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鮮牛糞和馬糞,就意味著不久前剛剛有人從此處經過。


    有很多新鮮的牛糞和馬糞,則意味著在大夥追趕可及的距離內,存在著一個規模頗大的遊牧部落,或者漢人村寨。


    古人雲,行萬裏路如讀萬卷書。柴榮南來北往販貨多年,腳下所行道路,又何止萬裏?而趙匡胤既然為了救韓晶一命,連單身翻越燕山的旅途都敢冒死一試,又怎會畏懼去一個臨近的陌生部落或者村寨求醫?當即,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跳上坐騎,抱著韓晶掉頭朝正北而去。


    眾人在薊州與商隊分別之時,便是一人雙騎。半路上又殺掉了一夥打草穀的部落武士,搶了三十幾匹良駒。因此在危急關頭,根本不需要考慮節省坐騎的體力。隻管不斷更換著胯下戰馬瘋狂趕路,才連續跑了大約一個半多時辰,就在某條剛剛解凍的大河畔,看到了連綿的帳篷。


    “是回鶻人,密羯部,早年曾經歸降幽州。幽州被契丹吞並之後才與中原失去了聯係!”柴榮一看到帳篷周圍那一圈整齊的木柵欄和中央大帳上高高飄揚的鑲金火焰旗,便喜出望外。追到趙匡胤身側,大聲介紹。


    回鶻人出自鐵勒,原本為突厥人的附庸。在大唐天寶年間,幹翻留在蔥嶺以東的最後一個突厥汗國自立,國號回紇。後又多次出兵幫助大唐平定叛亂,順路在唐肅宗李亨的默許下,搶掠長安、洛陽等地工匠、女子、郎中、農夫數十萬人西去。因此,其國迅速漢化,到了唐末,除了說突厥語,無論貴胄還是貧民都信摩尼教這兩點之外,其餘各項典章製度,風俗習慣,已經與中原相差無幾。


    大約百餘年前,回紇分裂,此後日漸衰落。大部分回鶻人受契丹、沙陀族的擠壓,向西遷徙。一小部分漢化最徹底的,則向東南進入了幽州和並州,托庇在各地藩鎮的保護下,苟延殘喘。


    這樣的回鶻部落,除了武力比契丹、女真等族略遜之外,其餘諸如醫療、百工、商貿、農牧等文明諸項,都遠遠過之。所以,在長城以北看到一支遷徙遊牧的回鶻部落,已經與看到一個中原集鎮無異。隻要你能拿出足夠的錢財,凡是在中原能買到的東西,基本在這裏都能買得到,差別隻是價格往上翻了數倍而已。


    趙匡胤自幼生長於河北保州,當然跟回鶻人有過接觸。知道後者的風俗習慣和基本情況。頓時精神大振,衝著柴榮用力點點頭,雙腿狠狠磕打馬肚子,風一般直奔木柵欄正南方留出來的臨時大門。


    “什麽人,趕緊停下,否則,弓箭伺候!”把守在部落大門附近的回鶻武士,早已看到了戰馬的臨近。立刻繃緊數條絆馬索,同時紛紛舉起了角弓。


    “救命,救命,我妹妹途中被馬賊砍傷了,特地趕來求醫問藥!若能救得他逃離生天,今日身上所有,願全獻於大光明神麵前!”趙匡胤聽到對方居然說得是中原話,愈發喜不自勝。伸出左手迅速拉緊戰馬韁繩,用右臂緊抱著韓晶大聲求告。


    “求診?你從哪裏聽說我族有藥師坐鎮的?”當值的武士小校聽趙匡胤說得急切,皺了皺眉頭,沉聲追問。


    “明尊之下,四使八師十六堂,廣傳‘清淨、光明、大力、智慧’念,光明康樂,諸惡不侵!”柴榮緊跟著衝上前,與趙匡胤並轡而立。非常友善地衝著守門小校施了個拱手禮,然後喘息著回應。


    他說的,乃是在中原摩尼教的基本構架。以明尊為主,下設四大光明使者傳播教義。而使者之下,則還有力、財、藥、禮、工、法等八師十六堂,負責管理信徒,救助貧弱,懲辦叛教者,以及對外發動戰爭等俗務。


    隻是,中原的摩尼教,早在一百多年前已經被徹底禁絕。如今還能張口就說出其基本架構的人,要麽是摩尼教的隱秘信徒,要麽跟摩尼教曾經有過密切往來。故而,守門小校聽罷,頓時心中戒備盡去,趕緊命令麾下弟兄們放下角弓,鬆開絆馬索。然後退開半步,側轉身形,左手托在右手之上做了個火焰狀,高聲說道:“原來是我教的貴客,失敬,失敬。溫抹藥師今日剛好開壇傳播光明,幾位將戰馬留在這兒,直接進入營地,在中央大帳右側的第四個帳篷,就能找到他!”


