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州城中央偏北,魏王府。


    裏裏外外,被鯨油燈照得亮如白晝。仆人、丫鬟們,匆匆匆匆忙忙往來於廚房和大堂之間,將裝在盤子內的各色瓜果,流水般往上矮幾上擺。


    正中央的主位上,大周魏王符彥卿危襟正坐。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周圍,就像一頭年邁的狼王,在巡視著自己的領地。


    雖然是招待女婿的家宴,但因為有鄭子明、潘美等領兵大將在場,女眷照例是不能出來露麵的。而負責幫忙張羅宴席的長子符昭序又是個毛糙性子,沒等正餐前的水果擺放整齊,就已經進進出出跑了好幾圈兒。


    符彥卿被他晃的頭暈,忍不住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嗬斥,“坐下來,豎子,你什麽時候能有些人樣?好歹你也是一鎮節度,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阿爺,我,我這不是……”符昭序被訓得麵皮發紅,趕緊停住腳步,擦著汗解釋,“我這不是怕出差錯麽?妹夫和鄭子明每天在河堤上摸爬滾打,難得吃上一頓安生飯。萬一……”


    “這是魏王府,不是邊塞!”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符彥卿的鼻子差點沒被氣歪。猛地又拍了下桌案,大聲嗬斥,“從裏到外,都是世代追隨咱們符家的老人……”


    “阿爺,阿爺,到了,姐夫和鄭將軍馬上就到了!”一句話沒等說完,大堂外,已經傳來魏王府世子符昭信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我安排在城門口的家將剛才送回信來,姐夫,姐夫他們已經進城了,正在安頓護衛。大約,大約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家!”


    “哦,來得倒是快!”符彥卿笑了笑,微微點頭。旋即,大聲向門口的親兵吩咐,“貴由,去,命人敞開正門,鋪上紅氈,準備迎接太子。”


    說罷,也不待對方回應,從鋪著虎皮的胡床上走下來,先倒背著手在屋子裏踱了半圈兒,隨即,又朝著符昭序吼道:“還在這裏傻站著做什麽?去後宅,給你妹妹帶個口信。等會兒,讓她找機會把宗訓帶出來,認一認他的幾位叔叔!”


    “噢!”符昭序低低的回應了一聲,卻不想動身。給妹妹帶口信,隨便一個仆人或者丫鬟就能做,犯不著由他這個節度使去。而太子柴榮和對自己由舉薦之恩的鄭子明馬上就到家門口兒,他不去迎接,就實在有些失禮了。


    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麽把自己的想法稟告給父親聽,站在門口世子的符昭信已經雀躍著舉起了手臂,口中叫道:“阿爺,我去,我去和姐姐說,這事兒不用勞煩哥哥。”


    說完,哧溜一下,如閃電般衝向了後院!


    符彥卿哪還不知道自己這兩個兒子都在想什麽,恨鐵不成鋼的指了指符昭序,搖頭而歎“你呀,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聰明,老夫也不至於如此勞心勞力,唉!朽木,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虧得鄭子明能看上你!”


    “這……”符昭序被訓得滿頭霧水,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家父親,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見他滿臉委屈模樣,符彥卿的心裏愈發失望,搖搖頭,幹脆拔腿走出了大堂正門。“好好做你的節度使吧!有些事情,你不懂也好。懂了,反而招災惹禍!”


    “噢,是,父王!”符昭序愈發感覺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苦著臉答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跟在了父親身後。


    從小,他好像就不受待見。數年前甚至被父親直接剝奪了家族的繼承權,關在屋子裏閉門讀書。好在後來遇到了太子柴榮和七鎮節度使鄭子明,才終於能有機會吐了口氣。本以為自己都當上節度使了,還接連兩年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嘉獎,多少能夠讓父親滿意些。誰料,這次回來探親,依舊是從父親嘴裏聽不到半句表揚或者鼓勵的話,動輒就被數落個灰頭土臉!


    可我究竟哪裏做得不好?望著年近六十,卻依舊虎視鷹盼的父親,符昭序心裏一陣陣發寒。


    父親不想讓自己繼承這個家,自己當年就已經順從把少族長的位置交了出去,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父親覺得自己沒本事,誌大才疏,可在節度使位置上這三年來,自己一邊組織人手屯田墾荒,一邊打擊那些跟幽州暗通款曲的堡主寨主,已經令治地煥然一新。父親覺得自己不懂得把握機會,廣結善緣,可自己跟柴榮、鄭子明、趙匡胤、高懷德等人都相交莫逆……


    比起至今還在父親羽翼下的世子弟弟,自己究竟哪點差了,怎地就這麽不受待見?


