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火炭越逼越近,細辛忽然高喊一聲:“我說!”


    滋滋熱氣燎過,路恒有意無意地將其朝她身邊送,沒有半點肯放過她的意味。


    “先……先生,我願意作證!”少女兩隻眼睛銅鈴似的圓睜,如已經感受到被炙烤的痛楚,乖乖屈服。


    路恒掐著她的喉嚨,換來在一旁侍候的梅奴。


    “你來,下手輕一些,別傷了要害。”


    梅奴對他的陰毒習以為常,接過刑具時雖覺殘忍,也無力改變。世道如此,她們在下層,要被奴役被掌控。


    梅奴覺得這丫頭真傻,明明一開始就順了路先生的意就不會麵臨這樣的懲罰。


    她家姑娘扔下她一個人跑了,還這樣守口如瓶,難怪路先生會生氣。


    梅奴臉上是淡淡的麻木,路恒在觀望,細辛在尖叫。


    “先生!我認!奴婢知道表姑娘的一切!”


    “求您,求您放過奴婢!”


    木炭懸停在兩寸之外。


    路恒按下梅奴右手,看著眼前人被嚇得涕泗橫流,竟然歹毒地笑起來。


    他悠然地理理衣裳,“早承認了不就好了嗎?前幾日非要與我耗,讓我難做,讓殿下他們不高興,貴人的怒氣哪是你一個家奴承受得住的?”


    逃過那一場肉刑,細辛嚇到虛脫地佝頭。


    “姑娘、姑娘她是從南方來……來投靠薛大人的,奴婢聽老夫人講過……秦嫽姑娘年初才上京……”


    話說到這裏,路恒剛收斂的脾氣再度爆發,不由分說重拾刑具,將木炭狠狠按在她肩頭上,瞬間白煙升騰,皮肉連帶著衣裳被炙烤出聲。


    細辛淒厲的嚎叫時,路恒沉著臉:“我還是太有耐心了些,不聽話的東西教一兩遍、沒吃透苦頭是不會聽話的。”


    “啊——”


    細辛被燙得扭曲掙紮,拚命想掙脫兩手之間的桎梏逃出生天。


    痛,好痛。


    比落到人販手中被鞭笞痛得多得多。


    以前的痛和此刻的灼燒來比都不算什麽了,她好想逃。


    路恒陰惻惻笑道:“你越是否定,越是想掩蓋,我就越是篤定。”


    “秦嫽就是兩年前的侯府四姑娘,是吧?”


    “世上是不缺撞臉的人,但跟一個死人撞臉可不是什麽幸事。”


    “好一個蠢貨啊……回京都不知道遮掩一番,陰溝裏的老鼠就躲好啊,想活命就夾著尾巴過活,非要冒出個頭與殿下他們作對。”


    細辛聽得是心驚肉跳,一邊哭疼一邊依舊搖頭,已然不辨是拒認還是求饒。


    梅奴沒少被責打,好歹也沒捱過這樣的酷刑,她眼皮一跳一跳地,因為害怕血腥不自覺退遠開了。


    繼續下去,木炭會被細辛的血液澆熄,然後換作另一段新的懲罰,隻傷皮肉不觸及要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他和當年抓走他的那些人學的。


    他那時和梅奴一樣,是個觀望者,也是隨時可能麵臨災禍的蟲豸。


    風水輪流轉。


    別人叫他不痛快,路恒就能有樣學樣地撒氣。


    秦嫽丟掉這家奴和以往長兄丟掉他時一樣輕鬆,他真的恨死這些自私自利者,唯有比他們更自私更心狠才能在權貴之下覓得生路。


    細辛啞了嗓子,淚痕淩亂地掛了滿麵。


    路恒一再逼問:“點頭啊?連點頭都不會嗎?坦白都不會嗎?她一個死刑犯有什麽值得你袒護的!”


    不承認是死,承認也是死。


    淚汗模糊視野,細辛遲疑了好久,才弱弱祈求:“先生……你為奴婢解開繩索吧……奴婢跑不掉的,活也活不長了……”


    路恒斜乜著這副將死之軀,給梅奴一個眼神示意。


    梅奴替她鬆綁,她四足並用膝行過去,爬到碳盆邊,對著稍微冷卻的炭火掉淚。


    “秦嫽是……”


    路恒不過一時不察,這家奴可能真是瘋了,居然伸手掏向火炭,目標明確。


    她手指尖剛被燙到一點,梅奴腳下一掃把爐子都踢到,火星子迸濺一地。


    “瘋子,是想燙死自己是嗎?”


    細辛這幾日被關著本來就有些神智恍惚,被梅奴吼醒之後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憤恨。


    “我交代不出什麽!秦嫽就是秦嫽!你們這些狼狽為奸的畜生妄想構陷大人,這世道奸臣當道,本就無太平!殺了我!殺了我啊!!”


    她用盡全力嘶吼,沒有能力反抗,卻保留著微末的赴死的決心。


    遇到這樣的變故,活著都是膽戰心驚。


    路恒這回泯滅殘存的理智,一腳踩人,一手取過長劍拔出鐵鞘,鐵器冷冰冰又清脆的聲音拚湊成簡短的死前挽歌。


    “你已經沒用了。”


    路恒揮劍下刺,刹那間,背後的門被外頭暴力踢開,恍然間吹動殘餘的碳灰。


    “薛衡。”


    那個人叫了他丟棄了六年的名字。


    饒是有須臾失神,他也目標明確要處死腳下的細辛。


    言攸不由分說抽走隨行侍從的佩刀,挑開路恒手中劍,寒芒一響。


    錚——


    路恒甫一回首,殺意席頸而至,而涼過刀刃的,是言攸的雙眸、是她會恐嚇威脅的唇瓣。


    “薛衡,私自囚禁他人亦是犯罪。”她哂笑,“你要我的丫鬟和你交代什麽?什麽秘密重過人命?”


    來者有數位生人,細辛倉促地翻了個身,久盯著他們的官袍,經久沉默。


    這些人是臣,也是證人。


    “四姑娘,初次見麵,你就下此狠手,是打算殺人滅口嗎?”路恒並指夾住鋒口,還算沉靜。


    言攸手向左壓,以讓他感受得更清楚些……


    被人拿捏命脈的感觸。


    “在場諸位都有所見證,誰想殺人滅口,需要多言麽?”言攸轉頭環視亂狀,哭笑不得地反問他們。


    路恒認得。


    這裏麵有禦史台的人。


    言攸語調拔高:“薛衡,你說我是誰?睜大你的狗眼重新看看。”


    細辛趁亂捂著嚴重燒傷的肩膀撞開梅奴逃到她背後去,躲在官僚、侍衛、言攸的夾角之間。


    路恒懶洋洋推動刀背,“秦姑娘好囂張的氣焰。”


    “我身正無愧,協助禦史台調查,何需畏畏縮縮。反觀你,為逼細辛作偽證不惜草菅人命。”


    言攸靜隔了會兒,手腕一轉有意割破他頸邊表皮,又迅速回身取鞘、輕挽劍花,將凶器收盡鋒芒。


    “幾位大人去外麵靜候吧,有一些話,我想同他私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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