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攸以行動揭示了一切。


    沒有。


    “我走了。”她回眸一眼,“謝你大度,留我一命。”


    馬車行進得很慢,她直接跳車離去。


    初夏失溫。


    俞繇維持著那個別扭的姿勢,掌心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抓住。他側身扶著窗框,撥開簾子目送她與自己背道而馳,那麽毅然決然。


    原來哪怕有一丁點真心,她也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他指尖碰了碰唇瓣,甘甜釀成苦澀,他得到了一個吻,也隻有一個吻,至此……分道揚鑣。


    清和再也不是清和。


    他情難自控地仰頭諷笑,上揚的唇角、下滑的淚線,拚湊成世族長子的荒誕。


    做什麽春秋大夢……


    俞繇癡聲呢喃。


    *


    午後下了場小雨,為避雨她躲在屋簷下,猶豫著先回薛府還是去尋褚昭。


    褚昭答應了,幫她向宣鏡先生說情。


    身上不甚飄淋了一些細雨,言攸一撣再撣,反而讓水沁濕得更深。


    連這天都是見機行事的。


    她越不虞,這陰雨就連綿歡脫。


    “要去哪裏?”


    倏然間,一名壓著鬥笠的過客也停在簷下,他摘了鬥笠,一如既往的冷臉。


    令狐微道:“薛知解已然脫困,阿嫽姑娘怎的依舊悶悶不樂?”


    言攸避而不談,反問他近況:“最近你頻繁現身是為什麽?藏鋒門那邊不會起疑麽?”


    令狐微擺首,“有人替我操心。”


    言攸不好追究其中因由,抿了抿嘴唇看簷外冷雨,卻久久等不到停歇。


    “當心!”


    恰是須臾失神,冷箭劃破珠簾似的雨幕,直向她掠來,令狐微行刺多年,五感都更為敏銳,旋即拉她手腕救她於穿心箭下。


    言攸晃晃頭循向眺望,對麵角樓回廊有身影一閃而過。


    箭,還是當初的箭。


    她霎時了然。


    令狐微自是一同看到了梅奴,他身輕如燕,若立即去追不一定會讓她逃掉。


    他剛殺入雨幕中便被言攸叫停。


    “不用追。”


    令狐微不解回頭,“她要殺你。”


    她走向木柱旁,握住羽箭,並不完全平滑。


    言攸道:“事不過三,還有,事出有因。”


    令狐微回到原處避雨,箭鏃部分紮進了木頭裏,不太容易拔出,她稍稍遮擋光線,辨認上麵鐫刻的字跡。


    “褚文景要殺我。”她勾唇淡嗤。


    是也,薛衡、梅奴都是他的手下。


    “她為什麽幫你?”


    言攸端著從容神態,“也不算是幫,一報還一報而已,也虧當初我做人留一線……”


    “哦對了,提到報酬……”


    令狐微出口打斷:“我不要報酬。”


    言攸都拚西湊付了銀子,雖然不夠,她卻道:“規矩不可廢。”


    “我不是來討債的。”


    “但我是存心趕你走。”言攸滿麵正色,“當心東宮的眼睛。”


    三年前,就有墨家門徒因刺殺而死於褚昭劍下。


    血腥場麵曆曆在目。


    她也琢磨清楚了令狐微的出現,從起始時,就像一場精心籌謀,頂著一張無辜冷麵,處心積慮接近她,相信什麽天命钜子的讖諱。


    令狐微不見得良善,可至少不會比褚昭更狠毒。


    “玉京不安生。”令狐微試圖勸離她。


    言攸咬牙拔下短箭,消除證據,隨意道:“宮中危險更甚,我卻還要求著入宮。”


    “阿嫽姑娘好固執。”


    她撫鬢莞爾:“你信你的天命钜子,我就信我的天命君主。”


    令狐微無言反駁,抬手扣上鬥笠,朝她拱手拜別了。


    什麽天命不天命,沒有信物的钜子算什麽钜子,同理可類推。


    言攸凝望著他的背影,一笑了之。可惜世道的確需要一些玄說、讖諱,教人誤以為有望,然後繼續庸庸碌碌、汲汲營營。


    這也不失為一條棋路。


    ……


    太子別苑


    褚昭:“當日你是忘了再提陸安江結黨案的刑訊供述屬實,還是……”


    言攸大大方方承認:“不想引火上身,再遭裕王殿下記恨而已。”


    “三皇兄最重名聲,豈會對一名女眷大肆出手?”


    “裕王沉著,然七殿下未免沉著,肯忍氣吞聲。他從來都和瘋狗一樣隻想追著人咬個痛快。”說話間她從袖中拿出撿回來的冷箭,放到桌案上,以充佐證,又說,“殿下若極其需要小女拱火,小女也是願意冒險的。”


    褚昭又是掂量又是端詳,時隔片刻,發出涼淡的譏嘲。


    “緊緊靠著東宮吧,至少可讓你不死。”


    言攸探問後文:“殿下,宣鏡先生可予了答複?”


    “老師自知道你是為親人奔走而棄考,親自去信,李仆射、李知薇都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不過還有一事……”


    言攸最不喜人說話急轉直下,此時即心生不詳的預料。


    “殿下請講。”


    “李知薇為你寫了舉薦信,老師也一並讓步,同意為你舉薦。”褚昭把象征殺戮的箭折斷扔掉,裂聲清脆,讓一切消息都豁然輕鬆。


    言攸怔然住,大有不可置信。


    “李師姐願意引薦……還有宣鏡先生?”


    “孤不清楚你們那些同窗舊事,李知薇出於何種目的幫襯你,你親自去問吧。至於老師,從來都是嘴硬心軟的。”


    褚昭噙著淡笑,把玩桌上的骰子,“倒不是全無價值、隻會給孤闖禍的人。”


    言攸移步向他拜謝:“一切有賴殿下施恩。”


    “少說漂亮話,多做漂亮事。”


    言攸半垂眼,“謹記此話。”


    “來一局嗎?”


    褚昭盛情相邀,她不便推脫。二人約賭所為怡情,絲毫不存在出千作弊。


    骰子搖搖晃晃,在一陣撞擊後落定,搖盅揭開,勝負已分。


    “你又輸。”


    言攸否認:“可殿下從一開始就沒有指定勝負規則,約定俗成的不一定順應殿下的心意。”


    “殿下,請讓小女一回,再愚鈍的謀士也需要獎賞。”


    褚昭遇到了最懂如何討他歡心的漂亮幕僚,這個人毫不掩飾私欲。


    “攪亂了他們的陣腳,再來東宮討賞。”


    言攸斂衽一禮。


    “一定。”她道,“陸妙的狀告還沒有結果,總要推人上前擔責。”


    至於薛疏會不會恨到殺薛衡,她也無法斷言。


    情分,就是瞬息萬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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