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敢,末將不敢!”寧子明習慣性地發了一下呆,然後才拱手施禮,“末將總覺得,劉,皇上的目光不會太短淺。比起您,李守貞、符彥卿、趙匡讚、侯益等,才是他應該重點提防的目標!除非,除非他已經大權旁落,此刻汴梁由外戚當朝!”


    “這怎麽可能?”沒等常思表態,楊光義第一個跳出來反駁。“皇上可是馬上天子,身子骨結實得很。耳朵也不會像書呆子那麽軟!”


    “是啊,子明將軍的話雖然有道理,卻著實有些過慮了!”其他文武也紛紛開口,不認為劉知遠有被外戚架空的可能。


    “的確是多慮了!”常思又拍了下手,然後輕聲給出答案。“大權還沒有旁落,但比那還要麻煩。世子,我說得是現今太子,眼下病入膏肓,已經無力回天了。主公隻有兩個兒子,馬上,劉承佑那小混蛋就要當太子了。以皇上的性子,絕對不會讓太子老老實實蹲在東宮準備接位。而是會對其委以重任,然後自己在身後看著他,由著他性子折騰,積累經驗,並隨時準備出手替他收拾爛攤子!”


    第六章 綢繆(一)


    太子病入膏肓。


    對於剛剛建立不到一年的大漢國君臣來說,這消息簡直就是晴天霹靂。特別是那些親眼目睹過後梁、後唐、後晉等朝興衰更替的老江湖們,一個個竟被打擊得六神無主,無論說話還是做事,都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並非他們對太子劉承訓的感情有多深。這年頭,君臣束甲相攻,兄弟反目成仇的事情屢見不鮮,一個剛剛二十六七歲,從沒跟大夥一起上過戰場的儲君,不可能贏得一群老江湖的真心。然而,如果大漢國的儲君換成了二皇子劉承訓,眾人對未來的所有規劃,卻都不得不重新考慮,另行安排。倉促之間,未免就有些雞飛狗跳。


    一個優秀的繼承人,意味著國運是否能夠延續。對此,眾老江湖們個個都深信不疑。而最近短短三十餘年裏,中原的朝廷,卻都像中了詛咒般,沒有一位繼任皇帝,能延續其開國之君的英明勇武。其所在朝廷,也於短暫的輝煌之後,迅速就走向了滅亡!


    想當初,朱溫的大梁國,就是因為沒有合適的繼承人,被後唐所滅。後唐的國運經曆過“鄴都之變”,也僅僅延續了十年,便因為同樣的問題,被石敬瑭的後晉取而代之。(注1)


    後晉的第二任皇帝石重貴雖然遠比第一任皇帝石敬瑭有誌氣,卻不具備與他誌氣相符合的才能,所以即位五年之後,被契丹人掠為階下囚,中原大地為此生靈塗炭。如今,同樣的詛咒又落到了劉知遠的大漢國頭上,勉強繼承了他大部分才能且已經成年的太子劉承訓重病垂危,他的第二個兒子劉承佑,卻是個如假包換的紈絝子弟!


    “這天下,恐怕又要亂嘍!”不但見多識廣的老江湖們,心中對未來充滿的悲觀情緒。民間一些有識之士,得知太子病危的消息之後,也恐慌莫名。


    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從黃巢入長安到現在的近七十年裏,有哪一次改朝換代,不是血流漂杵?雖然在私人編纂的書籍和話本中,這七十年裏,遭受家破身亡慘禍的,多是帝王將相。然而在事實上,草民百姓在亂世中所承受的苦難,卻慘過帝王將相家十倍百倍。隻是草民百姓的淒慘處境,從來引不起太多關注,也沒有資格讓文人墨客為他們動一下筆而已!


