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將軍取過三炷香,用火折子點燃,待煙縷筆直升起,才緩緩地插在泥爐。


    他垂眸靜立片刻,抬眼看向與他一同靜立的將領與士兵,聲音不高不低。


    “昨日陣前,諸君持刃向前,血灑疆場,未及與家中父老告別。


    今晨我等斂爾骸骨,以艾為引,以酒為敬,盼英靈隨晨光歸鄉!魂兮安息,永享尚饗!”


    話音落,他提起一壇酒,將其盡數撒在青石板上。


    “魂兮安息,永享尚饗!”


    將士們連著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聲音大,一遍比一遍咬字更沉.....


    隨著話音落,風忽地停了,太陽也突破雲層露出頭。


    陽光直直地打在成排的骨灰甕上,眾人仿佛能看見英靈隨著晨光踏上回鄉的路。


    祭英靈,祭的是死去的人。


    祭英靈,祭的也是活著的人。


    死去的人,身體歸於塵土,靈魂歸於故鄉。


    活著的人,心裏得到慰藉,回身再守一方。


    ......


    陸雪立在城牆上,數裏外黑壓壓的,看不清數量的敵軍,腳下是弓著脊背,努力修補城牆的民夫。


    這些民夫都是從周邊村子遷進來的村民。


    早在郭將軍往繁陽城屯兵之時,城裏那些有自己消息渠道的鄉紳,商人,大多數都打包細軟,拖家帶口地離開。


    郭將軍不僅沒阻攔,還讓手下“收受賄賂”坑了這些人一大筆銀子。


    見此狀況,那些有些家底的平民百姓也湊成堆地離開。


    繁陽城內留下的或是老弱病殘,或是什麽積蓄都沒有的窮苦人家。


    反正他們什麽都沒有,離開了也不一定能活下去,還不如老老實實地待在城內,也許還能有個活路。


    郭將軍壓根不在意他們走不走,這些人前腳剛走,後腳他就帶人把他們沒帶幹淨的資產,掃蕩了一遍。


    糧食,存銀這些要緊的,全收攏起來,統一管控,充作軍餉和守城的糧草。


    既然是自己要逃的,那留下的東西,本就該為守這座城的人用。


    隨後又把周邊村子的村民趕進城裏,空著的房子隨便住。


    攻城常見的招數就是拿百姓當肉盾。


    把村民遷進城,湊齊了修城牆的勞力,防止村民被敵軍屠戮搶糧,又不會讓他陷入被動。


    一舉三得。


    如今經過一天一夜不停地修補,城門上的破洞已被堵上,城牆上的缺口也填得七七八八。


    “在想什麽?”謝遠山走上牆頭,靠在陸雪旁邊的牆垛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我在想,下次攻城會是什麽時候。”


    謝遠山手指摩挲著城牆上的凹痕,“不會間隔太長時間,他們把二十萬人都堆在這,必定是想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下繁陽城。


    況且,糧草方麵也耗不起。”


    陸雪點了點頭,又開始走神。


    “自渡!你到底怎麽了?”謝遠山眉頭微皺,從早上開始,小雪就給他一種魂不守舍的感覺。


    “沒事,是不是吃飯了,咱們下去吧。”陸雪打了個哈欠,扯著他往城牆下走。


    正好南宮衍來找他們去吃飯,裝作不經意間擠到兩人中間。


    “咳,趕緊去吃飯吧,下午還要去主帳呢。”


    陸雪:“......”這小子,沒完沒了了!


    三人很快下了城牆,旁邊就有幾口燒得滾開的大鍋菜,與冒著熱氣的粗麵饃饃。


    旁邊是排著隊,拿木牌領飯菜的民夫。


    如今情況緊急,將領,士兵,包括修城牆的民夫,吃的東西都是一個鍋裏出來的。


    兩個大粗麵饃饃,一碗飄著油花的大鍋菜,對吃慣好東西的將領來說簡陋,對民夫已是難得的豐盛。


    這年頭,糧食的價格一漲再漲,吃飽飯對他們來說,一直都是奢望。


    一頓兩個饃饃,一天六個,大多數民夫有些舍不得獨吞,家裏人還頓頓吃稀飯呢。


    趁沒人的時候,總是偷偷藏起來一部分。


    士兵們也是農家出身,隻要不耽誤幹活,他們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看不見。


    民夫們見狀,幹起活來越發認真。


    他們心裏清楚,手裏的夯錘每落一下,城牆就結實一分,身邊的家人就多一分安穩。


    這些活不隻是為軍隊幹的,也是在守著自己的家人,豈敢有半分懈怠。


    陸雪瞧著他們滿足的模樣,指尖微動,不自覺地想起昨夜的夢,是的,她又做夢了。


    經過這幾次做夢,她有些摸清了規律,但凡她做下能扭轉許多人命運的事,那些夢境便會尋來。


    夢裏,還是這座繁陽城,沒有她的參與,郭將軍帶人來到東城門之時,城門已經被攻破。


    黑壓壓的敵軍如蝗蟲一般湧進來,見屋子就闖,見人便砍......


    哭喊聲,慘叫聲,裹著火光飄滿半座城池。


    就連鉛灰色的天,都被映得通紅。


    郭將軍帶著手下與敵軍進行巷戰,剛開始敵軍無人指揮,隻顧著燒殺搶掠,守軍尚能占據上風。


    可等敵軍的將領進城,這份優勢蕩然無存,有人指揮的軍隊和散兵,戰鬥力根本不在一個等級上。


    郭將軍不得已動用藏在城內的五千重甲兵,硬生生地把敵軍“推”出城。


    最後,城是守住了,但半個繁陽城已毀,不知多少年才能恢複。


    那五千重甲兵還未在戰場上發揮巨大的作用,便折損四成。


    陸雪每次做這樣的夢,都像是親身經曆了一遍,精氣神要大打折扣。


    畢竟任誰身處在那份慘烈裏,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什麽都不能做,都會受不了。


    她不懂,為什麽一定要讓她夢到那些場景,要是非得激勵她救世,用文字不行嗎?


    直接告訴她,因為她的存在,有多少人好好地活下來不就好了,何必非得折磨她?


    陸雪拿起夾好菜的粗麵饃饃,狠狠地咬下一大口。


    要是讓她知道是誰非得讓她做夢,她非得把此人打得滿地找牙。


    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


    西北山上的一座破廟裏,憫生扶著桌子勉強站起身。


    他數十年如一日般的枯坐在原地,時昏時醒,這還是頭一次能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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