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妙愴然悲笑:“我眼見耳聽都是假的話,你說的就是真相了?你這個……既得利益者,你這冒用身份者,你這個死囚!”


    “陛下!民女要狀告的第二人,就是這秦嫽,民女見過她的畫像,是兩年前本該被處死的侯府小姐——言清和!”


    她聲音不算大,但足以讓所有人,相幹的、不相幹的人,全都聽到。


    褚文景、褚凜遙看下方逆光的女子,麵色緊繃,神思百轉。


    他們在笑。


    一起上腰斬台吧。


    “那麽……你的證據、你的證人呢?”言攸定定瞧向她,複又說,“誣告當反坐,你告我死罪,可擔得起罪責?”


    陸妙端得萬分鎮定,“有畫像為證,還要狡辯,你敢讓人驗身嗎?”


    “驗身……這不是什麽好詞,陸姑娘是誠心想要羞辱我嗎?”言攸不徐不疾道。


    陸妙:“你不敢,你害怕。”


    言攸眯了眯眼,“陸姑娘想讓何人查驗?”


    陸妙被這一問一噎,她畢竟是初上公堂,又是皇帝親審,一乏經驗二缺膽量,輕易就沒了後文。


    她啞然時,便讓言攸得了主導,道:“需要我拿出譜書對證嗎?”


    是死是活都是後話,一時沉不住氣注定會死得格外難看,這是她行騙無數的修養。


    陸妙頓時慌神,此前他們一直篤定秦嫽不是薛疏的親眷,可言攸如此理直氣壯地反問,倒讓這板上釘釘的事變得撲朔迷離,她若真能拿出證明,就坐實了她存心誣告。


    不應該是這樣的……薛疏的表妹難道不應該隻有她一個嗎?


    褚文景雲淡風輕道:“既然秦姑娘都如此說了,那就拿出來,讓諸位仔細驗一驗,你和薛家到底能攀上什麽親緣?”


    言攸不急於舉證,不免好笑:“家宅私事,七殿下如此上心,莫不是一整局控告都在七殿下的掌控之中?當然,這不過是民女的臆測,民女什麽低賤出身,豈輪得到七殿下精心算計。”


    話語甫落,多是耐人尋味。


    景佑帝也在群臣低議中,掃視褚文景,一眼複雜。


    薛疏頗是痛心,拖著一身傷病跪拜,無顏麵對皇帝,遂將臉埋於衣擺之上,字字罪己:“若說先前人命攸關,不得不當堂公審,可逐漸演變成家妹的身份之爭,薛家私事,私下不睦全都扯上朝堂,微臣無法平衡家事,讓陛下、各位殿下、同僚見醜,赧然不已。”


    “我有家譜可以出示,且,那女子的骨灰被埋在大理寺北麵樹下的泥地中,質疑者可以命人前去,掘地三尺,驗證其是死是活。”


    俞繇步履蹣跚地邁向薛疏,嘴唇囁嚅:“你不是說,四妹的骨灰被揚灑了嗎?”


    “她不過孤女一人,輪不到侯府來認領……”


    “你!”


    左少卿在他身後拉扯,“俞大夫,當年這件事屬我之過,這時正是審案的重要節點,切莫橫生事端。”


    薛疏遮掩住的雙目無奈地闔了闔,不多言。


    俞繇後知後覺方才有多荒唐,很快向景佑帝請了罪,好在未受譴責或追究,令他回到文官之列。


    “朕知道。手足一場,俞卿不必自責失態。”


    言攸忽略這一段插曲,再問陸妙:“陸姑娘若沒有異議,即刻就可以派人去挖骨灰、拿譜書,辨一辨我跟言清和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也可以讓你清楚清楚,眼睛會不會撒謊。”


    陸妙順勢退了一步,險些栽倒在地。


    褚文景有路恒和梅奴確認過她的身份,一個陸妙的性命不在他眼中,況且他不信這人拿出的證據保真,對皇帝作偽證,那是嫌命太長。


    “莫再耽擱了,去取證吧。”


    “等等!我……我……”陸妙磕磕絆絆順不出話。


    言攸兩手交疊端握身前,內扣的掌心沁出一層薄汗。


    “我不告了!秦嫽就是秦嫽!我不該主觀臆斷。”


    隨著陸妙喊出此話,她嵌扣著的手掌都鬆懈幾分。


    褚文景瞠目,若非褚凜阻攔,隻怕要當場衝上前掐死這女子。


    他緊皺著眉已經暗罵了數次蠢貨,被人牽著鼻子走,一點辨不清局勢。


    褚文景的異樣被褚昭收入眼中,褚昭嗆聲的本事見長,他道:“七弟,你何故激動?”


    “太子皇兄看岔眼了,臣弟豈有。”


    他略拂袖,掙出褚凜的牽拉,淡定補充:“三哥也看岔了,朝堂上拉拉扯扯,惹得他人誤會。”


    景佑帝麵對一個平民的出爾反爾、自相矛盾,麵帶慍色地斥責:“胡鬧!先前無憑無據便肆意狀告,無視朝堂紀律,膽大包天!”


    陸妙倉惶跌跪,好好一個姑娘被嚇成淚人,嘴裏重複:“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民女也是受人蒙騙,沒有主見……”


    褚文景氣極反笑,幽幽瞪視她,一記眼神就生生掐斷那些未盡之言。


    然這時阻止為時已晚,人、物、豢養的寵物,一旦不聽話,就會接連闖禍。


    殿上百官、皇族,非池中之物,誰人看不穿她的心思。


    景佑帝怒氣未消,眼見要降罪之時,言攸卻主動替她求情:“陛下,她畢竟是受害者,又受人利用,陸母遇害案應盡早重查,還她們一個交代,讓罪魁禍首浮出渾水。”


    陸妙震愕地望向她,又看看薛疏,他一身正氣凜然,哪裏像能弑親不眨眼的凶徒。


    她搖擺不定,仍有懷疑。


    “薛卿在大理寺任職多年,未出紕漏,即便沒有大功也不存在大過,品性可信,此案如有人從中作梗,構陷重臣,當嚴懲。”


    景佑帝逡巡著張張臉孔,意有所指。


    褚文景轉身奏請:“父皇,陸妙雖反悔狀告,兒臣仍舊心有疑惑。舊時兒臣見過侯府四姑娘十數麵,印象深刻,這秦嫽相像也該有個度,近乎是一模一樣,難不懷疑是穢土轉生。”


    他心急。


    卻直接道出了眾人之惑。


    誠然如此,天下之巧,再巧也不能到這種地步。


    一道道視線灼熱地刺去,言攸陷落在群狼環伺中。


    她心道,褚文景是鐵了心要取她性命,向俞瀾獻媚。


    “秦嫽,吾偶然聽聞,言清和受過很重的皮外傷,傷在手臂,那麽你呢?”褚文景森然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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