    “白骨露於野,千裏無雞啼!”當年魏武帝的詩作,是對亂世最真切的描述。三國之後,便是曆史上最為黑暗的五胡亂華時代,塞外民族輪番入侵,尋常百姓在入侵的胡人眼裏,隻被視作“兩腳羊”。而如今,北方的契丹人正在崛起,其凶殘野蠻之處,絲毫不亞於當初的匈奴與羯胡……(注2)


    這時代,從一方諸侯到普通百姓,對走馬燈般換來換去的皇帝,心裏頭都沒多少忠誠。但是對那些剛剛被劉知遠逼出中原的契丹胡虜,卻更是深惡痛絕。所以兩害相權取其輕,大多數正常人還是希望劉知遠的漢國,能多延續幾天,至少,讓中原的土地和百姓稍微恢複一些元氣,頂住契丹人下一輪南進之潮再說!


    當然,一樣米養百樣人,也並非所有漢家兒郎,都期待中原能長治久安。個別“胸懷大誌”,或者“懷才不遇”者,巴不得動蕩歲月早點歸來。隻有在亂世,他們才可能靠出賣和背叛,迅速攫取人生的第一桶金。也隻有在亂世,他們才有機會踩著同胞的屍骨謀取個人功業。至於亂世到來之後有多少無辜者會枉死,契丹人會不會再度南侵,父老鄉親會不會再被異族當作“兩腳羊”,則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左衛大將軍府長史,皇子劉承佑的的心腹謀士郭允明,無疑便是這樣一個“胸懷大誌”者。因為去年辦事不力,並且同時得罪了太原常家和麟州楊家,他的“恩師”蘇逢吉也不敢保證他的前程。所以情急之下,他幹脆把心一橫,直接投靠了誰也不看好二皇子劉承佑,借著對方羽翼,謀取一時之喘息。


    誰料“吉人”自有老天相助,郭允明本以為自己追隨了劉承佑這個糊塗蛋二世祖之後,這輩子也隻能蹉跎至死了。卻萬萬沒想到,這一賭,居然絕處逢生。智勇雙全,且素有小孟嚐之稱太子劉承訓,居然被一場小小的傷風,給送到了閻羅殿門口。原本誰都不看好,這輩子頂多做個太平王爺的二皇子劉承佑,則成了大漢國的唯一皇位繼承人。(注3)


    幾天來,無論外邊如何愁雲慘霧,二皇子劉承佑的左衛大將軍府內,卻是喜氣洋洋。誰都知道,皇上已經強忍悲痛,在軍前召見過郭威、史弘肇、王章、慕容彥超等肱骨重臣,商量新的儲君人選了。而作為唯一的選擇,隻要劉承佑最近這幾天別主動去招惹是非,被立為太子簡直是板上釘釘。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左衛大將軍做了太子,他府中的長史、書吏、侍衛、帳房,怎麽可能不跟著水漲船高?


    作為劉承佑麾下的長史,二皇子的“貧賤之交”,郭允明將來的前途,肯定不止一部尚書或者一州刺史。同平章門下事,樞密使的官帽,都隱隱在他頭頂上開始放光。


    出路有了保證,人做起事情,自然就幹勁兒十足。連日來,郭允明在大將軍府裏,不停地調兵遣將,把可能影響到劉承佑被立為儲君的隱患,都盡全力遮掩消除。成車成車的金銀細軟,都被他派人送了出去。劉承佑以前費盡心力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美女,也被他越俎代庖,盡數贈給了留守汴梁的文臣武將。包括平素很少受人禮遇的太醫館和欽天監,都沒有遺落。其中幾個知名的郎中,個個都抱得美人在懷。眾多觀星使們,也全心滿意足,不斷從天空中,發掘出大漢朝國運昌隆,盛世將要重現的吉兆!


    而向來貪財好色的劉承佑,竟然難得地跟郭允明投緣,凡是後者所獻的計策,無不欣然采納。凡是後者認為需要做的事情,無不鼎力支持。甚至在兩人私下相處時,撫摸著郭允明柔軟光滑的脊背,慨然承諾,“你盡管放手施為,出了事情我自己兜著。反正我阿爺隻有倆兒子,我嫂子生的也全是女娃,我就不信,除了我之外,他還能把皇位傳給第三個人!”


