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昭別有深意看向她。


    “你若有用,又忠誠,孤可以留言祂一條命。”


    言攸瞳孔一震,旋即克製住異樣,藏好了從偃甲人頭顱裏取出的木舌,對褚昭千依百順。


    “殿下放心,也懇求殿下……不要食言。”


    褚昭疏冷逐客:“你可以走了。”


    她輕輕告退,摸索著甬道牆壁,這一路漫長、漆黑,差點把她困住。


    師父,落到了褚昭手裏麽?


    褚昭輕撣衣袍站起,雲淡風輕走向牢門,按住偃甲人的天靈蓋,兀自發笑。


    “就知道,留著你有用。”


    哢噠。


    偃甲嵌合處斷裂,假發雜亂無章地垂墜下去。


    ……


    她趁著被私帶出宮,回了薛府一遭,好好打了番商量。


    燕子巢的令牌暫時給了薛疏,以便行動。


    薛疏讓丫鬟伺候她梳洗,不知她受了何等驚嚇,整張臉沒什麽血色,且又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言攸沐浴在熱水裏,地牢裏那種濕冷才一點一點散去。


    刻字的零件沾了水,顏色更深,字跡雖小卻清晰。


    [褚明霽,你也回來了嗎]


    [褚明霽,除非你殺盡墨家門徒]


    [褚明霽,自作孽不可活]


    [……]


    師父為何要刻這些話,如同刻意質問褚昭。


    言祂留下的偃甲人,沒有為她昭示去路,沒有她料想中的引導,反而提到了褚昭。


    她手一抖,差點兒沒握住。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師父認得褚昭,並且應當格外了解褚昭,而褚昭帶走了師父做的偃甲人,也證明褚昭清楚師父的存在、他的下落。


    這二人素未謀麵,卻是世仇……


    唯一的可能是,在她渾然不知之時,師父和褚昭已經認識,但不通之處在於:從她記事時起,師父沒有背著她離開過,有哪來的機緣巧合和遠在皇城的褚昭相識?


    除非這世上有鬼神、有千裏傳音、托夢成真。


    言祂,難道真是仙人?


    好生荒誕。


    細辛叩門入內,她收起東西,靜靜讓細辛沐發。


    撩開濃黑的長發,雪白背脊上蓋著不均勻的、醜陋的淤痕,範圍已經縮小了,看來已經有段時日。


    細辛連碰都不敢碰,小心詢問:“姑娘這是被人打了?”


    言攸悶悶地嗯了下,她也不便追問。


    梳洗一新後,薛疏告訴她,東宮的人在府外侯她。


    “師兄,此事收尾隻好拜托你了。”言攸道。


    薛疏淡聲道:“你雖留有後手,可我仍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宮中難做。這點事,我總能為你做到的。”


    她點頭道謝,不再逗留。


    *


    言攸渾渾噩噩回到內宮。


    “司籍大人,十殿下已經平安無恙……”秋深突然出現打斷她的思路,又窺見她麵上倦色,狐疑問,“大人,在想什麽?”


    她猛地回神,順手整理起桌案上的文書。


    言攸道:“沒什麽……就是在猜測冷宮走水時,是誰派了人去刺殺十皇子。”


    褚洄的“禁足”被解,雖不得寵,但擺脫冷宮後,至少得到了皇子應享有的最低等的待遇。


    一場大火,燒死了燕淑妃自縊的那棵古木,景佑帝再不能對這個子嗣視若無物。


    而背後暗算者,當然也會受到嚴懲。


    秋深成了近身伺候褚洄的宮女,以替皇子借閱典籍之名來見言攸。


    “奴婢隻知那夜凶險,也虧十殿下幸運,得大人相救。至於凶手……奴婢不敢妄測,皇子眾多,總有為謀私利、鋌而走險的。”


    “秦司籍。”


    門口站了孩子,言攸循聲看去正是褚洄。


    秋深驚詫道:“殿下,您不是要養傷……才命奴婢來借書嗎?”


    褚洄徑直走過來,他難得穿得如此得體,襯得容顏都更精致了,精神養起來不少。


    這才幾日,他就不似在冷宮時那麽死氣沉沉。


    他抿唇一笑:“吾隻受了一點小傷,將養久了不習慣,要知道以前的嬤嬤從來不會讓吾安穩度日……吾想看看秦司籍有沒有好。”


    言攸直接將書卷拿給他,“微職無礙。不過殿下有聽到想聽的話麽?”


    “譬如,殿下覺得會是誰想要趕盡殺絕?”


    褚洄抱著書籍,搖頭:“吾沒有母妃,吾與他們也不熟,吾不知……吾隻是活著就成了他人阻攔。”


    秋深環視一周,見沒有閑雜人等鬆了下心。


    這十皇子也的確淒慘,受母妃牽累,苦了這麽多年,竟還有人迫害至此。


    言攸溫聲哄他:“殿下且安心,陛下已經命人徹查內侍身份,屆時加害者受罰,以儆效尤,旁人就曉得殿下也是輕易動不得的。”


    褚洄小聲說:“秦司籍救我,日後會被他們欺負麽?”


    她淡笑,眉眼無奈。


    強權之下,沒有自由。


    “微職有倚靠,不懼他們。”她的話既說給褚洄聽,也說給秋深聽。


    ……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明知道本宮……”


    蘭馨宮中傳出女子的怒罵聲,大宮女跪在下頭再三相勸,甚至還被德妃丟來的東西砸到了額頭,鈍痛後是一陣暈眩。


    “娘娘,您冷靜些!後宮人多眼雜,娘娘這時發怒被有些之人聽去,一來惹陛下不虞,二來又得罪燕氏。”


    德妃癱軟坐下,氣得顏色憔悴,眉心緊皺出紋路。


    大宮女見她萎靡下去才敢近身伺候。


    “娘娘,陛下也是體恤娘娘無子,才將十殿下過到蘭馨宮來。”


    德妃冷冷揚唇,有怒有諷:“體恤?褚洄隻比長清小一月,他都多大了,還往蘭馨宮塞。”


    賢妃撫育褚沅時,她年紀還小,養了這麽久也能親近了。


    這褚洄在冷宮待了那麽多年,誰知道已經養成什麽古怪性子了?


    “娘娘慎言。”大宮女為她奉上消暑涼茶。


    “十皇子晚些時候就來了,娘娘再不高興……”


    德妃抬下臉,微嗔:“本宮不過是脾性急些,也輪不到你們來點。”


    大宮女忙不迭地叩頭賠罪,德妃倒未繼續對她撒氣,命她下去治傷。


    德妃喝著涼茶,心思沉沉。


    以前皇子公主都還小,呲哇亂叫的,吵得人耳根都疼。


    不能生育也不見得是壞事,隻是享了半輩子清福,還要被拖累。


    德妃是氣不過,繃著臉等來了褚洄。


    他怯生生施禮:“兒臣拜見德妃娘娘。”


    一隻狸花貓猛然間竄出來,撲向褚洄,他慌張擋臉和脖子,衣裳被抓出一道長長痕跡,刮出絲線。


    褚洄驚魂未定,德妃走近察看他是否有恙,字字溫軟聲聲薄涼:“阿洄不怕,它是喜歡你,讓本宮瞧瞧,受傷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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