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繇冷淡瞥去,“阿深,你自己交代原委。”


    俞深張了張嘴,手臂上傳來一陣尖銳的痛,陳氏暗中掐緊了他的皮肉,警告他該怎麽說。


    俞深側望著陳氏的下頜,想起那年她語重心長的一番話。


    “你過繼到長房後,隻需要記得一件事:熬死你伯父,熬死你長兄,爵位落到你頭上之後,你阿爹阿娘都能過得風風光光!”


    陳氏搖著他說了好多遍,叮囑他一定要記得。


    三房再不好,也是他的家,那時他尚年幼,父母親的話代表著絕對的權威,他們是最不可能會害他的人。


    可若不是長兄身子骨出了問題,這樣的好事根本輪不上他,本就是他搶走了阿兄的一切。


    隻是阿兄看上去毫不在意罷了,仍舊待他極好。


    糾結之下,俞深磕巴道:“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過會出那樣的意外,他們說以前阿兄有多好,我以為我能和阿兄一樣樣樣精通……”


    “是那個人不走,才會被撞到……我喊了他,喊了所有人退遠,是他……”


    他口中囫圇不清,雙腳發軟失重。


    俞繇對他一向是傾囊相授,在規矩之內盡力遷就,幼弟是什麽性子,他最清楚。


    “長房既管教不好阿深,不若就送回三房吧。”


    陳氏未料到他會這樣說,一下子下不來台,拉著臉:“當初是你們非要將深兒過至長房的……”


    “叔母大可回想,阿深這三兩年比之以往是好是壞。”俞繇頓了頓,“他殺人闖禍竟也要輪到我替他背負,如此,他今生隻是空長年紀不長心智,長房即便是吊著一口氣,也絕不會將爵位交到他頭上。”


    他話說得重,俞深更是滿臉受傷。


    陳氏被噎得無言。


    林氏冷乜過去,沒給任何人半張笑臉。


    “無疾,畢竟是你的長輩,這樣說話將兩房之間的關係置於何地?”


    “錯即是錯,兩年前四妹一事與侯府了斷得徹底,同樣是人命關天,阿深又為何如此作為?我不曾唆使過,又是誰一再引他犯錯?”


    這一句後,連陳氏都還沒有反應,俞深卻兩眼猩紅地破罵:“你拿我和殺三姐的凶手比,三姐是自家人,那個外姓人是嗎?又拿三姐和街上那個人比,他的命怎麽和三姐的命等同?”


    俞繇麵色不變,但誰人都看得出主位上的俞煊已經是強撐著繃緊顏麵。


    外姓人。


    的確是外姓人。


    藏鋒門的那些蠢貨連人都能殺錯,把他的親生女兒活活燒死,而俞繇帶回來的那個贗品對侯府有多恨,那雙眼睛有多冷有多刺人……他不是瞎的。


    還好她死了,不過量她活著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林氏臉上閃過諷笑,一瞬而逝微不可察。


    人總要為自己作的孽收尾,因果報應皆是既定。


    “什麽外姓人不外姓人,說得那麽難聽,好歹從前也是侯府的姑娘,是我這母親沒教好她,難不成現在論起來,弟妹也要再怪我一回?”


    陳氏把俞深又扯回身邊,尷尬賠罪:“深兒年少氣盛、口無遮攔,嫂嫂莫計較。”


    “別問我計不計較呀,這件事還是要問侯爺的。”林氏悄然打量旁邊人。


    俞煊沉吟須臾:“說夠了嗎?”


    所有人都閉口,等他消氣,林氏則悠悠然為他奉茶:“侯爺,消消火。”


    俞煊和她對視,她總是這般得體賢淑,明明一切盡知,還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無疾,你作何想?”


    俞繇對父親的手段和態度習以為常,他也沒忌憚過三房的二位長輩,實事求是道:“阿深禁足管束,將夫子請到侯府為他講透仁義禮智,大理寺那邊實在要追究侯府也不能為他抗了大祁律例。至於死者的賠償,也從阿深那處扣。”


    陳氏和長房幾番討價還價後,還是隻能咬牙妥協。


    俞深被人領下去,俞繇本要告退,卻被留住。


    “父親、母親,還有何事?”


    “你也看到了,三房的孩子是什麽德性,再如何養仍舊改不了天性。”林氏撩眼望向廳外遠去的人。


    俞繇眸色微微暗下:“母親的意思是打算棄了阿深嗎?”


    “同是一家人,莫這樣說,你畢竟是長子,要多放放心思在你身上。”


    俞繇敷衍道:“我明白了,父親母親,我先退下了。”


    他轉身欲去,俞煊喝住他:“站住。”


    “父親。”


    “牧太常已經點頭應下兩家親事,你已經二十有二,還要拗到多少歲?”


    俞繇輕咳出聲:“我都不知我還有幾年可活,父親就不要再逼迫了。”


    “還是不肯?你這心是什麽做的,要氣死爹娘才心安麽?”


    林氏也自是著急:“無疾!你真明白方才那話的意思就不該回絕。”


    “人這一生不是隻有娶妻生子一件事,二妹早已嫁入王府,侯府不需要靠著攀親帶故立身,我成家與否並不要緊……”


    啪——


    一記掌摑結結實實落到俞繇左臉,那一片燒燙起來,嘴角破開一點口子滲出嫣紅。


    俞煊寒聲道:“你以為誰稀得用你的婚事去拉攏關係?張口閉口都是那個和侯府撇清幹係的死人,你什麽心思?要京城人全都看了侯府的笑話才算好?”


    “論什麽情不情願,玉京城隻講門當戶對,你肖想亡妹,不以為恥麽?”


    俞繇怎會不覺自己無恥。


    早知道自己自私又下賤。


    林氏見長子被打得趔趄失魂,心裏揪疼,“左右也不是親兄妹,無疾也沒有對不住俞氏先祖,何必下手?”


    林氏一句話,讓父子二人都難堪。一個已知二人因為一場錯殺的確非親非故,一個固執以為自己罔顧倫常、背德無恥。


    “無疾你也想清楚,改日帶著那對紅玉鐲子去見牧三姑娘,見過之後才知心意。”


    近身侍候俞繇的家奴小聲道:“夫人、侯爺,長公子早些時候已經把那對玉鐲送人了……”


    送給誰,他不敢再透露。


    林氏也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虧得已經轉手他人,白費了母親一番良苦用心。”俞繇嗓音沉悶如酒,沁著冰鎮般的涼。


    “你成心的?”


    俞繇啞然無聲。


    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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