    “臣拚著粉身碎骨,也要令殿下得償所願!”郭允明感動得兩眼發紅,轉過頭,退開數步,躬身及地。


    “別,別,別,說那麽認真幹什麽?趕緊,趕緊朝地上啐兩口,免得好的不靈壞的靈!”劉承佑的手落了空,也不氣惱,滿臉堆笑著吩咐。“當不當皇帝,其實對我來說,也就那麽回事兒。你看我阿爺,整天忙的要死要活,當了皇帝這麽長時間了,連汴梁城啥樣都沒來得及看!後宮裏那麽多美人,也全都天天守著空房。我哥更是,天天管這兒管那兒,結果沒等即位,就把自己活活給累吐了血。所以你盡管去張羅,不成我也不怪你。倘若老天爺真的讓我做了太子,一個二品顯爵位,肯定少不了你。若是哪天我真的當了皇帝,樞密使還是平章政事,倆位置隨你挑。你要是能找出自己的父母家人,追封也好,實封也罷,我也絕不虧待了他們!”


    “臣,臣,殿下相待之恩,微臣永生不忘。”郭允明聽得心中一暖,再度紅著眼睛躬身道謝。


    他隻記得自己乳名竇十,原本姓什麽,卻根本想不起來。所以光宗耀祖,惠及兄弟等事,注定就隻能是一場好夢。然而,劉承佑的這些許諾,卻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重視。令他願意為了回報對方,付出自己所有。


    “你看,我都跟你說了,別那麽認真!人生在世,就要看得開,坐擁萬裏山河,未必如守在方寸之地好夢一場!”劉承佑笑著向前走了幾步,雙手攙扶住郭允明瑩那潤幾欲透明的手指,緩緩向上拉動。


    “主公!”郭允明輕輕打了個哆嗦,脊背瞬間收緊,身體繃得如同一把剛剛拉滿的角弓。然而,這次,他卻沒有立即後退。而是快速換了幾口氣,緩緩鬆弛了全部肌肉和神經。


    想要吃餅子,就得付出!


    很小很小的時候,那個老乞丐師父,就教會了他這個道理。


    後來他找機會殺了老乞丐,但是對於這個道理,卻始終未忘!


    注1:後唐從李存勖立國,到李從珂失國,延續的十三年。但開國皇帝李存勖是被明宗李嗣源篡位而死,因此嚴格講隻能算傳承了兩代。李存勖統治的三年要單獨另計。


    注2:羯胡,五胡亂華時,最殘暴的一個民族。喜歡醃製人肉做軍糧。對當時的北方漢人、匈奴人和鮮卑人,都進行過大規模野蠻屠殺。後被鮮卑取代,一部分軍人流亡江南。江南的梁朝待之以貴賓,這支羯胡卻很快又在其頭領侯景的帶領下反叛,公開宣稱:“若破城邑,淨殺卻,使天下知吾威名!”屠江南數十城。後因作惡太過,受到江南士族和百姓的集體排斥,戰敗身亡。


    注3:正史上,劉知遠還有一個兒子劉承勳,打小就是病秧子。所以不被當做繼承人考慮。小說為了簡化,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第六章 綢繆(二)


    燭影搖紅,夜風繞著屋簷淺吟低唱。


    有些痛,痛得銷魂蝕骨。在某一個瞬間,郭允明本能地摸向始終擺在床邊的短劍。隻要拔出劍來,翻身朝上一刺,所有痛苦和屈辱都可以徹底解決。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卻始終沒有抵達劍柄,隻是死死地抓住了帷帳,握緊,拚命地握緊,直到掌心被指甲刺得鮮血淋漓。


    “我不會辜負你!”當所有激情散去之後,劉承佑伸出舌頭在他耳垂下舔了舔,喘息著承諾。(不能寫得太汙,具體場景大夥參見腦補便是。)


    郭允明的脊背瞬間又是一緊,隨即,就像一隻受了驚嚇的貓般跳了起來,全身赤裸著撲向窗口。天氣還冷,糊著絲綢菱花窗和厚厚的窗簾,無法將寒意完全隔離在外,一瞬間,他的全身上下就長出了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沸騰的血液開始發涼,淌過四肢、軀幹和心髒,讓他迅速變得冷靜。轉過身,默默地走向愣在床上的劉承佑,一步,兩步,三步……,最後,他在距離對方三尺遠出跪倒,默默叩首。