    正百思不解間,耳畔忽然傳來了父親符彥卿的聲音,“你覺得很委屈,是不是?覺得我待你就不像親生父親,而你弟弟,才是我的嫡親長子?”


    “不敢,父王,孩兒不敢!”符昭序的鼻子頓時一酸,勉強笑了笑,拱起手來回應,“父王向來高瞻遠矚,無論做什麽,肯定都有道理。隻是,隻是孩兒愚鈍,總是讓您老失望!”


    話說得畢恭畢敬,卻是僵硬冰冷,透著如假包換的疏遠之意。符彥卿聞聽,心裏頓時就是一疼。隨即,咧開嘴,苦笑著搖頭,“嗬嗬,做了三年節度使,別的沒學會,倒學會繞著彎子說話了!不錯,不錯,你當年要有現在的三分本事,為父也不至於讓你關起門來苦讀。”


    “父王做事,肯定都是有道理的!”符昭序鼻孔裏,酸得愈發厲害,又拱了拱手,強笑著回應。


    “你果然是不服!過去的事情,老夫就不說了!就拿今天的事情來考考你吧,剛才老夫讓你去給你妹妹送信,你為何不去?”知道自己長子是個什麽脾性,符老狼繼續笑著搖頭。


    “孩兒,孩兒跟太子殿下,跟冠軍侯,都有袍澤之誼。他們,他們難得來父王的府上一次,孩兒,孩兒不出去迎接,就太失禮了!”符昭序的回答很坦誠,絲毫不做任何掩飾。


    “那你弟弟為何去後宅了?”早就知道答案會是如此,符老狼絲毫不覺得意外。撇撇嘴,笑著繼續追問。


    “世子,世子年齡還小,跟太子和冠軍侯也不熟!”反正自己已經這樣了,符昭序索性繼續實話實說。


    “唉!這就是你們倆的區別。老夫還有一句話,讓贏兒找機會帶著宗訓出來,拜見他的幾位叔叔。”符老狼歎了口氣,上上下下打量自家長子,再度輕輕搖頭,“你沒聽見,或者聽見了,卻沒走心。而你弟,卻立刻明白了為父的意思!”


    第八章 人心(九)


    “沒走心?”符昭序皺起眉頭,委屈和不解寫了滿臉。


    不就是沒去知會妹妹,找機會帶孩子出來拜見鄭子明等人麽?這跟走心不走心有什麽關係?鄭子明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宗訓?當年妹妹跟柴榮成親之後遲遲懷不上孩子,還是吃了鄭子明所開的湯藥之後,才終於有的喜訊。兩家關係都親近到如此地步了,還在乎那麽多繁文縟節作甚?


    “我要的是你妹妹帶著宗訓,在老夫的見證下,出來拜見冠軍侯!”見符昭序依舊是一幅朽木難雕的模樣,符彥卿真恨不得衝著兒子的腦袋踹上幾腳,好讓他重新開一次竅。“鄭子明年方弱冠,就已經是冠軍侯,七鎮節度使。將來如果太子做了皇帝,他的位置怎麽可能低得了?而既然是皇帝,就不可能隻娶你妹妹一個。萬一太子再和別人生下孩子,宗訓的地位該如何保障?還不趕緊趁著現在,你妹妹跟太子夫妻之情正篤,老夫依舊能有幾分薄麵的時候,給他找個合適靠山?如果能鄭子明答應多看顧宗訓幾眼,或者幹脆收了宗訓做弟子,將來即便你們幾個做舅舅的不爭氣,天下誰又能欺負得了老夫的外孫?”


    “這……”沒想到一件看似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兒,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多的玄機。符昭序頓時聽了個目瞪口呆。然而,在內心深處,卻依舊有個極低的聲音在不服氣地嚷嚷,“用得著麽?一家人什麽話不能直接說?況且宗訓說不定將來跟我一樣,無論怎麽努力都不受他父親待見……”


    “不服氣是不是?你難道還以為,老夫不知道這兩年在任上那些政績,是怎麽來的麽?”知道自家長子是個什麽模樣,符老狼歎息著撇嘴,“一年四季,什麽時候該幹什麽,差不多鄭子明都已經替你寫在紙了,你隻需要照著做就行,根本不用自己去想。遇到突發事件,也有趙匡胤和高懷德幫你出謀劃策,無須你勞心勞力。這種便宜節度使,給根骨頭狗都未必比你幹得差,你還有什麽好沾沾自喜的?”


