧雲開的公寓門口,又表了白,喝了杯牛奶,跟顧雲開親了個嘴,然後他們倆像是做夢一樣的互相把對方碾來碾去,仿佛是中醫手裏的藥碾子,大概在兩三點才算真正入睡。


    他沒有道理會醒。


    於是顧雲開就把自己的晨跑計劃拋到了腦後,他從床上滑了下去,踩著自己的睡褲的一角坐在地上,手臂伸在柔軟的被褥上,他枕著自己難免有些硬實的肌肉,目光柔軟如剛融化的蜜糖,就這麽一動不動的瞧著簡遠,像是剛剛來了個女巫,施展了個時間停止的魔法。


    人類是一種既淺薄又神秘的生物。


    顧雲開的手指柔軟的撫摸著簡遠的臉頰,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樑,堅硬的顴骨潛伏在微肉的皮膚之下,摸不太出來,鼻尖炙熱的呼吸,連同飽滿紅潤的嘴唇,上帝造人也未必有這麽的完美。


    他神秘又曼妙的如同一切幻想的化身,人類為什麽會因為另一個人而激情澎湃,心動到無法自控的地步。


    真的太不合理了。


    也許小狐狸說得沒錯,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人,他們都不是特別的,簡遠就像隨處可見的一個普通年輕人;可當一份感情澆灌其中,當顧雲開需要簡遠的時候,這個人就是獨一無二的,也許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好的人,但是他們都不叫簡遠。


    也都不會是顧雲開的簡遠。


    顧雲開忽然開始惶恐,他的手指緩慢的滑落,緊緊握住了這個還在熟睡的男人那粗壯的手腕,對意識到失去的恐懼與怯懦,他從未愛任何人勝過愛自己,顧見月是如此,夏普是如此,溫靜安也是如此,失去他們都不會讓顧雲開痛徹心扉,隻會頭大,他會對顧見月有所愧疚,可並不介懷;失去夏普會令他遺憾,失去溫靜安會讓他疲憊,可這些人都不是不能夠取代的。


    就像是人生裏的奢侈品一樣,難得購買一樣,刮花了會感到心疼與煩躁,可不會讓你癲狂到無可救藥。


    但簡遠會。


    “我愛你。”


    顧雲開輕聲道。


    理智終於戰勝了愛欲,顧雲開借著床鋪發力總算把自己從地板上支撐了起來,他不太想吵醒簡遠,就下了樓梯,到一樓的衛生間裏去洗臉洗澡。刷牙的時候顧雲開盯著鏡子裏傻笑的那個男人有點發愣,沒太清楚家裏什麽時候來了陌生人,好長一段時間後才讓他意識到那鏡子裏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洗臉的時候理智在憤怒的咆哮著他淩晨的不明智之舉,危言聳聽的為他舉例著悲哀的現實,比如說他們聚少離多的未來,演戲時跟合作的演員必不可免的緋聞,還有一些好機會需要配合的炒作,他跟簡遠終會漸行漸遠,因為來不及解釋的誤會跟長久的分別,還有顛倒的工作時間。而且現在他還沒有足夠的作品,還沒有足夠的底蘊,有人脈可還不到足夠囂張到能對自己的人際關係開誠布公的時候。


    他不能讓任何記者騷擾自己那樣騷擾簡遠,那會讓簡遠感覺到厭煩,所以也就意味著簡遠跟他隻能當地下情人,如果他的朋友看到大屏幕上的顧雲開,假使有人追星,簡遠也隻能落寞的笑一笑,不能告訴任何人他跟顧雲開在交往。


    因為簡遠不應該被那些媒體糾纏住,幹涉他的人生,阻礙他對音樂的腳步。


    他甚至都不能保護簡遠。


    這些來自一個成熟的社會人士近乎理性的提議,讓顧雲開的心髒近乎有點抽搐的疼痛著。


    沒有任何人會保證他們永遠相愛的,無論這段感情在這一刻有多麽永恆,時間總是會消磨掉很多東西,簡遠的人生還長得很,他的也一樣,現在把握住的東西不代表未來也能夠把握住,起碼這一刻,顧雲開看著鏡子,心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他得把握住。


    理智捶打著他的大腦,怒斥他的不明智跟半夜的不清醒,可感情隻用了一句話就讓那一切變得心甘情願了。


    它在尖叫。


    我已經做了足夠的抵抗了,他說他願意!你能對著他那張臉說出拒絕嗎?!


    很顯然不能。


    於是這一切喧囂歸於寂靜,鏡子裏的那個男人又再熟悉了起來,他看起來冷酷又強大,就像是顧雲開最熟悉自己的那個模樣。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麽矛盾,當你想要得到什麽的時候,必然就一定要做出一定情況下的失去。


    如果他沒有選擇演員這條生涯,也許他就不會遇上簡遠,甚至不會愛上簡遠。


    可他選擇了這條道路之後,他又不得不為自己人生的每個選擇去承擔後果,他不能公開這段關係,會毀掉簡遠,也會毀掉他。


    如果簡遠被媒體包圍,那顧雲開希望是因為那個小天才的作品,而不是一段感情,他也不想讓任何人對他跟簡遠的關係指指點點。


    建立一段關係很難,可更難的是如何去維護它,相比較之下,毀掉一段關係就簡單的多了。


    大概在九點半的時候,簡遠才醒了,他在樓上鬧了個翻天,顧雲開正坐在樓下喝奶茶看報紙,聽到接近殺人現場的巨大響動就跑到了樓上去,他開門的時候簡遠正眯著眼睛在抽床頭櫃的抽屜,房間被掀的亂糟糟的,一下子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你跑哪去了。”


    簡遠自然的走過來擁抱著他,憤憤不平的嘀咕著,將全身的體重都賴在了顧雲開的身上,他拖著腿,懶懶的蹭了蹭臉頰,極委屈又含糊不清的說道:“我把衣櫃跟床底下都找了,你都不在。”他還有點迷糊,眯著眼睛,沒太清醒的樣子。


    這可以說是喪心病狂級別的幼稚了,難道他以為顧雲開能把自己縮進床頭櫃裏嗎?


    他隻是會武術,又不是會縮骨功。


    “我在樓下。”顧雲開抽了口氣,他伸手按住了簡遠的脖子,對方溫順的靠在他肩膀上,及其信任又充滿安全感的馴服,他輕輕親了下這個幼稚鬼的臉頰,對方也響亮的親了上來,然後忽然嘿嘿笑了兩聲,似睡非睡的說道,“我還沒刷牙呢。”


    天啊。


    顧雲開擁抱著他,感覺到心髒快要爆裂開來了,他想不通自己怎麽能這麽愛這個混小子,又想不通怎麽能不愛他。


    “快去刷牙,我做點東西給你吃。”


    “好——”簡遠拖長了腔調,然後捧著顧雲開的臉,嘟著嘴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又乖乖的低下頭,讓顧雲開親了他一下,這才迷迷糊糊的四處看了看,搖搖晃晃的往衛生間的方向飄了過去。


    顧雲開很少會對什麽事情求饒或者是感覺到挫敗。


    可是今天他看著那個看起來擺設的有點醜的麵包跟煎蛋,不得不屈服在廚藝總是要分天賦上麵,明明簡遠煎的那個就很不錯,它們就好像天生該塞在那個麵餅夾片裏一樣,可能它們不是為了塞在顧雲開的麵包裏而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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