    “多謝哥哥指點!”柴榮和趙匡胤兩個也不客氣,雙雙下了馬,大步前行。臨路過小校身側,迅速從懷裏掏出一錠足足有二兩沉的金子,壓在了對方手中。“給弟兄們買杯酒水驅寒。後邊四個人也是我們一起的同伴,請讓他們一並進寨!”


    “好說,好說,隻要把馬匹留下即可。放心,我們會喂最細的料,保證不用幹草來對付。”小校是行家裏手,感受到掌心處的溫度和重量,就得知今日收獲極豐。頓時笑容滿麵,沒口子答應。


    說話間,寧子明和其餘三位郭家的死士也趕到了。按照柴榮的指點,紛紛下了坐騎,把戰馬交給守門的回鶻武士代為照管。然後背起隨身的包裹和兵器,徒步走進了營地。


    進了門之後,大夥俱是眼前一亮。隻見那回鶻部落營地內,居然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硬用石頭碾子,壓出縱橫一路一街。無論是南北向的路,還是東西向的街,都足足有一丈半寬。中間還有七八條小路和小街,彼此交錯相連。與大街和大路一起,將眾多座帳篷分割得一群一簇,整整齊齊。


    沿著寬闊的主路和主街兩側,則有數十個充作商鋪的純白色帳篷。每座帳篷都在頂部開著一圈兒窗口,讓陽光從天上直接射下來,將裏邊的各色商品,照得耀眼生花。


    為了拉攏行商們前來交易,在靠近中央大帳的位置,還特地設了數座縫著彩色絲絛的“花帳”,要麽充當酒肆,要麽充當旅館。甚至連中原集市不可或缺的賭場和妓院,都給原封不動照搬了過來。耳朵上掛著明晃晃的珠環,腳腕上係著鈴鐺的粟特歌姬,就站在賭場和妓院的門口兒,對著過客不停地搔首弄姿。


    趙匡胤哪裏有心情觀賞這街市的繁華?橫抱著早已昏迷多時的韓晶,大步流星直奔藥師所在的帳篷。一路花錢加塞兒,很快,就將自己從隊伍末尾移動到了隊伍最前方,進而被兩個藥材童子領進了帳門。


    “你們幾個也別幹等著,趕緊去租幾個彼此鄉鄰的帳篷。等一會兒藥師給晶娘開了方子,咱們也好有個地方去熬藥休息!”柴榮行事素來周到,回頭看了看,衝著自己的心腹隨從們吩咐。


    “諾!”三名郭家死士拱了下手,迅速消失於人群當中。寧子明則繼續跟柴榮兩個,在原地耐心等待。不多時,死士們又結伴而回,手裏拿著一串明晃晃的鐵牌,呈給柴榮仔細驗看,“稟東家,帳篷已經租到。就在往動數第三個路口,一共是四座花帳,正好彼此鄉鄰,屬於同一家主人。裏邊床榻桌椅,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好!如果有什麽其他可添置的,你們三個也去添置一些。看情形,咱們至少得在此地逗留小半個月!”柴榮想了想,又低聲吩咐。


    “我也跟著去看看吧,大哥。”這回,沒等三個郭家的死士回應,寧子明搶先拱手請示。


    “你?也好!你肯定比他們三個老粗仔細!”柴榮隻以為自家三弟年少貪玩兒,想了想,輕輕點頭。


    接下來的等待時間,就有些漫長了。周圍嚶嚶嗡嗡的說話聲,也變得異常噪呱。偏偏那些人說得大多數還都是中原話,雖然帶著明顯的雲州口音,卻一字不漏朝柴榮的耳朵裏頭鑽。


    “你聽說了嗎?中原又換皇帝啦!”