    “父王!”被符彥卿的比喻,氣得兩眼發紅。符昭序忍無可忍,大聲抗議,“孩兒,孩兒在你眼裏就如此不堪?孩兒,孩兒能有今天,也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換回來的,可不是仗著你老人家餘蔭!”


    “不仗著我老人家餘蔭?嗬嗬,說得好!不仰仗我老人家餘蔭,太子和鄭子明會看上你?”符彥卿絲毫不顧及兒子的感受,繼續大聲冷笑,“好吧,即便人家看上你了。看上你老實聽話,忠誠可靠,還特別地知恩圖報。可就你這幅直心腸,將來能從地方升入中樞?你啊,休怪為父當年心狠,讓你弟弟替下了你。以你性情和本事,遇到個開拓進取的明主,也許還能建立一番功業。如果在亂世當中守成,恐怕,恐怕咱們符家,又要重演當年差一點兒被滅門之禍!”


    說起滅門之禍,他忍不住就又想起了自己大哥符彥超和二哥符彥饒。兩個哥哥,都像符昭序一樣直心腸,兩個哥哥,都像符昭序一樣知恩圖報,待人誠信有加。但兩個哥哥,下場都是死無葬身之地。隻有自己這個膽子最小,凡事不想五遍不去做的老三,僥幸活了下來,僥幸活成了整個家族的頂梁柱。


    “父王,您,您別生氣。我,我早已經也無意家主之位!”見自家老父的眼睛裏頭,忽然湧起了淚光。符昭序心裏一酸,滿肚子怨氣頓時隨風而去。


    自己是特地回來探望老父和弟弟、妹妹們的,不是來翻舊賬的!自己已經有了自己的地盤,有了自己的兵馬,有了一大票可以並肩而戰的朋友,又何必盯著老父辛苦積攢了半輩子的這點基業?算了,隨他去吧,父親老了,讓他說上幾句,反正也少不了一塊肉。


    “我知道你已經不在乎家主之位!”聽兒子解釋的急切,符彥卿也迅速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態度有些過分。又歎了口氣,幽幽地補充,“唉!為父也是,好好的,何必讓你不痛快呢!你能在外邊打下一番自己的基業,為父高興還來不及。將來你們兄弟倆,一個在外邊開枝散葉,一個在舊宅裏守成持家,五代之內,咱們符家,倒也不愁榮華富貴!唉,罷了,不說了,太子的車駕快到了。咱們爺倆都鬆口氣,準備迎駕!”


    話音剛落,果然,遠處就傳來了一通鑼鼓聲。無數個鯨蠟燈籠高高地挑起,將魏王府前麵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晝。緊跟著,太子柴榮和冠軍侯鄭子明二人聯袂而至,遠遠地就跳下坐騎,相繼給符彥卿施禮,“小婿郭榮,拜見嶽父。”


    “魏王在上,末將鄭子明這廂有禮了!”


    “折殺了,折殺了。太子殿下快請,冠軍侯快請!”符彥卿立刻換了另外一幅麵孔,興高采烈地上前相迎。“來人,奏樂,請太子殿下移駕寒舍!”


    早已準備好的王府樂器班子,吹響各色笙簫。魏王府的正門四敞大開。八名身穿金甲的衛士,手持儀仗,頭前領路。符彥卿和符昭序父子,一個攙扶著太子柴榮的胳膊,一個拉著鄭子明的手,踩著鬆軟的紅色地氈,緩緩走入府內。


    雖然是翁婿至親,太子駕臨諸侯府邸,也少不了必要的若幹禮節。因此足足折騰了大半個時辰,賓主雙方才含笑落座。


    符彥卿先舉起酒盞,代表整個家族向太子和皇帝致意。柴榮隨即起身答謝,代表郭威和朝廷,向符家父子表示慰問,於是乎,又是一番誰都覺得累,卻誰都無法逃避的繁文縟節,直到把雙方都折騰得腰酸背痛,方才“表演”結束,進入正式吃喝時間。