    “你,你這是幹什麽?起來,快起來。你有什麽要求,直接說便是!我,我可以對天發誓,此生絕不相負!”劉承佑被嚇了一大跳,趕緊高聲重申。


    郭允明不是女人,卻比所有女人給他的感覺還要甘美一萬倍。所以劉承佑願意滿足對方的要求,哪怕這些要求可能不太合理。


    “微臣請求外放邊州,為大漢開疆拓土!請殿下務必恩準!”郭允明又磕了個頭,聲音因為寒冷或者緊張,微微顫抖。他的身體也在微微戰栗,被跳躍的燭火一照,愈發顯得弱不禁風。


    “不行,我,我不能讓你走!我絕對不會讓你走!”劉承佑一步邁下了床,像小孩子搶玩具一樣,死死抓住郭允明的雙臂。“我知道剛才對不住你。但,但我發誓,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隻要你不願意,這肯定是最後一次。我,我絕不勉強!”


    “主公,這樣下去,咱們兩個都會死的!”郭允明輕輕搖頭,兩行熱淚順著白淨的麵頰緩緩而下。


    “怎麽可能?”劉承佑看得心裏直發酸,伸手在郭允明臉上擦了幾下,搖著頭反駁,“我即便當不了太子,也是個逍遙王爺,誰敢殺我?有我在,誰又敢殺動你一根寒毛?”


    “不,主公必須做太子,必須做皇上,否則,咱們兩個都將萬劫不複!”郭允明用力搖頭,臉上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在了劉承佑的手上、身上,燙得劉承佑心軟如酥。


    他卻仿佛絲毫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幅梨花帶雨般模樣有多誘惑,繼續抽泣著補充,“如果主公做不成太子,事情泄漏出去,太子和皇上斷不會容微臣活在世間。微臣一死是小,而主公,主公的清譽,清譽若是因微臣所毀,皇上身邊那些人,郭威、史弘肇、常思,絕對會爭相落井下石!”


    “哼,那幫老東西,隻是欺負我年紀小,又沒機會當皇上而已!”劉承佑心中的欲火頓時化作的無名業火,捧著郭允明的臉,咬牙切齒地回應,“你說得對,我必須當太子。隻有當了太子,那些人才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付你。咱們兩個才有可能快快活活地在一起!”


    郭允明輕輕咧了下嘴,愁雲在眉梢縈繞不散,“不光要做太子,而且還要盡快做皇上。至少,要盡快單獨開府立衙。隻有殿下如同當年大唐秦王李世民一樣,大權在握,微臣才能回來跟殿下朝夕相伴。否則,微臣在殿下身邊一天,殿下就多冒一天被皇上放棄的危險!”


    “你不能走!”劉承佑聽得心中一陣緊張,迅速將手從郭允明的臉部移動到肩膀和後背上,半握半攬,連聲強調,“我,我聽你的。我不是已經聽你的安排,努力去爭太子之位了麽?隻是我哥他,他雖然性命垂危,卻遲遲沒有死掉而已!”


    郭允明低垂的麵孔,迅速閃過一絲輕蔑。隨即,又揚起頭,讓對方恰好看見自己臉上的淒楚與不舍,“殿下不能這麽說,微臣,微臣絕對沒有離間殿下兄弟的意思。微臣畢竟,畢竟是個男人。不敢求與殿下,殿下長相,長相廝守。隻要,隻要殿下知道,微臣,微臣心甘情願替殿下付出一切就,就足夠了!哪怕,哪怕,微臣此去注定要戰死邊關,微臣,微臣也,也心滿意足!”