    “可不是麽,三天兩頭換一個皇帝,就沒個消停時候!”


    “換得越快,老百姓就越是沒好日子過。就像咱們當年,要不是幾個皇子和公主瞎折騰……”


    “唉!可不是麽?幽州人不要咱們,族長原本還想像烏介諸部那樣,帶著大夥遷入中原呢!這下,也沒指望了!”(注1)


    “遷回去又能怎麽樣,契丹兵馬一南下,還不是被人家給攆了兔子?”


    “唉——”


    歎息聲如刀,戳得柴榮的心髒好生難受。萬方來朝,四夷賓服,乃是他在書中讀到的,關於漢唐盛世的描述。如今,回鶻人已經走到了中原的邊上,卻因為看到了中原的混亂和孱弱,又迷茫地停住了腳步!


    而重整河山,再現盛世,又何談容易?自家義父郭威,為此眠沙臥雪數十年,到了半百之歲,依舊還看不見任何希望。各地諸侯、土匪,流寇、豪強,還有挾技自重的讀書人,一個比一個目光短淺,一個比一個無恥下流,隻看到自家門口那一畝三分地兒,卻不知道,契丹人已經在塞外迅速崛起,遼蠻已經馬上就要成為當世第一大國!


    正煩躁間,忽然聽到“嘭!”地一聲巨響。隨即,就看到趙匡胤雙臂托著韓晶,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帳篷。在其身後,則有一名花白胡須,年齡看上去足足有七十開外的老者,一邊追,一邊高聲喊道:“兀那漢子,你別傻了!金瘡痙過了七日,神仙難救。你與其帶著她東奔西跑,讓她繼續受罪。還不如將她托付給大光明神,焚去殘軀和前世今生罪孽,早日進入天國!”(注2)


    “你這個庸醫治不得,未必天下就無人能治!”趙匡胤雙目盡赤,扭頭衝著光明教的藥師大吼。


    這下,可是犯了眾怒。周圍摩尼教的信徒,護教的兵卒,還有曾經受過藥師好處或者等著藥師治療的百姓們,“呼啦!”一下圍攏過來,將趙匡胤兄妹二人周圍,堵了個水泄不通。


    “上師請不要生氣,各位兄弟,也請不要衝動!我等知罪,知罪!”好在柴榮見多識廣,發覺情況不對,趕緊衝到趙匡胤身邊,手打火焰狀,朝著四周不斷賠禮。“我這兄弟懷裏抱的是他未過門兒的媳婦。求醫不得,心智錯亂,所以才對上師口出不敬之言。我等願意向大光明神獻祭,洗刷此罪。開請上師和諸位兄弟寬恕則個!”


    他長得白白淨淨,一表人才。又打扮得雍容華貴,通曉明教禮節。周圍的信眾們見了,胸中的怒火立刻就減弱了三分。又聽他說願意向大光明神獻祭,火頭就又十去其四。待看清楚了趙匡胤悲痛欲絕的表情和其懷裏早已經氣息奄奄的韓晶,最後三分怒火也化成了餘燼,紛紛側開身體,讓出一條道路,由著二人踉蹌離去。


    柴榮留在原地,又朝老藥師行了個禮,放下了一錠銀子為謝,然後才快步追了上去。直到與趙匡胤並肩走出老遠,身背後,還不斷有感慨聲傳入耳朵,“可惜,那個漢子一看就是個癡情的,真是可惜了!”


    “唉!如果我死之時,我那當家的,有那漢子一半兒癡情,我就知足了!”


    “美得你吧!不看看自己長那模樣,就跟個狗熊一般……”


    “拎不清,真是拎不清。藥師本是一番好心。將那女子帶到大光明寺中,焚去殘軀,好歹還能求個解脫。真的拖延到病症發作,簡直是生不如死。那漢子,唉,可真是糊塗透頂!”


