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想在意,這些遊魂都是新死之人,在屍身處徘徊,隻待引魂人將其引去投胎便可。可是這一個好像有點不對勁,明明是新死之人,怎麽卻像是個生魂?


    生魂是指離體之魂,也就是身體還活著,魂魄卻不在了。可清歡手中這隻生魂卻偏偏有著死相,這兩相矛盾,怎麽可能?


    她鬆開手,問那生魂:“你怎麽回事?”


    生魂一臉茫然,清歡本以為它是普通遊魂,誰知它往她身上飄來,才讓她一把抓住,抓住後才發覺並非遊魂而是生魂,這就奇怪了,也是這生魂有造化,才遇著她。


    似乎是不記得生前事了。


    這個世界怕是沒有鬼魂之說,清歡想了想,取腳下一把泥土,又憑空取來忘川河中水,暫且捏了個小泥人做她肉身,將生魂打了進去。


    生魂進入泥人中後,瞬間像是有了靈氣。“我、我在哪兒?你、你又是誰?”


    “我叫清歡,你呢?你怎麽會到在這兒?”


    “我……”泥人眉目生動的皺了起來,“我……”大量的記憶沖入她的腦海,可是一點也不疼,因為她現在隻是個小泥人。雖然這個泥人很可愛,但也不過是個泥人,而且隻有清歡手掌心那麽大一丁點兒。


    “師父……”


    “嗯?”清歡愣了一下,難道是鍾勛那個世界的後遺症?她現在渾身充斥著師父的光芒嗎,讓一個生魂見了都想拜師?


    “師父……師父……師父!”泥人聲音悽厲,竟然哭了起來,“師父……師父……”


    ……估計不是在叫她。這語氣這哭聲,不像是在叫師父,倒像是在叫情郎。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任性不聽話了,師父不要丟下我,師父……”泥人不停地哭,清歡怕她一會兒把狼招來,就先封閉了四周空間。她到這個世界不久,還沒來得及去找要找的東西,就遇到這麽個冒失鬼。


    伸手摸了摸泥人的腦袋,安慰道:“莫要再哭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的身體呢?”


    泥人被這溫柔的語氣安撫,才恍惚道:“我的身體……不是我的了……”


    “嗯?”


    天已經黑了,清歡不介意在荒郊野外露宿,但並不想讓小泥人再哭下去,真的,哭的那樣可憐,而且哭的她耳朵都疼。“你要先跟我說清楚,我才知道要怎樣幫你呀。”這隻生魂命不該絕,為何卻有了死相,這才是讓清歡不解的地方。


    再沒人會疼她寵她了,她以為自己隻能這樣做個孤魂野鬼,沒人看得見,也沒人聽得見,可是在這麽一個淒冷的夜晚,有一雙溫柔的手將她捧了起來,關心她遭遇了什麽。可是她要如何啟齒呢?那樣的記憶,她恨不得不要想起來,便死個透徹,也能叫自己再做一場美夢。


    她是個孤兒,從小就被丟棄在亂葬崗,是一個善心的老乞丐撿到了她,將她帶著養大。


    老乞丐自己討飯吃都困難,為了養她更是辛苦,他上了年紀了,總是搶不過其他身強力壯的乞丐,隻能討些殘羹剩飯,也是她命大,才將將活了下來。


    老乞丐沒讀過書,也不識字,就管她叫丫頭,丫頭管他叫爺爺,祖孫倆相依為命,一直到丫頭五歲的那個冬天。


    他們在一個破廟裏過夜,可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不管丫頭怎麽叫,爺爺都不理她了。她也不懂什麽叫死亡,隻知道爺爺一直在說:“我死了,我們丫頭可怎麽辦呢?”


    什麽是死呢?


    可是爺爺突然不動了,她怎麽哭他也不理,以前不會這樣的,以前她一哭,爺爺就心疼的來哄她了。丫頭哭啊哭啊,在淒寒的冬夜,將嗓子都哭啞了,大雪紛飛,寒風呼嘯,根本沒有人知道一個小丫頭,在破廟裏失去了她唯一的親人。


    但就在這個時候,駛來一輛馬車。冰雪之中,白色的馬車仿若神仙下凡,停在了破廟之前。


    丫頭雖然五歲了,但因為吃不飽穿不暖,瘦的皮包骨頭,就那麽小小一隻。丫頭很乖很孝順,其實幾個月之前爺爺就很虛弱了,有時候一睡就要睡好幾天,丫頭每天出去要飯,想方設法找糙藥給爺爺治病,昨天爺爺還說等他醒了給她講故事,可是爺爺說話不算話。


    她就坐在爺爺的屍體邊放聲大哭,破廟夾雜著咆哮的冷風,她露在破爛棉襖外頭的小胳膊已經凍得青紫腫脹了。


    然後,有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是丫頭第一次見到師父。


    他好像神仙啊,又幹淨,又好看,還很溫柔。


    他不在乎她身上的髒汙,隻彎腰將她抱了起來,將她頭上的糙給拿下去,憐憫地看了地上死去的老人一眼,對身邊跟著的小廝說:“將老人家厚葬。”


    而後問丫頭:“雖然你爺爺不在了,可是以後有我陪著你,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丫頭不懂什麽叫師父,她眼巴巴地看著爺爺,哭個不停。師父仍舊溫柔的哄她,將她抱到了馬車裏。馬車裏好暖和呀,還有許多好吃的,師父用了好幾張帕子才將她髒兮兮的小手擦幹淨,拿起一塊軟糕。丫頭餓的狠了,猶豫了幾秒鍾,就抱著軟糕啃起來。


    這是她幾年來第一次吃飽,爺爺總是把吃的留給她,她擔心爺爺,又塞給爺爺,結果爺孫倆誰都吃不飽。


    師父帶她去了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地方,那裏不是外頭的冰天雪地,而是盛開著許多嬌艷的花,蝴蝶滿天飛舞,香氣瀰漫。師父抱著她進了一個大大的宅子,一個坐在椅子上的人看到了她,問:“就是她嗎?你找到了?”


    師父嗯了一聲。


    很久很久以後,丫頭才知道,那句話代表了什麽。


    她在師父身邊無憂無慮的長大,師父對她很好很好,教她讀書寫字,彈琴畫畫,下棋作詩,還給她改名字叫桃桃。


    在桃桃心裏,師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他什麽都會,又那麽溫柔,還對她那麽好,她真想永遠跟師父在一起!


    她喜歡師父,非常非常喜歡,如果可以,她想永遠都不嫁人,留在師父身邊。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可是為什麽要讓她知道那不堪的真相呢?


    師父的書房裏有一幅畫,從來不讓人打開。


    師父有一套已經褪色的衣服,從來不穿,也從來不讓人碰。


    師父會吹很好聽的笛子,可他從來不教桃桃,也不吹給她聽。


    師父總是若有所思。


    師父總是會在一片竹林裏孤獨的吹笛子。


    師父總是看向遠方。


    那代表了什麽,少女桃桃不懂,她就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的焚身燃燒。


    第912章 第九十四碗湯(二)


    第九十四碗湯(二)


    秋日一到,天氣逐漸轉涼,每日早晨醒來的時候都覺得寒意刺骨,有那怕寒之人,厚衣大氅都已經裹上了,唯獨在這一方幽穀,無論外麵如何寒冷燥熱,裏頭也仍舊四季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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