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的時候,其實顧雲開跟溫靜安就討論過易默文最後的選擇,統一認為易默文是為了不讓卞揚為難,可隨著演繹還有跟張子滔的討論,顧雲開卻漸漸有了不同的想法。


    溫靜安的嘴唇擠壓著香菸柔軟的濾嘴,在不太大的夜風裏擦劃著名點燃了火柴,湊到煙口處點燃,然後揮揮手滅去了火焰,嘆息道:“雲開啊,你說要是那個電話沒打來,或者是卞揚早點回來,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了。”


    會。


    隻要任何一個條件不滿足,要麽是通知單,要麽是電話,但凡有一個錯開時間,這場悲劇都不會發生,起碼卞揚不會死。


    “你說默文為什麽那麽傻。”溫靜安的經歷讓他對演繹卞揚有一種獨特的理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前任並不像是易默文那樣有苦衷,然而憤怒與痛苦是如出一轍的,偏偏在戲外,他是了解易默文的無助,因此就顯得更為悲傷。


    溫靜安是個情緒細膩的人,多愁善感,加上又多少喝得有點醉了,像是代替卞揚發問似的喃喃道:“可以說出來的啊,有什麽話不能講。”他神情有些恍惚,轉頭看向了顧雲開問道,“你那麽自信的人,那麽成熟,怎麽就這麽委屈自己呢?”


    “不是委屈。”顧雲開搖搖頭道,“不止是阿揚,默文他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這種感覺很奇怪,好似他們是局中人,又像是旁觀的無關者。


    顧雲開伸手扶住了幾乎有點不穩的溫靜安,另隻手則拎著啤酒罐,兩個人靠著湖邊緣的長椅坐了下來,看著燈火下波光嶙峋的湖麵。溫靜安的雙手撐著膝蓋,有一搭沒一搭的抽著煙,手指像是都在顫抖,大概是情緒還沒從卞揚裏頭出來,又或者是想起了自己之前那段破碎的感情。


    顧雲開仰頭靠著椅背,雙手插在口袋裏,腦中裏盤桓著的是卞揚震驚到幾乎有些空白的茫然神態,不是溫靜安的,雖然是一張臉,但在那間小屋裏發生的一切,仿佛是另外兩個人的故事。


    易默文冷靜、自信,卻很自私,他並不隻是考慮到自己的病情跟卞揚的家人。他單方麵的宣告分手卻不給任何理由,無非是想在卞揚痛苦之餘感到疑惑,而等到卞揚從失戀的悲痛裏走出,就會冷靜的思考是什麽引起這段感情的結束。


    如果卞揚的長輩沒有病重,那麽易默文絕不會讓步,可是他不能,他不想治療癌症的每分每秒,折磨卞揚的不單獨是他的痛苦,還有來自對家裏人的煎熬。卞揚愛他,所以不會因為癌症的摧殘而生厭與疲倦,可是卞揚會因為這種痛苦而愧疚。


    愧疚同樣病重的家中長輩,愧疚自己的忤逆。


    易默文寧願卞揚愧疚的是自己,他拒絕卞揚,讓對方回到家裏盡孝,獨自麵對病魔,隻是不希望卞揚跟他生活到最後,心裏更多的是對長輩的悲傷跟後悔。易默文是個占有欲很強的男人,如果卞揚非要對不起什麽人,要受到什麽傷害,也都必須由他來給予。


    要是癌症能夠痊癒,他大可再與卞揚複合;如果不能,等到卞揚某一天想起來,知道這一切,就再也不會忘記他了。


    愛是自私的。


    易默文不想被卞揚忘記,也不想癌症無法痊癒之後,他因為病情離開卞揚,又讓卞揚永遠的失去家人。


    他不想卞揚那麽孤獨。


    易默文是個好商人,把一切精打細算的毫無遺漏,偏偏忘記了自己的恐懼與害怕,他獨自死去那一刻,既痛苦又後悔,卻再也見不到卞揚了。顧雲開有時候也會想,這也許是易默文一生裏唯一做錯的選擇,可在做這個選擇的時候,他卻誤以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他以為自己還是以前那個無堅不摧的易默文,可他已經愛過了,瘋了一樣的愛著卞揚,世界就忽然生出了許多的嬌氣跟害怕,將他完全擊潰。


