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藏身的本事雖好,可這按察司斜對麵的茶寮,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沈青梧放下茶盞,指節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按察司出事的消息,你該是最早知曉的吧?不然也不會躲在此處,日日觀察對麵動靜。”


    裴金寒眼底的笑意淡去幾分,頷首承認:“不錯。按察司內部早有內鬼,我察覺不對,便提前脫身,守在此地一是為了避禍,二是想看看會不會有同僚或是知情人前來。方才見你帶著蘇小姐等人靠近,本想裝腔作勢嚇一嚇你們,讓你們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按察司的渾水,不是誰都能蹚的。”


    “可惜,裴大人晚了一步。”沈青梧抬眸,眼底一片坦蕩:“這渾水,我已經踏進來了。”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此案與沈萬山有關,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裴金寒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看向她,“沈大人憑何篤定,此案必與沈萬山有關?”


    沈青梧也不繞圈子,直言不諱道,“我既敢此時踏入淮津府,便已備好了萬全之策。”她抬眸,直直望進裴驚寒眼底,“此行,我專為沈萬山而來。他涉嫌海運走私、賄賂官吏,雖暫無鐵證,但現有線索已足夠立案偵辦。”


    裴驚寒萬萬沒想到,沈青梧會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張口便要大義滅親,舉報生父。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原本準備好的說辭都用不上了。


    半晌,他才緩過神來,眼神複雜的望向眼前的人,“沈大人可真是膽識過人……”


    他話音剛落,茶寮外原本虎視眈眈的壯漢們就齊齊收了兵器,腳步輕悄地退至兩側,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皆是裴驚寒的心腹。


    汪福見狀,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但按在劍柄上的手依舊沒有收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蘇曼卿則不慌不忙的端著茶盞,唇角含笑,靜靜旁觀著兩人交鋒。


    裴驚寒眉頭緊鎖,繼續道:“既然沈大人執意要蹚這渾水,那我也不再隱瞞。按察司一案與沈萬山的走私案,遠比你想象的錯綜複雜,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僅憑你我二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牽連甚廣?”沈青梧喃喃重複著他的話。


    她唇角勾起,緩緩道:“如此說來,裴大人是知道沈萬山背後依附之人是誰,對嗎?”


    裴驚寒麵色僵住,他沒料到沈青梧竟如此敏銳,僅憑他一句含糊其辭的話,便精準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沈青梧見他沉默不語,便知道自己是猜對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著裴驚寒,“裴大人想必知曉我的身世,我自幼便未在沈府長大,沈萬山從未盡過一日撫養之責,甚至……我娘的死,恐怕也與他脫不了幹係。”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沈萬山對自幼在他身邊長大的沈子墨尚且毫無父子親情,更何況我這個十多年未曾謀麵的外室之子?他此番犯下滔天大罪,從未想過我的處境,我自然也不會因那點淡薄的血緣關係,便包庇縱容他作惡。”


    “事到如今,裴大人可否坦誠相告,沈萬山的背後,究竟是誰?”


    裴驚寒沉默了片刻,終是下定決心,沉聲道:“跟我來。”


    說罷,便帶著沈青梧與蘇曼卿二人,穿過茶寮前廳,走進了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


    他反手關上房門,確認四周無人偷聽後,才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是靖遠王……”


    蘇曼卿驚訝出聲:“靖遠王?!”


    沈青梧隻覺得一道晴天霹靂劈在頭頂,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她這位便宜老爹,竟然搭上了靖遠王?!


    沈萬山這張底牌,藏得可真夠深的!


    靖遠王絕非那些無權無勢的閑散親王可比,他是當今聖上的親叔父,鎮守邊疆十餘年,戰功赫赫,三年前才班師回朝,手握重兵,威望極高。


    雖沈青梧如今隻是一介小小縣令,但身在官場,京中局勢她早已暗中打探清楚。


    當今聖上纏綿病榻,病情時好時壞,儲君太子年僅九歲,皇後又性格懦弱,朝中大權漸漸旁落至太後手中。


    如今的紫禁城,權力最盛者便是聖上與太後。隨著聖上身體日漸衰弱,太後對前朝政務的插手愈發頻繁,不少朝臣為求自保,紛紛暗中倒向太後陣營。


    而皇城之外,風頭最勁的便是英國公與靖遠王,英國公手握京畿衛戍之權,掌控京城防務;靖遠王則手握邊軍重兵,剛從邊疆歸來,根基深厚。


    沈萬山不過一介商賈,竟能悄無聲息地攀附上靖遠王這棵大樹?!


    “你確定?”沈青梧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


    她雖早有預料沈萬山的案子不簡單,卻從未想過,竟會牽扯到如此位高權重的親王!


    裴驚寒遞過一杯熱茶,示意她喝下平複心緒:“消息千真萬確,我已暗中查證多日。”


    “怪不得……”沈青梧接過茶盞,苦笑道,“怪不得沈府會被京兆府突然封禁,原來是牽扯到了皇室宗親,這才如此諱莫如深。”


    沈青梧閉了閉眼,她知道接下來她不該再問了。


    一個親王膽敢涉足走私、賄賂官員,其背後所圖,無非是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罷了……


    她迅速壓下心中的震蕩,換了個話題:“若想找到沈萬山更多的罪證,或許可以從沈子墨入手。他當年掌管沈府大小事務,對走私之事定然知曉一二。”


    裴驚寒看了她一眼,神色愈發沉重,低聲道:“沈子墨的事,我早已派人去查。他流放途中,第二個月便病逝了。”


    經過了那麽多衝擊,沈青梧本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當她聽到沈子墨的死訊,心裏卻還是掀起了驚濤駭浪:“沈子墨已經死了?!他怎麽死的?!”


    “負責押送的差役對外宣稱是死於急症。”裴驚寒的聲音冷了幾分,“但據我暗中查到的線索,他並非病逝,而是被人暗中下毒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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