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夫人!”最先認出言攸的老仆婦慌慌張張跑到林氏跟前,低低指向言攸,有驚惶有不解,喘著粗氣說,“女客……長公子帶入府的女客!和四姑娘長得一模一樣啊!”


    門影層層,林氏睇視著俞繇牽扶那女入門來的景象,輕輕乜眸。


    “穢土轉生。”林氏嗤出一聲。


    俞煊的執念深到讓人駭然,分明就是他逼得丞容逃出玉京,此後還不肯還人安寧,十數年尋索……林氏談不上來,對丞容,有一點唏噓,有一點厭惡,對枕邊人呢?興許自結親起就是相看兩厭的。


    林氏不大喜歡那個孩子,從第一眼起,她就能認來,絕對是丞容教出來的人。


    看似窩窩囊囊的,其實心思藏得不少。


    言攸初入侯府時,渾身襤褸又殘了條腿,那絕不可能是俞繇苛待、沒有照拂她,是她堅持要以那樣窮困淒慘的形象出現。


    她就是要讓俞煊愧,讓他痛。


    然而她似乎失算了,長寧侯既能周滅舊情人,又會有多憐憫這個遺孤呢?


    帶她回來,不過是留作曾與丞容癡纏的證明。


    既然“生父”都不愛她,她這位繼母,該怎樣就是怎樣的。


    初見日,言攸向她跪、對她敬,她曾仔細看過,一個野孩子,生得不差,林氏不否認,言攸和她教養著長大的阿瀾放在一處也不遑多讓,可是說不上來哪裏奇怪,不像俞煊,也沒幾分像丞容。


    更符合“野孩子”這三個字了。


    林氏為人母,若是親生女嫉妒四姑娘了,自是不可能給什麽好臉色。


    對她算不恨,不愛。


    隻是她若愈漸得勢,受人青眼,奪去了原屬於俞瀾的風頭,那林氏就不會姑息。


    入侯府後,真正的難是從言攸考入行止學宮起始的,是她這個侯夫人在從中作梗,點撥其他世家的夫人,這個野孩子身份有多不光彩,心思有多深沉,明明是一個半殘,偏生還要裝得那麽清高誌堅。


    惡心。


    欺辱她並不會給林氏帶去什麽多餘的快意,因為她的弱小在一位頗有手段的主母眼下甚至顯得可憐,林氏迫使她向最開始進府時那樣搖尾乞憐,永遠淪為侯府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女,等到了時候隨意安排了去處就是。


    “夫人,長公子怎麽會請一個和四姑娘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客來?”


    “……”


    “實在是、實在是……啊!奴婢真真懷疑她是不是借屍還魂來的!”


    “……”


    “看長公子與她很是熟稔,也不曉得那丫頭是存的什麽心思來接近的。”


    “……”


    老仆婦的焦灼一直縈繞在耳邊,有如蚊蠅之音,直到林氏叱了才打躬認錯。


    “沒見過世麵麽?一張臉長得像就讓你見了鬼似的,滾去做事,免得跟在身邊現眼。”


    她林琅,不怕人,也不怕鬼。


    老仆婦難堪地退下了。


    ……


    “見過侯夫人。”


    俞煊不在府中,言攸隨俞繇一起去見林氏。


    林氏眯眼笑,虛偽的親善,“快坐,進府後就見你行動不便,便是跛足了也要來悼念阿瀾,有心了。”


    丫鬟前來為客奉茶,不小心多打量了眼,惶惶不可收斂,手指打顫好不容易斟滿一杯,看得出來茶是剛煮好的,熱氣滾湧。


    “茶燙,小心些。”言攸細聲。


    丫鬟退了兩步才拜:“謝……謝姑娘。”


    林氏道:“是府上招待不周,該早一會子準備的。”


    “是晚輩昨日臨時起意,同長公子提及拜訪一事,都沒有提前遞帖,算是晚輩貿然叨擾了。”


    與林氏寒暄幾句後,言攸和俞繇眼神輕擦,不多時,提起去見俞瀾。


    林氏雖恨長寧侯,卻是個愛女如命的,單立了個衣冠塚。


    言攸忽而慨歎,人死後便是這麽低低矮矮一方去處,道法佛法中的什麽靈魂去處,什麽輪回轉世、前世今生,生者不可知。


    她掐痛掌心,泫然欲泣的翕動眼瞼,伸手去輕輕撫了碑上名。


    不禁發笑。


    笑與偽裝的苦融成詭譎的陰沉,他們凝望她單薄的脊背,各懷心事。


    長久的哀悼後,言攸拭去滿麵痕跡,冬雪拂麵凍出來一片紅,林氏開口:“好孩子,快不要久留了,身上可別凍出毛病,落了病根。”


    從“野孩子”,變成“好孩子”,對著同一張臉,林氏果真是喜怒不形於色。


    言攸微微回應著“好”,丫鬟來攙扶,走了一陣回去她忍不住吹手。


    真是遭罪,外麵太冷了。


    等到身子終於回暖,林氏到她身邊,好像很溫柔,“你這腳跛了,和以前我的幺女一樣,這腳怎麽弄的?還能好嗎?”


    言攸認真道:“這是在宮裏摔了,從小樓上摔下來後隻傷了這條腿,以及記憶有些不清晰,其他無恙已經是上天垂憐了。這腳能好的,不過就是時間要長一些,讓夫人見笑了。”


    俞繇不在,她們之間的氛圍則愈發凝重了。


    言攸不會不明白林氏是有懷疑的,隻是不放在眼中而已。


    林氏說:“能痊愈就好,不像我的幺女,她可是一直瘸著,可憐見的,還總被人欺負。”


    言攸觀她,菩薩麵,羅刹心。


    當年玉京雙姝中的另一人,是這樣的本性,義母在黃泉處或許也有失望。


    “她是侯府的小姐,怎麽會因為一點殘疾被人欺負了去呢?”言攸扮作好奇心起對她提問,有意將她架上難言的地步,甚至是借著外人的名義撕裂她的虛偽。


    言攸知道,言攸一直知道,這個女人使了些什麽手段,她捏揉她隻是三言兩語的事,而她在學宮受的罪是實實在在的。


    也有戀慕美色者,口出妄言要納她做妾,不成,則變本加厲地欺侮。


    林氏意味深長道:“可能是她的出身上不得台麵吧,畢竟,無母的私生女連庶女都是遠比不上的,要怨,真該怨上天不讓她做我的女兒。”


    “夫人,侯爺回來了。”


    家奴在堂外稟告。


    “今日回來得這樣早啊?”


    林氏端方起身,言攸便也得跟著起了。


    家奴又小聲追加了句,口稱長公子被侯爺責罵了。


    因為言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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