    最後顧雲開隻是抬起頭,看著星光璀璨的夜空,虛虛抬手敬了虛空一杯,仰頭喝掉了最後幾口啤酒,淡淡道:“他隻是個自以為是的傻子。”


    敬自以為是的傻子。


    ……


    殺青的最後一場戲是易默文燒通知單。


    《無人生還》的首映禮定在下周,這邊戲也收尾的差不多,張子滔沒像之前那麽溫吞,一天拍三四場戲,直拍得顧雲開跟溫靜安直接掛點滴,折磨的毫無人樣,仿佛一個真的身患絕症,一個當真遭逢大變。


    一疊的通知單被助理捧著,純粹是顧雲開的獨角戲,小屋不太大,這場戲被擺在了廚房裏演,老式座機放在櫥櫃上的水果盤邊,張子滔很是光棍,什麽也沒提,就說了句:“戲都講完了,這場戲不要你講台詞,就沒什麽好背的,你好好演,我給你兩次機會。”


    這場戲的確沒有台詞,主要看演員功底。


    這場戲是接完卞揚媽媽的電話之後,易默文的掙紮心理,然後要燒掉體檢單,就這麽簡單。


    講得簡單往往演起來很難,而且沒有台詞,觀眾就會更關注於表演,更加不能出錯。


    燒體檢單倒是沒有限製,想怎麽燒就怎麽燒,劇組還準備了打火機放在邊上,簡單來講就是自由發揮。


    易默文是不哭的,溫靜安還有場崩潰的哭戲,但易默文是不哭的。


    顧雲開靠在了冰箱上,順手把電話扣上了,臉上的肌肉像是都在抽搐,臉皮繃得很緊,可並沒有哭,他咬著牙,沉默的抵著冰箱,隱忍又沉重的直視著前方,全身似乎都是靜止的,悲痛的令人動容。


    張子滔坐在機器後麵,雙手合成了塔狀,輕輕摩挲著嘴唇。


    易默文的臉色發白,如同從未意識到的病症突然發作,一陣劇痛忽然席捲了他的身體,像鋼絲勒入心髒之中,割出不堪忍受的疼痛。他有些神思恍惚的看著牆壁,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又好似無法動彈一般,大半個身體都靠著冰箱來支持,生命力在這一刻盡數離開了他的身體,隻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


    他臉上掠過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扭曲,然後輕輕發出一點嗚咽聲,立即用雙手掩住了臉,他慢慢的順著冰箱滑了下去,臉還埋在手裏,肩膀微微抖動起來,但再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好久,易默文才從指尖緩緩露出一雙眼睛來,明亮的眼瞳已如枯木,他的手慢慢落了下去,麵容恢復了平靜。


    然後易默文扶著冰箱站了起來,抓起那張單子擰開了燃氣灶的開關,青藍的火焰瞬間冒了起來,他哆哆嗦嗦的從口袋裏摸出煙咬在嘴裏,體檢單瞬間燒了起來,被他夾在手指之間湊到了煙口旁,燃得又快又猛。


    火舌舔到指尖的時候,易默文才如夢初醒般的鬆開了手,漆黑的灰燼洋洋灑灑的落下去,一小團火焰悄悄蜷縮起來,漸漸滅了。


    他抽著煙,嗆得自己死去活來,終於不可避免的嗆出了眼淚來。


    但眼淚還是沒有下來,易默文是不哭的。


    張子滔一揮手,表示這場戲過了,然後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狹窄的小屋過道裏來回踱步了會兒,又湊到了顧雲開的身邊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有點複雜,斟酌片刻後欣慰道:“你表現的很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男神總想退圈賣保險[娛樂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翻雲袖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翻雲袖並收藏男神總想退圈賣保險[娛樂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