    轉眼酒過三巡,符贏抱著柴榮未滿半歲的兒子,出來拜見三叔和諸位叔伯。眾人免不了,起身作答,將祝福話成車成車的往外拋。好不容易哄走了符贏和孩子,魏王世子符昭信,又帶著幾個弟弟,各自端著酒杯,上前跟眾人挨個見禮。


    結果,一頓飯,吃得比扛著沙包修河堤還要累。好不容易熬到結束,賓主雙方,都變得精疲力竭。


    符家早就專門騰出了一處院子,供太子及太子府的侍衛居住。鄭子明也被安排在了太子的臨時行轅附近,隨時可以過去聽候柴榮的差遣,或者在必要之時,殺過去提供支援。其他人等,如潘美、陶大春、李順、郭智,則又單獨開了一處院落,與鄭子明的院子隻隔著一堵矮牆,隻要聽見風吹草動,立刻能翻過去匯合。


    畢竟是快六十歲的人了,符彥卿的精神頭,遠不如客人們健旺。強撐著將柴榮和鄭子明等晚輩送出大堂之後,便一頭紮進了臥房中,趴在床榻上,開始打起了呼嚕。


    續弦夫人李氏擔心他著涼,趕緊帶著丫鬟,小心翼翼地給他脫去鞋襪,抹幹淨手腳,然後蓋上一床錦被。正打算命人將臥房內的鯨蠟吹滅,自己也多少眯上一會兒,門外卻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緊跟著,符贏的聲音就透過窗子傳了進來,“二娘,阿爺睡了麽?”


    “已經睡下了,娘娘找他有事麽?”李氏出身於普通人家,對符贏這位從小就聰慧過人的太子妃,不敢有任何怠慢。翻身跳下床,踢著絲履親自迎到門口。


    “二娘,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氣。如果我在乎什麽稱呼,就不會親自來過來了!”符贏退開半步,先向李氏蹲了下身,然後笑著抗議。


    即便按照王府的規矩,女兒半夜入後宅拜見父母,也需要提前通報一聲。但這個規矩,向來對符贏無效。所以,李氏也不敢計較什麽,立刻還了個萬福,笑著解釋道:“今天的酒,喝得可能有些急。你父王進屋之後,跟任何人都沒說話,就直接睡下了。鞋襪都是我給他偷偷換的,生怕把他給吵醒!”


    “多謝二娘了,那,那我就明日一早,再過來給父王請安!”符贏莞爾一笑,轉身準備離去。


    沒等她的腳步開始挪動,先前睡得如塊石頭般的符彥卿,忽然翻身坐起。“誰在外麵,是小鷹子麽?進來,趕緊進來,秋天了,當心外邊露水重。我估計著,你即便今天不過來找老夫,明天白天一大早也會過來了。怎麽,太子殿下又跟鄭子明廝混去了,沒理你個孩子他娘?”


    “阿爺,您,您說什麽呢?”被自家父親調侃得臉色微紅,符贏跺了下腳,低聲嗔怪。隨即,卻一點兒都不客氣,繞開滿肚子不情願的李氏,長驅直入,“太子今晚受眾人敬了那麽多酒,回去之後就睡下了。是女兒自己心裏覺得不踏實,怕您老也喝多了,所以才特地過來看看!”


    “嗬嗬,不是看望老夫,是擔心老夫以酒蓋臉,繼續裝聾作啞吧!”符彥卿咧嘴一笑,無奈地搖頭,“都說女生外向,果真如此。你居然連太子殿下明早起來這麽半晚上時間,都等待不得?說罷,你希望,或者太子殿下希望老夫怎麽做,先說出來。老夫也好仔細斟酌一番,不至於讓你們夫妻倆兩手空空而歸!”


    第八章 人心(十)


    “阿爺,您怎麽能如此直接?”符贏被自家父親一句話戳破了心事,頓時羞得臉色發紅。頓了頓腳,低聲嗔怪,“就像女兒我真的成了外人一般。您先別管其他事情,先看看這個,還有這個!”


