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審訊室終年冰冷。


    路恒兩手被高高吊起,質詢他時他就是一副萎靡不振的做派,並不配合。


    “你們右少卿呢?”


    大理丞冷臉,“你的罪還輪不到少卿審訊。”


    “那個吃禁藥的狗東西呢?死了嗎?”路恒對他的不耐渾不在意,又自顧自追問。


    大理丞拍案怒喝:“牢獄重地,你卻不知慎言。”


    “……”


    審訊室內偶爾響起問答聲,薛疏在室外停步。


    路恒隨即揚聲高喚:“哥——”


    大理丞猛一回頭,薛疏與路恒對視著,眼中是死水無瀾,他略驚,想不到右少卿會與一名嫌犯是親屬。


    要拖人下水了,就承認薛疏是兄長了。


    路恒問道:“卿玨死了嗎?”


    薛疏閉了閉眼,轉身移步,沒入狹長的通道中。


    卿玨七日後問斬,這期間大理寺的人慎重再慎重。


    路恒覺得,他和那種畜生是不能淪為一談的,供辯上他對殘殺陸妙母親不作承認。


    薛疏翻著案卷,也不是心中無猜設,隻是路恒不張嘴,大理寺不能空口無憑肆意推導。


    大理丞頭疼不已:“大人,他堅持要見你……”


    他合上材料,不鹹不淡道:“正好我也打算去看一看他。”


    有那麽多前車之鑒,如今大理寺對刑訊嚴格控製,路恒沒受什麽皮肉傷,好端端地躺在牢舍矮榻上。


    牢中不辯曦夜,隻能憑借獄史送飯送水來估算時辰,腳步聲逼近時,他狐疑坐起,卻見官袍緋紅的薛疏屏退了外人,朝他走來。


    “肯見我了?”


    薛疏嗯了一聲,時隔半晌後才道:“你不是滿口謊話的性子。”


    路恒輕挑眉,“你這是何意?”


    “你的供述不假,卻不全。”薛疏語氣甚篤。


    路恒懶洋洋一躺,不看他了,眼見時心就煩。


    薛疏:“你重新供述一遍,寫入案卷中……有活路。”最後幾個字音一再壓低,傳入路恒的耳朵時細弱蚊蠅。


    他撐坐起,不可置信地皺了下臉。


    “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薛疏喚他靠近,他竟扭捏了一番,對其無甚信任,但麵對他滿臉正色,鬼使神差地去了。


    “卿玨臨死之前攀咬了一個人……”


    *


    有關證據悉數整理成冊,為涉事者定罪量刑。


    “三哥果真是被冤枉的,果然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平素見八弟老實,哪曾想敢做這種勾當?”褚文景笑容盈麵。


    褚凜道:“那些瞧著畏畏縮縮的人,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八弟好大的膽子,不過他的膽子又是誰借的呢?”


    褚凜斜斜乜他,不語,無聲斥責。


    “過幾日,卿玨和路恒都要被處死了,一顆正三品的棋子,這麽丟了,三哥不心疼的?”


    路恒左右不過是一個無權無勢者,遠不及卿玨那樣的官員能在官場攪動。


    他還剩點小聰明,沒有膽大包天供出主使,而是順勢攪局,一同將八皇子往火坑推……


    褚凜冷淡道:“他早該死了。”


    褚文景一瞬錯愕,如今也越發看不透這個親哥哥,他何處來的戾氣對自己發泄。


    明顯的不悅,都不加掩飾了。


    他不願自討無趣,扣過茶杯向褚凜拜別。


    褚文景本以為路恒死了就死了,孰料回皇子府時,下了好大的雨,有一道灰撲撲的人影矗立在朱門外,簡直成了被痛打的落水狗。聽到安車停駕的聲音,他機警地轉過腦袋,青天白日的竟有一點可怖。


    褚文景下車就有人為其打傘,台階上的人踏著積雨而來,對他下跪。


    隨行侍女險些脫口而出一聲“路先生”,被褚文景冷戾的眼神製止。


    褚文景眸色暗了暗,對這狼狽的水鬼嗤之以鼻。


    “殿下,小人回來了。”


    “眼睛裏都是血絲,是和人敘過舊情哭過一場了?還是獄中生活艱難、徹夜不眠所致?”


    路恒諂笑,形似一個狐狸少年,“不瞞殿下,都有。”


    “入府吧,別在外麵丟人現眼。”


    他踉踉蹌蹌爬起來,扯袖擦掉臉上的水痕,向著後方望了兩眼,空空如也。


    ……


    “師兄放了他,不擔心他日再受暗算?”


    雨水淅淅瀝瀝擊打著傘麵,模糊了女子的聲線。


    薛疏稍稍抬高傘麵,視線清晰起來,眼中收入她的容顏。


    他道:“六年前,他雖非自願,卻的確以身抵債,讓我和母親順利遷家上京,更何況他並非殺人犯,我隻是把虧欠他的試著做一段彌補。”


    畢竟是手足,縱使薛衡單方麵認為已經和薛家反目,他這做哥哥的、他這心有愧疚的,不能全然不為他考慮。


    再者而言,薛衡能背刺薛家,保不齊也能在別處有用。


    “這件事……還要多謝師妹。”


    言攸微微勾唇,“這件事我善後至此,已經仁至義盡了。”


    “今日休沐,我送你去書館吧,你不是約見了李知薇嗎?”


    “好。”


    陰雨連綿,行路不便,二人初至書館就忙不迭向李知薇賠罪。


    言攸欠身,“讓李姑娘久等了。”


    李知薇起身扶起她的手,透出大家閨秀的溫雅嫻靜,道:“本來就是一樁小事,你也要親自來問。”


    言攸道:“是阿嫽思慮不周,本該去仆射府上拜謝的……”


    “噓,你可別提什麽去府上拜見,你前段日子告禦狀的事傳得沸沸揚揚,這段時日內,包括我父親在內的官員都對你有些避之不及。你也莫多心,實屬正常,我想至少薛大人是清楚這些的。”


    她也正是清楚此理,又有褚文景記恨在身,她這時就是一根引火索,指向何處,何處就會被引燃。


    薛疏淡淡頷首,觀察一番後打算暫退,“你們詳說,我就不留在此處打攪了。”


    李知薇叫住他:“等等,都是同窗,薛師兄就不必見外了,阿織,你出去候著吧。”她轉而命貼身婢女退下。


    都是同窗。


    言攸忖著這句話,等她的後文。


    “你啊,是怎麽從那種性子變成這樣的?”


    三人相視,讀懂其中的隱晦。


    “師姐觀察了我多久?”言攸輕聲問。


    李知薇對她會心一笑:“很久,從你出現時起。所以別問我為何會與宣鏡先生一起舉薦你。”


    “師妹,祝你得償所願。”


    言攸怎會知道,這個看似孤高的師姐,會年年出現在旁人為她所立的衣冠塚前,幾度惋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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