    “糊塗,糊塗……”


    趙匡胤越聽,心中越是絕望,不知不覺間,兩行熱淚就淌了下來,滴滴答答,落了懷中人滿臉。


    他懷中的韓晶,已經燒得不省人事。感覺到了臉上的水漬,還以為天降甘霖。忽然張開嘴剃舔了幾下,迷迷糊糊地唱道,“哥哥呀,我是你夢中的金蓮。站在高山之巔,靜靜地為你一個人綻放……”


    用的雖然是契丹語,令人隻能聽個大概。但婉轉纏綿,眷戀難舍之意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辭也能清楚地鑽入人的心底。


    “啊——!”趙匡胤聽得淚如雨下,仰起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抱著韓晶,就朝頂端畫著營地正中央,火焰的帳篷衝去。


    那裏是大光明神廟,也是回鶻人的頂級靈魂輪回所在。隻有給部落立下過大功的勇士,或者部落中的貴族,以及被光明使或者上師們引薦給神靈的聖子聖女,才能在臨死之前,被放到神廟的火焰祭壇上,喝下一杯毒酒,迅速解脫痛苦。然後焚燒掉殘軀和前世今生罪孽,在大光明國裏頭,靈魂永生。


    “二弟,二弟……唉!”柴榮連拉了兩把,未能拉住。隻好停下腳步,仰天發出一聲長歎。摩尼教裏的藥師專門以醫術吸引信眾,收集供奉,因此個個都堪稱國手。如果連他們都對韓晶的病症束手無策,早點兒結束痛苦,恐怕就是最佳選擇。


    “唉——!”四下裏的回鶻人,也搖頭長歎,一個個,滿臉同情。俊男美女,在大夥眼中,理當是天作之合。今日偏偏有一個要中途回歸神國,剩下另外一個孤獨終老,這次第,隻能說,造化弄人,世事難料!


    眼看著趙匡胤的雙腿,就要踏入大光明神的廟門。忽然間,半空中響起一聲霹靂,“且慢!二哥留步!晶娘姐姐還沒死!不要進去,小弟有個辦法,小弟我可以冒險一試!”


    “你——?”柴榮,趙匡胤,還有四下裏的無數回鶻人,詫異的扭頭。


    朦朧的淚眼中,他們看到有個魁梧白淨的少年,肩膀上扛著一大包藥材和七八樣稀奇古怪的銀器,狂奔而至。從頭到腳,渾身上下,都灑滿了溫暖的陽光。


    注1:烏介諸部,回鶻大族之一。回鶻亡國後,該族十三部在烏介可汗帶領治下歸順大唐。被安置於大同一帶。後又試圖謀反,烏介可汗被殺。但麾下部眾,都融入了地方,很快就成為了中原人。


    注2:金瘡痙,古代對於破傷風,以及其他一係列受傷後化膿,腫脹症狀的統稱。死亡率極高,基本上除了消炎化瘀之外,沒有太好的處置辦法。


    第三章 父子(六)


    “你,你,你說,說的可是,可是真的?”趙匡胤雙手抱著韓晶,兩腿戰戰,嘴唇也不停地哆嗦。隻要有一線希望,哪個男人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子死在自己懷中?更何況這個女子受傷的原因,也是為了跟他多幾天廝守時間?


    “我給韓重贇治過傷!”寧子明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此問,想都不想,笑著點頭。“韓重贇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不信,你過後可以派人去武勝軍那邊查?”


    這句話,可是比什麽解釋都直接有力。讓趙匡胤和柴榮兩個,立刻覺得寧子明的笑臉,比世間任何美女都賞心悅目百倍,“老三,那你怎麽不早說。你,你可把我們給急死了!”


    “我得先去找到藥材!另外,如果這地方的藥師能拿出別的辦法醫治晶娘姐,最好不要用我的辦法。這辦法,老實說,有點兒聳人聽聞!”寧子明被說得臉色一紅,趕緊大聲出言解釋。


    “你需要什麽盡管說出來,二哥我立刻去去找?不管什麽辦法,隻要你救了晶娘回來,二哥我,二哥這條命立刻給了你都成!”趙匡胤根本沒聽出寧子明的弦外之音,三步兩步衝到他身邊,迫不及待地表態。


    按理說,像他這種將門子弟,自小身邊就不會缺少女人。然而,那些女人卻都是長輩們替他所安排,一言一行,都不敢違背這個時代關於女子的賢良淑德標準。個個看上去都如同同一個模子壓出來的土偶般,無論再精美華貴,都對他沒有任何吸引力可言。


