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帝後同歸。


    此行收獲頗豐。


    宮人侍奉沐浴梳洗,言攸屏退了大半,隻留了貼身伺候的一個。


    洗去夏日的浮熱後,吹一吹風,心曠神怡。


    她在廊簷處站了很久,到天色從赤轉為暗。


    小參商揉著眼睛來找她,言攸湊近了細細聞過,嗅到丁點熟悉的香氣。


    “母後,參商是星星嗎?”小丫頭驀地發問。


    言攸點點頭:“是啊,怎麽了?”


    小參商怎麽想到問這些了?


    “……”言攸後知後覺,瞳孔震顫。


    碗底刻字、檀香、參商問名……是他來過!


    他竟真的來了!


    言攸愣了幾愣,小參商貼著她麵頰蹭蹭,天真無邪道:“那母後,商商也是天上的星星嗎?”


    “……商商當然是母後手裏捧的星星。”


    小參商先是笑笑,後又撅著小嘴心事深深。


    “商商有什麽話一定要告訴母後。”言攸擦擦她的小臉,軟軟的,像雪團子。


    小參商唉聲開口:“今日有位阿叔說參商是分離,商商不信,商商也不想和父皇母後分離……”


    到最後,小丫頭整個埋進她懷裏。


    而言攸感到疲憊脫力。


    永遠不離開父皇母後。


    可是商商,你的父皇,不是你的父親。


    言攸此刻成為最痛苦的人,永遠是她在糾結、在衡量,無止無休。


    對誰公平呢?其實對誰都不公平。偏偏又因為參商太小,那些不好的事她全都要藏住,不讓小孩子讀懂這時處境的尷尬。


    言攸什麽都沒再說,牽著小參商回去躺下,給她搖扇子、講一些故事,念了兩刻鍾,她才香甜入睡。


    薛疏來過,也見過參商了。


    所以他這些年到底去了哪裏,在做什麽?這一回又是怎麽能到行宮來的?


    太多問題需要找到薛疏問個清楚明白,可言攸走出宮殿,一鬥星子高懸,夜空下蟬鳴長響,寂寂無人。


    言攸不懂,不知道誰能幫她。


    白日裏打碎的碗也不在了,她連看一看刻字的機會都沒有了。


    侍女催促她:“娘娘,夜深了,還請娘娘早些就寢。”


    言攸不信,不信薛疏會甘心隻看一眼就走,隻看小參商一次。


    他又在哪裏?


    “本宮要去尋陛下,你們退下罷。”言攸打發走這些人等。


    至少在她看來,沒有褚昭的恩準,薛疏是得不到這個機會見商商的。


    他的意思呢?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難道有朝一日,他要告訴商商非天家血脈的真相。


    夜風微醺,女人的長鬢被吹得飄飄揚揚,吹得心緒迷茫。


    這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其實在此之前,她都沒有斷下逃離褚昭或是與他同歸於盡的想法。


    言攸痛哭一場,她怎麽能這麽恨褚昭,又那麽軟弱遲疑、貪戀溫存。


    “陛下……”


    推門入室的瞬間,言攸驚愕難當。


    兩個男人正在棋盤邊對弈,褚昭似乎早有預料,道:“你來了?”


    闊別多年,再見薛疏,言攸不知該如何寒暄。


    薛疏疏淡地問了聲安:“皇後娘娘。”


    所有情緒都頓住,言攸呆呆轉動眼珠,薛疏迅速垂蓋眼瞼,遮去情緒。


    三人互觀,各自無奈。


    “薛……郎君。”言攸在褚昭手邊坐下,明顯有些局促不自在。


    薛疏和褚昭都像沒事人一樣,隻有她先前一直被蒙在鼓裏。


    褚昭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薛疏的去向嗎?也沒什麽要一直藏著掖著的,告訴你也無妨。”


    他的眸光轉向薛疏,薛疏會意答來:“這些年,我一直帶發修行……”


    待他將一切娓娓道來,言攸好像真的不知如何待他。


    他似乎真的對她已經無動於衷了。


    褚昭讓他們當著他的麵敘舊,還時不時提點,時間一過就再難有這樣的機會。


    言攸心下苦笑,這也不過又是一局試探。


    “我與他,沒什麽……可聊的。”言攸冷硬道。


    褚昭一攢眉:“那參商呢?”


    在薛疏跟前,她親口承認:“商商是我與陛下的長公主,與薛郎君有什麽談論的?”


    薛疏轉著佛珠,珠子一顆一顆從指頭滑過,艱澀不順。


    他雲淡風輕道:“陛下,這一局平了,再往後,繼續落子也沒什麽意義,在下先行告退,日後當盡心為陛下與娘娘祈福。”


    她試想過無數種重逢的情形,唯獨沒有這樣冷漠的草率的。


    薛疏告退後,褚昭按住她手背輕拍。


    “你記得他,可還記得俞繇嗎?”


    褚昭又提那個人做什麽?


    言攸以沉默作答。


    褚昭淡淡微笑:“其實我能容下薛疏的,你剛才著實是太拘謹了。”


    她側過臉去,眼神中浮現震驚。


    “我能容下薛疏,卻容不下俞繇,你能明白為什麽嗎?”褚昭問她。


    言攸:“……”


    “我連陛下前半句都猜不到,遑論去猜原因?”她小心斟酌著話語。


    褚昭捧著她的手,啞然良久。


    “陛下?”


    他說:“薛疏貴在有自知之明,不敢癡心妄想。而俞繇是世族出身,傲氣難抵,當初一再唆使你逃離。若非要選一個留下,自然是薛疏更合適。將俞繇左遷去地方,讓他不得回京,讓他在後半輩子為當初的貪心贖罪,你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很過分?”


    言攸還沒回話,他又伸出指尖觸她眉眼,繼續訴說:“也因為,俞繇與你,曾是年少互慕,兩情相悅,他在你心頭的分量是不同的。而薛疏既不能用權勢壓迫你,也沒有足夠深的感情挽留你,他窮困到隻剩下他一個人……”


    “你當初選他的原因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猜你沒那麽愛他,有愛,但是不足以到讓你不顧一切……你愛參商都勝過愛他。”


    言攸腦中嗡然炸開。


    她的所有都被他拆穿。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


    但是唯獨忘了,言攸的本性。


    所以,她才會更珍重。薛疏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與,所以她甘心換作更平等的珍視。


    褚昭不會知道。


    她沒有輸,褚昭也沒能看穿她的所有。


    言攸不會在這時親口告訴他、激怒他,空讓他做一段美夢。


    褚昭輕聲喚她奉酒,三兩杯下肚,就開始刻意耍混了。


    “清和,所以你不能再辜負我,奔向他。是他自願舍棄,是他低伏姿態。”


    言攸吻他眉間,又含淚哂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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