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在笑。


    少羽是在陳寒拿著清單一條條勾兌快遞人員搬進的家具時來的。


    少羽站在了庭院裏,牽牛花秉持著東王公的吩咐阻攔著少羽的上前——這讓他陷入了兩難境地裏。陳寒顯然沒有注意到他來了,而如果他強硬向前,很顯然會傷害到這株帝君飼養的花。


    少羽……少羽沒這個膽量。


    好在趙明就在花園旁的暖房裏,正對著昊天和他交換的那本記滿了法術的小說試驗著快洗床單被褥。少羽看著他學著書上,昊天親筆寫上的經過他改良又簡單又好用的冰咒火咒,在眨眼間就清洗烘幹了新買的床單,差點兒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少羽站在原地,彈出一塊石頭砸了玻璃,趙明這才發現了他。


    趙明將手上洗幹淨的床單被褥抱著,去了客廳給少羽開了門,笑嗬嗬道:“你到啦。”


    少羽:“……我今天是不是來的不巧?”


    趙明:“沒有,這事趕早不趕巧。”


    說著他喊了兩聲,陳寒對完了家具,在快遞員的單子上簽了名,聽見趙明的喊聲才走了出去。她剛踏出去一步,對屋裏還有些不喜歡有自己房間的姬尚明道:“少羽來了,一起去見見吧。你有事要告訴昊天大帝吧?”


    姬尚明一下攥緊了手指。時間過去太久了,久到她已經習慣了爬滿了她心髒的佛蓮根係,久到她除了找羽嘉復仇都快要忘記了別的事。


    最早的時候,她保護這女王權杖……原本是為了上天伸冤的。隻是後來羽嘉狠厲的奪走了她的仙骨,姬尚明連活下去都不容易,這麽多年的磨難無人相助——她早已習慣了不去求助。


    但陳寒說得對,有些事情還是要說。


    至少白民不能白白死去!若是白民慘死,羽嘉卻還能位列仙班,享受其他人的供奉——姬尚明無法忍受,更無法原諒!


    姬尚明從未見過真正的五帝,隻在故事裏聽過他們的傳奇。她是遠古遺民,比趙明要更清楚五帝的能耐以及對世界的貢獻——或許連少羽,都沒有她將本質認得清楚。


    五帝說到底是和人、乃至遠古遺民都截然不同的存在。與其說他們是神明,倒不如說他們是世界的一部分。昔年南帝消亡,天上的平衡便踏了一角,所以才有了虺的那場叛亂,才給了他無法無天的機會。


    姬尚明身為白民對於五帝有天生的畏懼感,所以她不能理解趙明的平常心態,她即使羨慕,也無法克製自己見到少羽的緊張。


    天帝的輔佐官,他尚且穿著朝服,降臨在了姬尚明的麵前,神色和善地像個菩薩。


    少羽道:“白民的事,帝君在察覺後便第一時間通知了天帝陛下,天帝陛下已經聯絡了崑崳山的陵光神君,羽嘉的名字已經被劃去了。從今往後,她將不再受供奉,墮為妖,將為天罰。”


    姬尚明張了張口,她想要說話,卻說不出話。


    少羽道:“很抱歉,自從西王母隕落後,天地間的規則變得越發嚴苛。在如今的時代裏,天庭根本無法發現下界的具體情況,就算發現了,天帝也無能為力。”


    “他雖貴為中央天地,卻受天道所限製。他無法消滅身懷盤古之血的後裔。所有誕生於西王母隕落之前的神仙都不能。”


    “而羽嘉吞過虺的骸骨,她擁有盤古的精血。”


    姬尚明:“……什麽意思?”


    少羽麵露不忍,卻仍然將昊天的意思傳達:“意思就是,天庭無法追擊羽嘉。天帝無法替你殺了羽嘉,帝君也不能。我不受法則的影響,但我並非武將,也幫不了你。”


    姬尚明張開了口,過了會兒譏誚道:“所以,天庭在縱容了羽嘉屠滅白民後,如今又隻是下了道不痛不癢的文書?並且告訴我,罪人雖然犯了滔天大罪,但我除了等天罰,什麽也做不了?”


    少羽道:“羽嘉是先天瑞獸,會被天罰的可能性小到幾乎可以不計。”


    姬尚明冷下了麵容:“所以呢,就是告訴我白民的死分文不值嗎?”


    少羽搖了搖頭:“我們確實不行,但你可以復仇。”


    姬尚明一怔。


    少羽又道:“帝君雖然無法直接動手,但他會協助你。更何況,你不是已經找到了幫手?”


    姬尚明下意識看向了陳寒。


    陳寒問:“昊天到底是什麽意思?”


    少羽正了神色,對陳寒道:“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麽好瞞你們的了。”


    他看了眼默許的東王公,遲疑一瞬,方模稜兩可的說道:“陳寒,你的出現天帝等了很久,帝君也等了很久。你是我們的希望。”


    “西王母的隕落,象徵著末法時代的到來。這兩千多年間,除卻我,飛升天庭,沒有遭到毒手尚且活著的,便隻有你。”


    趙明忍不住打算:“還有我吧?”


    少羽看向趙明這個意外,笑了笑:“對,還有趙明仙君。”


    少羽接著說:“我是悟琴道而飛升,除卻文書工作,能力有限的很。而你則不同。”


    陳寒皺眉:“我不太明白,論年紀,我和趙明才是最指望不上的吧?”


    少羽隻是道:“你不同。”


    “到了這個時候,我猜你已經清楚了事情的起末,也沒什麽好再瞞著你的。”


    “兩千多年以前,西王母與虺大戰,斬虺於雷池,卻也因斬盤古精血而受重創,最終力竭而亡。羽嘉是西王母座下瑞獸,與虺有些情誼,一直想著要復活虺。”


    “天帝因她是西王母座下,對她的諸多動作未曾過多在意。直到她於一百五十年前突然消失,天庭才隱有察覺。但羽嘉已經來到了人間,又有隱藏自身氣息的辦法,天庭無法追蹤——甚至前來追蹤的神仙們,都被她斬殺了。”


    “等天庭察覺——為時已晚。”


    少羽看向陳寒:“轉運珠也好,血骨陣也罷,甚至是骨祠——這些都是羽嘉隨意遍地撒開了的網。這世道越亂,對於虺的復活越有幫助。所以她才尋找著心有惡念的人類,不計報酬的幫她們放大惡念。”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想要虺的復活,佛蓮是必須的。”少羽的手指向了姬尚明,“而世間最後的一朵佛蓮,就在你的心裏。”


    “陳寒,能保住佛蓮,殺掉羽嘉,阻止虺的復生——隻有你擁有這個可能,也隻有你能在天道的規則下做到。”


    “我今日來此,是為傳達中央昊天大帝的旨意。”少羽笑了笑,向兩人作了一揖,“天庭駐人間辦事處的兩位仙君,最後一位白民的安危、天地的安危、人間的平寧,就都交給你們了。”


    陳寒:“……”


    趙明:“……”


    趙明喃喃自語:“這責任是不是太大了,我隻是不小心自殺失敗了啊?”


    陳寒按了按眉心,她側頭瞧見了東王公。他容貌清俊,氣息溫柔,是這世間最廣闊的海。他正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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