    但是,韓晶卻不同。敢說敢做,落落大方。美麗、豪爽、熱情,武藝高強並且懂得體諒男人的心思。如果趙匡胤自己是頭笑傲山林的猛虎,她就是一隻生死相隨的花豹。如果趙匡胤想做一隻淩雲雄鷹,她亦能化作一隻白鶴展翅翱翔。天上地下,比翼齊飛,相看兩不厭。


    所以,此時此刻無論寧子明說出的治療手段再匪夷所思,趙匡胤都不會否決。哪怕救活韓晶的條件是要拿走他自己的性命,趙匡胤亦會毫不猶豫地支持他冒險一試。


    好在,寧子明要的不是他的命。笑了笑,有條不紊地說道:“草藥我已經都買齊了,現在還需要一間絕對幹淨的帳篷,兩套熬藥的砂鍋,兩壇子最烈的燒春,一包石鹽,一包糖霜,半匹白布,還有一隻毛筆,兩個臉盆。一整套碗碟,湯匙,還有……”(注1)


    “有,有,我已經派人把帳篷租好了,二弟,三弟,你們跟我來就是!”沒等他把話說完,柴榮就連聲打斷,“其他,你去帳篷裏列單子,我讓郭恕他們去買。”


    “我,我給你打下手,放心,你讓我幹什麽就幹什麽,絕不搗亂!”趙匡胤也如同剛開蒙的學童般,信誓旦旦地保證。


    “二哥肯定得留下來,一會很多事情得由你親自來做!”寧子明又笑了笑,低聲道。


    三人也不多費口舌,邁開大步,直接奔向柴榮剛剛派人租來的花帳。挑了一間最寬敞最幹淨的走了進去,將昏迷不醒的韓晶先安置在床榻上,然後著手開始準備施救。


    寧子明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大家夥的主心骨。找到毛筆,在趙匡胤的前大襟上列了個單子,用力撕下,遞給伺候在旁邊一名的郭家死士,“把這些東西買來,撿最好的,要快!”


    “是!”死士郭恕大聲答應著,狂奔而去。


    沒等他腳步出門,寧子明朝自己買回來的藥材指了指,繼續發號施令,“把這些七芯虞美人葫蘆搗碎,把裏邊的籽扔掉。與由羊躑躅、茉莉花根、當歸、菖蒲、香白芷、川芎放在一起,去外邊架起火來,用砂鍋大火反複熬。什麽時候草藥湯汁濃得如同米粥了,什麽時候給我倒進碗裏端進來!”(注2)


    “我去,我去,我去!”另外一名郭府死士連聲答應著快步衝上,抓起草藥,就朝門外走。


    “把另外一包藥,當歸,白芍,鉤藤,天麻,菊花,葛根,甘草,用溫或慢熬,備用!”


    “把帳篷頂上用刀切開幾個窗子出來,通風,但不能讓風吹到下麵的人!”


    “找蠟燭,最好的蠟燭,煙越少越好,把屋子照亮。找銅鏡子,越多越好,給我在四周豎起一圈兒,對著京娘姐那條受傷胳膊。二哥,你去換幹淨衣服,幫我和京娘姐也找兩套幹淨衣服來。順便把手放熱水裏反複洗,洗幹淨了再用燒春泡!”


    “大哥,麻煩你也去把手洗幹淨了,然後……”


    自信,從容,宛若一個行醫數十年的老國手,讓周圍的人,不知不覺間心神就恢複了安寧,不知不覺間,就選擇了絕對服從。


    但是也有例外,就在柴榮和趙匡胤剛剛用熱水洗完了手,到另外一個帳篷裏幫助寧子明也換完了幹淨衣服的當口,租來的花帳群外,忽然響起了一個蒼老的斥責聲,“胡鬧,簡直都是胡鬧!用四葉斷腸草泡酒,你們到底是想殺人還是想救人?還有,還有這些七芯虞美人葫蘆,用如此大的劑量,足夠讓壯漢睡上三天三夜了,給病人灌下去,還不是活活讓她睡到死?”


