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逛就是兩天。


    海城夏日炎熱,陽光灼人,巷口橋邊的老榕下茶肆幌子迎風飄揚,幾張方桌幾把矮杌,長嘴銅壺上貼著茶名,甜的有茅根竹蔗,苦的有二十四味,鍋裏還熬著綠豆湯,一碗不過三文錢,往來的行人走累了到這裏歇腳吹風,喝上一碗,倒是舒坦。


    霍錦驍拎著大包小包和孟思雨要了兩碗茶歇腳,她們逛的都是女孩家的東西,孟昭安不耐煩,就跟著孟幹去城中訪友,留她們自己更加自在,四人約在這裏碰麵,如今她們來了,孟幹卻未到。


    「苦!」才飲了一口茶,霍錦驍五官就皺作一團,她挑了二十四味涼茶,那苦勁從舌頭髮到喉嚨裏。


    孟思雨「撲哧」笑出聲:「都和你說了苦,還作死,我這有冬瓜糖,你含一塊。」


    霍錦驍擺手:「不用,苦後回甘也是種滋味。」


    「你就強吧。」孟思雨笑她。


    兩人正互相打趣著,橋邊的官道上忽然傳來喧譁,霍錦驍捧著茶碗站起,遠遠見到橋對麵人頭攢動,隔著橋都能看到黑鴉鴉的腦袋,正往橋這邊走來。


    「有熱鬧瞧?」霍錦驍好奇道。


    「兩位姑娘,可不敢過去。」茶肆小二提著銅壺正在鄰桌倒茶,聽見她的話忙來勸阻,「那是官府在押死囚。您二位嬌滴滴的小姑娘,沒得去沾惹那些晦氣。」


    「死囚?」孟思雨嚇了一跳。


    「那人犯了何事?」霍錦驍便問。


    「奸/淫/盜/殺!」小二壓低嗓道,「二位不是本城人吧?上個月咱們城發生了件轟動全城的兇案。」


    「什麽案子,小哥給我們說說唄。」霍錦驍來了興趣,掏出三文錢遞給小二。


    「多謝姑娘。」小二眉開眼笑接了賞錢,繼續小聲道,「這兇案發生在上月初十,那賊人見城南醬料坊黃家的長女生得貌美,起了色/心,趁夜潛入黃府……向黃姑娘下手,豈料被其妹發現嚷了出去,黃家人趕來,這賊人一作二不休,竟狠下殺手,將黃家上下八口人殺得精光,那叫一個心狠手辣。姑娘你不知道,第二天上門的人隔著門板子就看到血從門縫裏流出……」


    「噫。」孟思雨打個寒噤,挽住霍錦驍的手,「別說了,怪嚇人的,大白天都瘮得慌。」


    「所以說這賊人罪該萬死。」小二識相地改口。


    「八口人?難道黃家沒有青壯男人?」霍錦驍聽著奇怪,賊人隻有一個,除非是逞兇鬥狠的武夫,否則如何有能耐殺死一家八口人,還到第二天才被人發現,更何況……


    囚車已押過短橋,從茶肆前繞往另一條路,車裏隻押著一人。那人穿著灰白囚服,蓬頭垢麵,囚服上血痕斑斑,身上布滿皮翻肉綻的鞭傷。車軲轆碾過路坑,囚車顛了顛,那人隨車歪到一側,臉壓上木欄,目光恰與霍錦驍撞上。


    空洞的眼,毫無生氣,仿佛拿把錐子戳下,他也不知疼痛。


    「有呀,黃老爺年近四旬,他兒子十八,家裏還有個幫工也死了。」小二便道。


    「倒是奇了,這賊人瘦弱不堪,如何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霍錦驍蹙了眉頭。


    「嗬,有何可奇的,這全州城裏宰白鴨的行徑早就不是什麽秘密,如今越發明目張膽。」鄰桌的食客忽拍案怒道。


    小二臉了頓變,上前就要捂那人的嘴:「客倌休在這裏胡言,我這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


    「宰白鴨?」霍錦驍不解。


    「錦驍。」


    橋頭傳來孟幹聲音,霍錦驍瞧他來處正是囚車方向,便拎起東西奔上前。


    「六叔,何為宰白鴨?」


    孟幹目光正看著漸行漸遠的囚車,回過頭時神色極沉,獨眼之中隱藏風雷,聽她問及此事,便冷道:「你是個姑娘家,不該你知道的東西,不要亂打聽,跟我回客棧。」


    作者有話要說:  咦,你們喜歡三爺?


    ☆、祁爺


    更鼓打過兩響,全州城已然清寂。夜雲蔽月,除了偶有人家掛在簷下的燈籠之外,整條街都籠於夜幕之間,化作墨線灰影。孟幹身著黑衣,半伏著腰悄無聲息地從屋瓦上點過,過了兩幢房子後躍到幽深小巷裏。


    「孟大哥。」守在巷中的人看到他壓低聲抱拳道。這人生得高瘦,像根竹杆。


    孟幹忽揚手阻止此人開口,朝後喚道:「別跟了,出來吧。」


    那人一驚,往巷口張望去,隻見巷口處挪進個瘦小的男孩,穿著深色裋褐,頭髮高高束著,身量不足,膚色黝黑,五官平平。


    「什麽人?」那人立刻握住腰間佩刀,低喝道。


    「六叔,是我。」男孩滿口清脆,像男人換嗓前的聲音。


    「你跟來做什麽?」孟幹示意那人收刀,沒好臉色地瞅著來人。


    「六叔要做什麽,我就做什麽。」霍錦驍笑眯眯進來,露出一口白牙,「六叔可是要去查白天撞見的宰白鴨之事?讓我猜猜,你現在是打算先查三港鹽商巨賈梁家的大少爺梁俊倫?」


    從午間回客棧到夜裏,足有半日功夫,已經夠她打聽到自己想了解的事,孟幹不願意告訴她,她自有辦法從別人嘴裏得到想知道的消息,何況宰白鴨並非隱秘。


    孟幹有些詫異,仍冷道:「你知道什麽?胡鬧,快回去!」


    「我知道何為宰白鴨。所謂白鴨,是沿海三港一帶的土語,權勢之人為避人命官司便重金買來貧苦之人頂罪,這些頂罪的人就喚作白鴨。今天囚車上坐的那個少年,是城南黃家命案裏的待宰白鴨,替罪羔羊。」霍錦驍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錦梟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落日薔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落日薔薇並收藏錦梟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