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繁為何出現在這裏?


    楚繁為何會救她?


    楚繁既然救了她,又會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言攸沒有答案,風吹在濕透的襦裙上,隻有一陣陣黏膩的冰寒。


    但是楚繁的確救了她的命,又給她遞上凶器,容忍她“仗勢欺人”。


    良久,楚繁斜望向遠處,無言即是一種默許。褚文景氣衝衝地拍打起水花,無濟於事。


    兩個賤人狼狽為奸害他。


    “今夜受驚,快些回去吧。”楚繁摸了摸她濕淋淋的發尾。


    言攸的不安在她這裏得到化解,這種長輩般的照料有些催人淚下。


    褚文景傷她的,她當下就還回去了。兩人結伴而歸,言攸再回看時,褚文景已經爬上岸邊,駝著背又陰毒地窺視著,活似一隻水鬼。


    這個人,已經不能久留了。


    他已經瘋到能在宮中溺殺女官了。


    ……


    楚繁掌燈相送,言攸感激不盡。


    “微職讓大人操神了。”


    楚繁步子一頓,搖頭道:“你是尚儀局新來的女官,我當然要上心一些。你一出事,讓那些幫你入宮的人怎麽想?你不好過,我也不好過。”


    言攸謹慎打量著,心下疑雲又生。


    楚繁解釋了為何救她,卻沒告訴為何出現。


    頃刻間,背脊生涼,言攸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水跡。


    楚繁本就心細如發,又在內宮生存了那麽多年,她清楚的,這姑娘不敢信她。不過言攸不問,她就不會主動提起,彼時忽然心照不宣地望向對方,剛巧對視還有一點尷尬。


    在不同場合,她都能插科打諢兩句。為了不那麽詭異的沉默下去,楚繁輕笑說:“你奉命前去教授長清公主,又被她怎樣磋磨了?”


    言攸道:“也不算是磋磨。就是小孩子脾性,大夏天的讓嬤嬤帶著微職繞路,講課時故意插話,玩心又重……倒也理解,其實有不少人也有這樣的脾性,隻是她是公主,天底下找不出幾個能比她更任性的姑娘。”


    “黃司籍和姚司籍常常暗說她,喜歡和下三流廝混,有些話隱晦,卻不是聽不出來,長清公主的風評便一直是那樣了。”楚繁放低了些聲音。


    雖然路上的巡衛被人支走了,可難保不會橫中出現什麽人竊聽她們的話。


    言攸點點頭,隻要褚沅不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都不是不能理解。


    該嬌縱任性的就讓她嬌縱任性,該克己複禮的就克己複禮。


    “人生一世,明明那麽長的時間可以去細想,但是人們習慣於用眼睛代替思考。”言攸算是認同她的話。


    楚繁歎聲:“長清公主是個好孩子。”


    她那話似乎沒說完,又笑得更開,恨不得讓人溺在這樣的溫柔甜膩裏。


    “當然,你也是。”


    言攸最討厭的蟲類是蜘蛛,它們擅長織網,擅長偽裝,會編造一個巨大的陷阱,又誘人踏足,在弱小蟲豸無法脫身時完成獵殺。


    如果楚繁是妖精,大概就是蜘蛛精了。


    路,走到盡頭了。


    這個“可怕”的女人拿出銅魚符給她看。


    “你的魚符,是不是丟了?”


    言攸稍有怔神,然後捧著銅魚符檢查,確認的確是她的腰佩。


    “是微職的銅魚符,是……是被大人撿到的嗎?”


    總不至於那樣巧,她去過的地方都有楚繁的蹤跡,否則她真要懷疑這人有什麽不良居心。


    楚繁手指一鬆,銅魚符滑入言攸掌心,她說:“這倒不是。是有尚食局的宮女撿到之後,知道這是書庫的出入憑證,才慌慌忙忙送到了尚儀局來。這麽要緊的東西丟了,你都不著急的?”


    言攸寬心些許。


    “的確是著急,長清公主派人為微職尋了兩遍都沒找到,還擔心會因為魚符丟失被重罰。有勞大人轉交,微職下次一定仔細著,不會再鬧出這樣的麻煩。”


    楚繁將燈提得高一點,光暈貼著她臉頰的輪廓,恬淡美好。


    隻是她心裏未必是這樣的寧靜。


    言攸小心翼翼問道:“敢問大人,撿到魚符的是哪位宮女?微職想親自向她道謝。”


    楚繁笑道:“這有什麽親自不親自道謝的,這東西她撿到了也不敢私自眛了去。”


    “微職才入宮就出紕漏,他們不加害、反而幫微職找到了東西,應受感謝的,是基本的禮節。”


    楚繁抬手扣在她瘦削的肩上,掌根碰到她的鎖骨,感慨她怎麽如此纖瘦,有些可憐。


    “是因為感謝,還是別有目的?”她低頭看來,眉眼如畫,如果眼睛會說話,楚繁能將人所有的話都套走。


    言攸半斂下眼瞼,盯著宮燈看,“微職是害怕……”


    “你怕什麽?你連皇子都敢打,連死都不怕,真要死你也要強著拉一個墊背的。說吧,有什麽是會讓你畏懼的?”


    言攸弱弱抬眸,忽的潸然欲泣:“怕人言可畏,怕人心似海。微職以前就是個不討喜的人,被欺負多了,格外在意名聲、在意他人的指指點點,討好、守禮,都成了微職的習慣……”


    楚繁輕輕撥開她的發絲,露出年輕漂亮的麵容。


    “真是這種性子,你就不該入宮。”


    變成瘋子就好了,那時候喜歡的、討厭的人全都退避三舍。要是還能有權有勢,那是真能肆無忌憚撒潑,真正的為所欲為。


    言攸小心倒退一步,躬身道:“時辰不早了,耽誤了大人這麽久,微職愧疚難當。”


    “等等,還有話要問你。”楚繁喊住她。


    “大人還有什麽疑問?”


    楚繁一瞬間就冷下聲調:“丟了銅魚符,是不慎遺失,還是刻意拋棄?”


    言攸把魚符重新係好,微微蹙眉道:“大人,微職是馬虎,但還犯不著故意去給嬤嬤們、宮女們添亂。”


    “也不管是怎樣,總之,勸你別走得太近。”


    楚繁提到的,正是冷宮。


    人人勸她遠離的冷宮。


    曾有小兒啼哭、鬼母哀歌的冷宮。


    一個好端端的地方,因為死了一個寵妃,被暗暗貶成了詛咒之地似的。


    楚繁提燈折返,漸漸隱沒在夜色下。


    “大人,世上當真有鬼嗎?”言攸對著她的背影發問。


    楚繁側偏頭,唇角微不可察一揚:“多不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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