    “上師,上師,我家東主在更衣,您,您不要亂闖!”郭恕等人根本阻攔不住,隻好一邊想辦法拖延時間,一邊大聲向柴榮、趙匡胤和寧子明三個示警。


    趙匡胤聞聽,好不容易才有所緩和的麵孔上,瞬間又失去了血色。看了看寧子明,又看了看屋外怒不可遏的摩尼教藥師,進退兩難。


    “我用這個法子治好過韓重贇!”寧子明知道他是關心則亂,所以也不生氣,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著強調。隨即,掀開帳篷門,快速走到籬笆隔出來的院子裏,衝著打上門來的摩尼教藥師溫抹笑著拱手,“上師不請自來,不知有何賜教?”


    “當然是阻止你草菅人命!”摩尼教藥師溫抹純白的眉毛高高挑起,手杖戳在地上當當作響,“小子,你連汗毛都沒長齊,也敢冒充國手?即便從娘胎裏開始學醫,總計也不過二十年,老夫也不信你能將病人起死回生!”


    “哈哈哈哈哈!”低矮的柵欄外,傳來一陣沒心沒肺的哄笑,很快便又停了下去,化作了一道道質疑的目光。卻是那群剛才在大光明寺門口為趙匡胤和韓晶兩個灑過一把同情淚的摩尼教信徒,見到有個毛孩子三言兩語就把病人騙去救治,抱打不平,特地將德高望重的老藥師溫抹請來拆穿騙局。


    “若是晚輩不施救,上師可有辦法把晶京娘從鬼門關裏拉回來!”被人當眾噴了一臉口水,寧子明心中也湧起了幾分惱怒。笑了笑,聲音瞬間轉高。


    “當然!”白胡子藥師溫抹被問得微微一愣,隨即老臉漲得一片赤紅,“當然不能!老夫行醫數十年,從沒見過有人發了金瘡痙還能被救活過來!娃娃,你休要胡鬧。趁著金瘡痙還沒有完全發作,她還沒有開始全身抽搐,送她去光明神那裏,好歹能讓她走得安寧。若是拖延到症狀爆發,她渾身潰爛,生不如死。即便他丈夫不予追究,你,你的良心又如何自安?!”


    “這不是金瘡痙,況且,金瘡痙也非不治之症!”寧子明驕傲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至於良心,身為醫者,講就是的盡人力,聽天命。而不是眼睜睜地看著活人去死!”


    “你?”摩尼教老藥師溫抹被堵得喘不過氣來,瞪圓了眼睛看著少年人,潔白胡子抖得如同風中馬鬃,“你,你說得容易,盡人力,聽天命,到最後,還不是看著她去死?況且,況且你這湯藥,根本就是大毒。真的給她喂下去,恐怕結果跟送到大光明寺裏沒什麽兩樣!小子,你聽我說,老夫知道你是不願看到同伴傷心,才出此下策。可,可事已至此,切莫再自欺欺人!”


    “砒霜亦為劇毒,卻多用於瘡,瘺。無他,把握量劑而已!”念在對方是出於一片善心的份上,寧子明降低了聲音,笑著提醒。“況且您老既然行醫多年,難道就沒聽說過麻沸散古方?”


    “麻沸散?”摩尼教老藥師溫抹被問得微微一愣,兩眼中閃現了幾絲茫然。“老夫,老夫當然聽說過,可,可那不已經失傳多年了麽?啊,老夫,老夫明白了,你,你要……”


    猛然間,他的眼神變得如閃電般明亮,蹬蹬蹬接連向後退了好幾步,手指寧子明,滿臉難以置信。“你要先用七芯虞美人來麻翻了她。然後,然後,刮骨,刮骨療,療毒!”


    作為浸淫中原醫術數十年到了老國手,他怎麽可能沒聽說過華佗的麻沸散和刮骨療傷。可,可傳說終究是傳說,當今世上,有誰曾經親眼看到麻沸散的配方?親眼看到刮骨療傷的奇跡,活生生地施展於自己麵前?


    注1:相對成熟的蒸餾治酒技術,據考證,在元朝時才傳入中國。但在唐代,已經有小範圍烈酒出現。號燒春,工序大約是兩次蒸餾,酒精度可以達到40%上下。


    注2:七芯虞美人葫蘆,一種罌粟葫蘆,裏邊的罌粟籽在古代被用來當香料使用。和下麵的四葉斷腸草一樣,都是筆者杜撰,非正式藥方。切莫模仿,否則後果自行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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