    說著話,從貼身侍女手中接過兩本薄薄的冊子,鄭重呈在符彥卿麵前。


    “什麽東西?”符彥卿微微一愣,低頭看去。隻見上麵一本冊子的表麵,龍飛鳳舞般寫著四個大字,《治河方略》。


    鄭子明的治河方略!登時,他的手就不受控製地哆嗦了一下,仿佛兩個小冊子加起來有上萬斤重。


    要知道,即便是太平年代,任何朝廷經曆了黃河決口之後,想要恢複,至少也得花費十年八年苦功。並且耗資甚巨,稍不小心,就能讓國庫入不敷出。而柴榮和鄭子明兩個,從請纓到現在,卻隻花了不到三年時間。非但沒有從朝廷索要任何錢糧,並且在黃河中下遊動員百姓,開辟出良田數十萬頃,從根本山解決了大周朝的糧食儲備問題!


    這手段,簡直是神仙所為。如果符彥卿自己掌握了如此本事,肯定記錄下來,藏入密室,隻準嫡係子孫傳閱,半個字都不泄漏給外人。但是,鄭子明為了替太子拉攏符家,居然毫不猶豫地將方略拿了出來,如此手筆,如此胸懷,怎麽可能不令人為之震驚?


    “這都是子明當初與太子兩個人商量後實施的治河辦法,包括這麽做的原因。以及治河過程中,出現和發現的若幹問題,還有,還有解決問題的過程,諸多決策的利弊得失。”女兒的聲音從對麵傳來,每一個字,都令符彥卿手上書冊的份量變得更加沉重,“采用的是一問一答方式,類似於傳說中的《衛公問對》,另外一本則是……”


    “小鷹子,你還是直說吧,太子他到底想要老夫做到哪一步?”符彥卿悄悄後退數步,坐在椅子上,喘息著打斷。


    有道是,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所求越多,禮物越重。光一份《治河方略》,已經足夠讓符彥卿難以割舍了。如果再加上一份同樣份量的東西,恐怕符家隻能當場表態,永遠唯太子馬首是瞻!


    不行,絕對不行!即便再疼愛女兒和外孫,符彥卿也不會做如此承諾。那,簡直是拿整個符氏家族做賭注。以他的謹慎性格和豐富閱曆,哪怕讓女兒傷心,哪怕舍棄手裏的誘惑,也絕不會冒此奇險!


    “父王,您著什麽急麽?好像女兒我逼著你替太子做事一般!”符贏微微一笑,追上前,從符彥卿手裏拿回兩個冊子,並排放在桌案上,“另外一份,是《治軍綱要》。滄州將士的戰鬥力到底如何?您老也曾經親眼目睹。有了這本書,咱們符家兒郎……”


    “不可能!絕不可能!”沒等符贏把話說完,符老狼已經跳起來打斷。“鄭子明怎麽可能如此大方,交出治軍綱要!他,他滄州軍隻有萬把人,萬一秘密被他人所洞悉,今後,今後如何在世間立足?”


    話雖然說得斬釘截鐵,他的手指,卻忍不住將《治軍綱要》迅速翻開,目光也移了過去,唯恐看得不仔細,無法分辨此書真偽。


    隻見,綱要第一頁上,赫然寫道,“夫練兵者,煉其體魄,壯其精神也!使其知榮辱,明號令,辯金鼓,識禮儀,見強敵不亂於心,聞小利不亂於行,而後列陣接戰,則進退有序,無堅不摧……”


    字寫得頗為潦草,遣詞造句也算不上齊整。但每一句話,都令符彥卿的臉色一變再變,兩耳於無聲處,聽得驚雷滾滾。


    強行壓製住心中的震撼,他的快速向後翻動,越看,越舍不得將目光移開分毫。待看到後半部的選士篇,竟忘記了身邊還有外妻子和婢女,直接大聲開始朗讀,“夫軍中之士,勇武且敢於擔當者也。可謂之為軍中之膽。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嚴格遵守號令者,方可入選。寧缺毋濫。武藝差可以教之,力氣差可以養之,唯精神差且無服從之心者,不經十年難見其功。而兩軍接戰,紀律嚴明,戰陣整齊,進退嚴守金鼓旗幟者,勝者十之八九。未戰先亂,士卒踴躍,各不相顧者,縱得一時之先機,亦難將其維係持久。三鼓之後,強弱之勢立轉……”


    “轟!”仿佛有道驚雷,又在腦袋裏炸開。符彥卿身體晃了晃,聲音嘎然而止。


    作為手握重兵的地方諸侯,哪個不希望自家麾下掌握者一支虎狼之師?而這些年來的戰鬥經驗卻清楚地告訴他,眼下無論是郭威手中的禁軍,高行周手中的白馬精騎,還是自己麾下的符家子弟,都隻是用來對付普通山賊草寇的二流貨色。真的遇到硬茬,便會被打得原形畢露!


