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如何說?


    不是那個死人要和兄長過不去,是兄長瘋了病了妄念深重,可那是她的阿兄,她沒有任何理由苛責他的心思。


    一母同胞的親人,俞瀾自以為是的盼他安虞。


    “但願阿兄是真的想通了。”俞瀾碰上茶杯,溫熱的溫度稍稍熨帖了心上愁悶。


    褚文景直看著她那隻手,情思難猜。


    “如果秦嫽就是言清和,那這一回一定活不成,她苟且偷生這些年,半點對不住侯府。”


    他語氣甚篤,俞瀾聽後隻有苦笑。


    那個養女,要是對得起侯府就不會編排這麽一出把他們耍得團團轉,不費吹灰之力就除掉了三妹。


    好毒的人呐。


    阿兄怎麽看不明白。


    俞瀾想得出神,手上失了輕重,猛然扣翻茶杯,險些被熱水燙到手。


    褚文景立刻關切起身,“嫂嫂無事吧?”


    見他要察看她手上是否起了水泡,俞瀾迅速收下手去又搖頭,口稱無礙,勸他不必慌張。


    避著裕王見七皇子,她總歸是有些心虛的,誰知道會不會被有心之人看去後大做文章,屆時一頂莫須有的綠帽,褚凜會不會和她撕破臉?


    於她,於侯府都是大為不利。


    都道內宅水深,女人心思莫測,可自做了一府主母,與褚凜相敬如賓的日子裏,她算是看清了男人的心思也未必清晰。


    “殿下,路先生到了。”侍衛在水榭外通傳。


    褚文景了然一笑,揚聲道:“叫他過來。”


    轉頭又對俞瀾說:“嫂嫂,你要的人現在就來了。”


    俞瀾當是歡喜,陰霾一掃而空,坐得格外端直,不多時,水墨長衫的男子走來對褚文景躬身。


    “殿下。”


    褚文景著急問言攸的下落:“讓你辦的事呢?”


    路恒不複在手下麵前的陰鷙冷酷,頭低垂下去,“人沒有抓到。”


    褚文景陡然變色,再看俞瀾已是皮笑肉不笑,一時間怒火中燒,嗬斥道:“一個女人都抓不到?”


    “殿下息怒,並非全無收獲,好歹還帶回了她的貼身丫鬟。”路恒跪下向他賠罪,姿態擺得極是。


    俞瀾眸中滄桑、平靜,她冷肅道:“一個丫鬟嗎?誰知道她嘴裏能不能撬出有用的東西。”


    她可是見多了護主的家奴,萬一這一個也強呢?


    褚文景滿麵厲色,“你說是怎麽讓她跑掉的?一個閨閣姑娘,你帶那麽些人蹲守都沒抓住,要你何用!”


    說罷,他也是氣急了恨不得打在路恒身上,就這樣把無用之人切成肉糜,使他了解無能的下場。


    虧得俞瀾及時阻止,褚文景才收斂起暴躁的模樣。


    路恒也僅可揣測,“她分明就躲在樓裏,就那樣憑空消失,十有八九是樓中有暗道,亦或者是越窗而逃,但那高度不低,武藝不精,跳下去就是生受折磨。”


    俞瀾捏緊手裏的刺繡絹帕,出神道:“要真是她,恐怕真能做出這種事……”


    痛可以忍,侮辱也可以忍,就是那極擅忍受之人。


    路恒:“殿下放心,屬下趁早盤問出她的去處,假的畢竟是假的,真表妹在我們手中,秦嫽逃不掉要贖罪的。”


    褚文景重新落座,淡定道:“說起來,你不去看看她麽?這件事還多虧你了,可不能把自己摘得太幹淨啊。”


    路恒意識到他話中有話,委婉道:“殿下言重了,屬下為殿下謀事,豈敢妄想獨善其身。”


    “你這下也是清閑,去看看她、哄哄她吧,母親剛過世,不曉得心裏如何難受呢?若是知道……”


    路恒冒昧打斷他:“殿下,屬下這便過去了。”


    褚文景笑而不語。


    “既然沒找到秦嫽,我先回王府去了,七殿下改日再敘。”俞瀾向他福了福身,喚上婢女離開水榭。


    “嫂嫂慢走不送。”


    *


    打回到薛府,言攸先吩咐人好生照料陸氏。


    她坐在榻邊,陸氏抓著她的手不許她離去,事實上,她現在這腿還難受著,也沒法隨意行動、四處奔走,隻好先計劃著如何救薛疏。


    “老夫人,現在還沒什麽消息,表兄清者自清,不會有事的……等查明真相,自然會放他出獄。”


    陸氏眼盲,周圍除了言攸沒聽見旁人的響動,但依舊不放心,“阿嫽,叫其他人都出去吧。”


    陸氏有話要告訴言攸。


    她兩手捧握起陸氏幹癟的手掌,上麵肌膚鬆散,青筋突出,瘦骨嶙峋得有些駭人了,說得難聽些,與雞爪無益。


    就是這雙醜陋的手供薛疏度過了那幾歲貧瘠的日夜,捧出一個右少卿的前程。


    言攸一早就知陸氏並非愚昧,她所說她皆有預料。


    “阿嫽,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呢?”


    “他們問你什麽你都不能承認……以往我當真不曉得知解能為了你做到這個地步,這是欺君罔上、藐視律法的重罪。”


    “你認了,我們都要死的……”


    每一聲都叩問在她心扉,言攸寬慰道:“老夫人,秦嫽永遠是秦嫽,我會證明,阿嫽不是表兄的累贅,阿嫽會幫薛家、幫自己活得越來越好。”


    陸氏抽手四處摸索,言攸有點緊張:“老夫人你是想做什麽?”


    陸氏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眼珠子發渾,耳朵就格外靈敏,“適才聽你走路的聲音和往常不同,是腿腳不便嗎?”


    言攸喉嚨一下子發哽。


    “是回來的路上……不小心磕碰到了。”


    陸氏這時還躺在病榻上,對她的處境無能為力。


    “下回小心些,不要那麽急。”


    可是不急就跑不掉了,幸好褚昭算到一切。


    言攸點頭嗯聲,“沒什麽大礙,很快就會好了,我想早點去看看表兄。”


    一聽提起薛疏,陸氏就難過,為他叫冤。


    “我最了解知解,他再怎麽不喜歡,也做不出毆打陸妙、逼良為娼、虐殺她母親的事……人想害一個人時,那法子就多了。至於什麽刑訊逼供致人死亡,我也不信……我的知解是無辜的……”


    有些話言攸難以啟齒。


    如果機關鳶帶回的一切消息都屬實。


    “老夫人……”


    “阿嫽,你有什麽話就說吧,我連你都不怕的……”陸氏向她扯出牽強的笑容。


    言攸唇瓣一張一閉,淬成錐心的字句。


    “假使是兄弟鬩牆,手足相殘……老夫人,你也能承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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