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會給他爬樹偷棗的弟弟、即便挨打受罰也笑容清朗的弟弟……因為他的私心,因為他的權衡利弊,被拋棄在半道。


    他帶走了陸氏,帶走了僅有的幾個仆人,獨獨沒帶上他。


    上京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越往北走越冷,陸氏日日以淚洗麵、精神恍惚,連帶著令他也追悔莫及。


    六年了。


    從言攸這裏聽到“薛衡”的消息,他尚不能釋懷。


    “表兄。”


    言攸加重了聲音喚他,薛疏渾身僵硬,一動未動,除了眼皮還會眨動,已經形如雕塑了。


    見他回神,言攸繼續說:“現下薛衡並不重要,陸妙在他們手裏,你涉嫌虐殺一案是因陸妙而起,要找到她才是……”


    “還有,當初負責梳洗陸安江的是哪些人?”


    薛疏用草杆沾水,在空地上寫出兩個名字,“沒記錯的話……一個叫趙儀,一個叫郭深。”


    水跡很快被塗開,變成一灘深色,言攸記下那二人,琢磨起要如何從二人口中撬出證詞。


    但有一個前提。


    “他們二人現在還活著麽?”


    言攸不能不考慮那些人的歹毒,斬草除根是常有。


    薛疏輕聲道:“他們現下不在大理寺獄,多半被調去了別處,卿玨是大理寺長官,又背靠裕王,拉他下水不容易。”


    言攸反應平平:“我知道的。”


    “權勢”大抵比尋常人的性命都要重。


    “總會有法子的。”


    薛疏眼色黯淡,不禁警示她:“切莫逞強。”


    “不逞強,就是你死,你死後審判我,然後我死……”言攸雙臂穿過鐵門空隙,捧住他磋磨出鋒利棱角的麵容,“薛知解,救你就是救我自己,我隻能救你,用所有的人脈,哪怕是再割肉再求褚昭,也得救。”


    “餘下的你不必擔心,我會去找陸妙,找趙儀和郭深,若到了萬不得已,我會去見卿玨。”


    “他是個瘋子,別去,有多遠躲多遠!”薛疏抬起被鐐銬圈住的手握緊了她細瘦的腕骨,凝向她眼下的青痕時,內心五味雜陳。


    言攸五指蜷縮起來,想收手卻不能,隻能那般任由他掌握。


    她淡淡歎氣:“其實真瘋子才是最好對付的。”


    越理智的,越能掌控全局的,譬如褚昭那樣的人,才應避而遠之。


    薛疏身在囚牢,無力阻攔她的動作,回顧卿玨近幾個月的異常,他眉心微動,讓言攸附耳過去,對她交代了一句話。


    即便隻是他的懷疑,但到了言攸手中也會成為萬般絕路中的一條小道。


    “等我帶你回家。”


    薛疏好生無奈,“別說這句話……六年前我對薛衡也這麽說過,直到今天成了這樣。”


    言攸從發髻上摘下一枚簪刀,扣進他掌心裏,聲聲叮嚀:“藏好了。”


    薛疏稍稍整飭了儀容,想分別前不顯得那樣狼狽。


    “還有老夫人當下安好,有人悉心照料,不用擔心……”


    “嗯。”


    “時間差不多了,我走了。”言攸拾起帷帽蓋在頭頂,輕紗蔽花容,沒讓薛疏窺見眼底的灰敗。


    她腳底灌鉛似的,走得很快又實在沒離開多遠。


    怎麽這甬道那麽長。


    言攸是沒有回頭的,左拐之時猝不及防撞入一襲緋紅。


    卿玨兩手虛虛捧著她雙臂,若有似無地推了她一把,他狐狸眼端量此女,不久後就笑出聲。


    “秦姑娘,不著急啊。”


    言攸後退站定,對他欠身:“見過卿大人。”


    卿玨挑著她的話,故意帶偏:“本官也見過你哦,是多久以前啊……”


    言攸垂眸默不作聲,孰料頃刻間頭上的帷帽被他摘走,露出她的真容來,卿玨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以便瞧得更清楚。


    “本官識人無數,犯人多不勝數,對秦姑娘這張臉竟還有幾分印象……哈哈,想起來了,她住過的牢舍應該就在不遠處,想不想去看看?”


    言攸裝得大驚失色,微嗔道:“不、不必了,這牢中陰氣重,小女八字輕、膽子小,實在不敢久留。”


    “不敢?我看你很敢啊,足足兩刻鍾,和你表兄商量出了什麽詭計?”


    言攸回話:“卿大人實是汙蔑小女,我和表兄不見的這些日,薛府已經亂作一團,剛安撫好老夫人,隻想來這裏探視,好給表兄報個平安,叫他……安心上路。我們能談什麽詭計?大人不該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他們不談詭計,隻論正義。


    卿玨把帷帽扔還給她,下頜一抬:“那本官還要給你賠個不是。既然你們幾日不見,那必然甚是想念,兩刻鍾怎麽夠呢?來,本官看著你們敘舊,要敘多久都可以,正好當作是你的證詞和知解的供述了。”


    “不必了大人。”言攸退避三尺,回絕了他這番好意。


    卿玨衣冠楚楚,裝模作樣地捋捋衣袖,同時又把她往後逼走,她背碰牆壁時,他對她做了個“請先行”的手勢。


    “卿大人一番苦心,薛家人無以為報……”


    卿玨不耐煩道:“說什麽無以為報啊,走吧,本官也想聽聽你們表兄妹之間能說些什麽……若是私會,哦……嗬哈哈,那我也對你道個歉,你們盡可以忽略我。”


    言攸低著頭在他的壓迫下往回走。


    薛疏早聽聞卿玨將人攔下,在碰麵時早已偽裝成淡定。


    卿玨神態疏懶,“有什麽話,不著急,慢慢說。”


    言攸側抬起頭,“大人,我已經沒什麽想說的了。”


    卿玨疑惑的嘶聲:“當真沒有了?”


    “沒有了。”


    卿玨招招手,身後的獄史前去開鎖,清脆到刺耳的碰撞聲讓言攸越發不安,直到他說:“那就該知解交代了。”


    “大人是要現在審訊?”


    “不然呢?”卿玨揚眉深笑。


    兩名獄史帶著薛疏走出潮濕牢舍,兩道目光有短暫的交匯。


    卿玨斜乜一眼,“你也去。”


    獄史押著薛疏走出幾丈遠了,言攸一動未動。


    卿玨不悅道:“秦姑娘是耳背還是聽不懂本官的話?”


    “小女沒有資格觀望大理寺審訊嫌犯。”


    “他是嫌犯,你就不是了嗎?你怎麽會沒有資格呢?”卿玨忽而翻臉,冷冽地質詢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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