    所以,自銀槍效節軍被李嗣源糟蹋之後,同等數量的中原軍隊再與契丹人交手,就有敗無勝。想從契丹人手裏贏下一場,中原軍隊往往得出動對方的三倍,甚至五倍到十倍!而兵馬越多,對糧草輜重的需求越大。萬一契丹人再遣一支偏師繞路於中原軍隊身後,斷其糧道。則最遲不出三個月,中原軍隊肯定要一潰千裏!


    恥辱,內戰內行,遇到契丹人就成了窩囊廢。這,不僅是後唐、後晉乃至後漢皇帝的恥辱,也是所有中原將領的恥辱!符彥卿這輩子,不是沒想過雪恥。卻苦於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雪起。而今天,鄭子明的《治軍綱要》,卻讓他終於看到了努力的方向和希望的曙光。


    “阿爺,這兩個小冊子,對咱們符家有用麽?”見父親不出自己意料被震住,符贏笑了笑,走到桌子另外一麵,輕輕坐好。春蔥般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打,“咚,咚,咚咚咚咚……”


    “呼——”符老狼艱難地將目光從《治軍綱要》上挪開,長長地對著天花板吐了一口氣。“怎麽,怎麽可能沒用。咱們,咱們符家如果能早點得到,得到這兩冊書,不,隻需要《治軍綱要》便足夠了,就可,就可,呼——”


    說著話,他又長長地吐氣,仿佛要把心中的所有遺憾,都吐到空中一般。


    “就可什麽?阿爺?”符贏眼睛微微一亮,停止磕打,笑著追問。


    “算了,不提了!”符彥卿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苦笑著搖頭,“女生外向,古人誠不我欺!這兩份禮物,對咱們家太重要了,為父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但是,你切莫漫天要價才好!”


    “阿爺,看您說的。我怎麽著也姓符!”符贏看著符彥卿的眼睛,輕輕搖頭,“其實,太子根本沒讓女兒我向您提任何要求,隻是,女兒我不想咱們符家被人說隻進不出,所以,所以想跟您老商量一下,能不能,能不能在今年秋末,給朝廷上一道表,陳說鄭子明治河和為國守土之功?”


    “啊,就這點兒事情?”符老狼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本能地反問出聲,“你們夫妻兩個,不需要為父表態支持?”


    “您是我的父親,表不表態,其實都一樣!”符贏笑了笑,輕輕點頭。


    “這就怪了,眼下王峻和王殷,實力遠超太子。那鄭子明雖然驍勇,可滄州軍卻隻有萬把人,雙拳難敵四手!”聽女兒說得肯定,符老狼忍不住手捋胡須,低聲沉吟,“除非,除非太子還有別的力量,不為認知。可,可他這三年忙著跟鄭子明一道治理黃河……”


    “阿爺,您莫非忘了選士的標準。必精神力貌兼收,且肯嚴格遵守號令者,方可入圍!”符贏又笑了笑,輕聲給出一個答案。


    “啊?”符彥卿的嘴巴,頓時張得能放進一隻鵝蛋。愣愣半晌,身體向後一歪,喟然長歎,“老了,為父真的老了。這麽強的一支大軍就在眼皮底下,居然做了睜眼瞎子!唉——”


    精神力貌兼收,且能嚴格遵守號令,論上述幾點,誰能比得過太子所統帶的河工?十裏難得其一,三年來,經太子和鄭子明兩人挑選的流民,恐怕不下四十萬,就是四十人裏挑一個,也能挑出一萬合格之士來,怎可能無人可用?而這還是士,不是兵。若按那《治軍綱要》所言,一士位於陣中,可掌控十兵。此時太子隻需要一聲令下,輕鬆便能拉起十萬大軍!


    而這十萬大軍,還絕非普通貨色。連續將近三年的攜手並肩,連續三年的坐臥飲食與共,連續三年的令行禁止,即便是一堆生鐵,也早鍛造成百煉精鋼了,更何況一堆大活人!


    可笑,符家的一幹宿老們,居然還覺得,太子守中沒有足夠的兵馬為依仗。可歎,符家上下,此刻居然還有不少人認為,太子實力太差,遲遲不願意站在他這邊,跟他一道麵對王峻和王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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