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攸辭別後,每一年的冬日都很冷。


    褚昭強打精神過完了今年的宮宴。


    火花劈裏啪啦燃著,人為製造的喧鬧衝淡了深宮的寂寥。


    褚昭沒有再立皇後,太子也是他親力親為地教養。


    好歹阿彧還在,阿彧還是他們之間的見證,阿彧的眉眼很像她,清冷疏淡。


    他以為他會瘋的,但好在他還沒有忘記身為一國之君的重任。


    “真好。”


    褚彧尋來,勸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父皇,禦醫不讓你多飲。”


    他也依言,停止借醉消愁,酒氣朦朧了他的雙眸,沉澱成無措的淚光。


    “父皇,叔父和阿姐都回來了。”


    褚昭凝固的表情有所鬆動,他坐直了身子遠遠眺望,紅牆之下,故人笑顏。


    參商,不,是薛錯略被薄禮,笑吟吟說:“陛下,歲歲常安。”


    褚昭點點頭,許她落座,而褚洄和他則是默契地緘口,晚輩們嘰嘰喳喳說夠了,褚昭才命宮人帶他們去高台觀賞花火。


    褚洄總算是能和他皇兄說說邊疆之苦。


    褚昭道:“這一次回來,就留下吧?”


    “五哥也怕孤單嗎?我在玉京,可是個威脅。”褚洄戲謔他。


    “是啊,你在玉京是個威脅,可好歹讓我不安,還能打起精神。更何況,你若想要,給你也不是不行。”


    到底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相貌有幾分相似,今朝和和氣氣說話,當真顯得很親。


    褚洄想也沒想,拂了他的好意:“算了吧,我沒有五哥這樣的心力,和朝堂上那些臣子虛與委蛇。”


    談著談著,相視而笑。


    褚昭又攢眉蹙額:“可是邊疆苦寒,你守得夠久了。”


    褚洄:“邊疆苦寒,也好過當初在冷宮的日子。”


    褚昭深受觸動,歎聲,誰的來路是一馬平川?曾幾何時,他最擔心褚洄奪走他的權勢,可其實,褚洄幾乎沒有想與他爭奪江山社稷,有關前世的、今生的遺詔,都不過是命運的戲弄,天要挑撥他們。


    褚洄求的隻是一條明亮的生路,他不是多麽貪婪之人。


    先帝的燕淑妃或許會怨他不成器,近十年的交易和賭局,他能眼睜睜看褚昭拿走他的皇位。


    可是五哥又何其可憐呢?他肩負了太子的重擔,又被一個棄子踐踏下去,如何能甘心呢?


    褚洄稍有不平的,隻在言攸身上。


    他們這一輩的皇子公主,沒幾個善終的。


    褚洄有些惡劣地撕開他皇兄的傷口,往上撒鹽,“皇嫂又騙你。你就不擔心她在外,又有情人?”


    褚洄哧地笑了一下,堅稱:“她不會。”


    “她半輩子都被我磋磨去了,俞繇早逝,薛疏出家,她沒有精力再像少年時一樣敢愛敢恨。”


    雪落,落得一身滄桑。


    四季輾轉更替。


    每一年,他都會向南方寄去當歸。


    清和,當歸。


    隻是從沒有收到回音。


    ……


    “钜子,又有藥商給樓裏送來了藥材。”


    言攸擺弄著機關鳥,漫不經心道:“還是像往年那樣,分給有需要的貧民吧……咳咳……”


    令狐微才轉頭吩咐下去,回看她時,隻見她掌中的絹帕被烏紅染透。


    是多年積毒所致。


    她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退,味覺已不大靈敏,多數時候吃飯隻是為果腹之用。


    “钜子,你還是去歇著吧。”


    言攸稍顯迷茫,“我是老了嗎?已經……很不中用了嗎?燕子,我不想當廢人。”


    令狐微說不出口。


    她的容顏沒太大變化,不過是經年勞碌,自顧不暇,更加疲憊罷了。


    而在這些時日裏,言攸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活著的價值,心滿意足。


    樓裏請了醫師坐診,言攸也拗不過他們的好意。


    至於結果,隻和令狐微、宣嫽說了。即便不給她講,她也能掐算著自己還有多少時日。


    春日晴好,她還能記得少年時、青年時的故舊,他們是怎樣的風流高標。


    今年她竟收到了薛錯的來信。


    “母親,見字如晤。”


    她現在已經長成娉婷玉立的女郎,她告訴言攸已經覓得良人,但是父親和陛下卻一再提醒她謹慎,她想問問母親的意思。順便也奢望著,若是到談婚論嫁那一日,母親能不能再回來,受她拜禮。


    這是唯一一封,言攸沒有燒毀的信箋。


    她在晴日裏,書寫回信。


    眼底有些濕潤。


    可應該是眼淚,為什麽落在信上,滴成了朵朵紅梅。


    為什麽?偏偏在這時,告訴她大限已至。


    言攸挫敗地擦掉紙麵的血跡,可惜血色洇透紙背,她隻能喚道:“燕子……燕子……”


    救救她,至少等她把回信寫完,好不好?


    令狐微倉惶而至,扶她歇息,可言攸固執地懇求:“燕子,幫我寫、幫我寫完,求你!”


    她抓著男人的衣袖哀求,氣若遊絲,因為眼中泣血,連視線都是猩紅的。


    令狐微隻好答應下來。


    他的字跡和言攸的字跡,一眼就能區分開來,她寫不動了,可說的話由令狐微代寫到信中,洋洋灑灑一大篇,無奈之下,後文隻能另寫在新的紙頁裏。


    密密麻麻又厚重的,是言攸複雜的感情。


    她在南方這幾年,過得很開心。


    可隻要一回想在玉京城想念著她的人,想到他們過得稍有不好,言攸又忍不住自嘲自私。


    “钜子,寫好了……”


    令狐微輕搖她的肩頭,“钜子,別睡,醫師很快就來了。”


    言攸抿了抿唇,咧開抹笑:“燕子,我……不睡,你也別哭。”


    她是師姐,怎麽好讓師弟為自己操心呢?


    隻恨這幅身子不爭氣。


    “阿攸……”宣嫽幫她擦幹淨臉上的汙垢,換了一身簡素的衣裳。


    她枕在宣嫽雙腿上,乖順地喊“阿姐”。


    “阿姐,我好高興……你這時候,都還陪在我身邊……”


    “我的親人啊,下輩子也還收留我,好不好?”


    “我沒有爹、沒有娘,我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或許啊……或許就是天意,或許就是懲罰。”


    “但是阿姐,我不後悔,能給我這輩子,我無憾。”


    “阿姐,你的臉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方式醫治嗎?”言攸輕輕勾她手指,眼裏還帶著一點狡黠,“我要是死了,阿姐要是不嫌棄,把我的皮剝下來,換給阿姐吧……”


    “權當是,還你的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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