    說著話,他雙肩聳動,比真的女人還要柔弱無助。


    “你不能走!我不讓你走!”劉承佑的胸膛,立刻被悲憤與溫柔填滿,跪下去,一把將郭允明抱在懷裏,大聲叫嚷,“不就是搶個太子位置麽?我盡全力搶便是!劉承訓馬上就要死了,我就不信他還有機會還陽?你別走,我一定想辦法當太子!我一定能護得住你。咱們兩個,這輩子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微臣,微臣願意跟殿下生死相隨!”再度肌膚相親,郭允明的麵孔又是一陣扭曲。然而,他卻將頭軟軟地架在對方肩膀上,放聲嚎啕,“能得到殿下如此相待,微臣今生,今生已無遺憾。隻可惜,隻可惜微臣這輩子沒有生為女兒身,不能,不能替殿下疊被鋪床,朝夕相守!嗚嗚,嗚嗚嗚——”


    “你這樣,你這樣已經很好了。比,比我身邊所有的女人都好。我,我自從你入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比她們更好,更合我的心思!”劉承佑被哭得眼角發濕,抽動著鼻子安慰。


    “嗚嗚,如果,如果有下輩子,微臣,微臣一定,嗚嗚,嗚嗚……”郭允明哭得語無倫次,仿佛要把這輩子所受到的委屈,全都化作眼淚哭出來。哭著,哭著,他忽然張開嘴,狠狠地咬住了劉承佑的肩膀。


    “啊——!”劉承佑先是疼得皺眉,隨即,心中便湧起了一股怪異的感覺,又癢又麻,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悸動。“嘶——嘶嘶——嘶!”他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用手在郭允明光滑的後背上來回撫摸,仿佛撫摸著一塊傾國重寶,“別哭,別哭,我答應你,答應你去做太子,答應你這輩子不離不棄!”


    對著劉承佑身後的銅鏡,郭允明看到兩個光溜溜的男人身體和一幅扭曲的麵孔。那是真正的他,目光中充滿了屈辱和不甘。然而,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卻是溫柔如水,熾烈如火,“還要,還要當皇上。當了皇上,才沒人敢再阻礙咱們!沒人敢亂說閑話!”


    “當皇上,當皇上!”隻要能讓對方開心,即便是天上的月亮,劉承佑也願意想方設法去摘,更何況是去爭奪一個原本就應該屬於自己的皇位?因此想都不想,隻管用力點頭。


    “做一個李世民那樣的千古明君!”郭允明抽了抽鼻子,哀聲強調。


    “做,做!李世民的帝位是從李建成手裏搶來的。我為了你,也去搶上一回!”


    “誰要是敢對咱們兩個指指點點,就殺了他!”郭允明的目光漸漸變冷,滾燙的眼淚去依舊朝劉承佑的後背上滴個不停。


    “殺,誰敢阻礙咱們,我就殺了他。”肩膀處的刺痛,背上的溫潤和懷裏的柔軟感覺交織在一起,令劉承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快速湧向了同一個地方。缺氧的腦袋根本沒法思考,隻顧順著對方的話頭答應。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郭允明目光中的屈辱和不甘,迅速化作了仇恨。咬著牙,繼續悲悲切切地補充。


    “哪怕是常思、郭威和史弘肇!”劉承佑如同著了魔一般,不停地點頭。“殺,誰敢阻咱們擋就殺誰!殺,你說殺誰咱們就殺誰!”


    第六章 綢繆(三)


    “二皇子劉承佑鼠肚雞腸,郭允明那廝又心如蛇蠍,這兩個壞小子湊在一起,絕對做不出什麽好事情來!”數百裏外的澤州,武勝軍節度使常思用力拍了下桌子,大聲做出決斷,“老夫不想對不起我那老哥哥,但老夫也絕不會讓兩個小王八蛋把刀子架在脖子上。所以,從即日起,加快梳理澤潞兩州的速度。必須趕在有人打咱們的主意之前,讓武勝軍在此地牢牢地站穩腳跟!”


    “是!”韓重贇、王政忠、楊光義等人肅立拱手,齊聲答應。身背後,太陽透過帷帳,灑下萬道光芒。


    劉承佑的荒唐與無恥,他們早就見識過。郭允明的陰險惡毒,當初在漢王府裏,大夥亦曾多有聽聞。而按照這個時代的傳統,他們身上也早就打上了常係的記號,所以不到生死關頭,絕不可能主動改換門庭。否則,非但會遭到昔日同僚的唾棄,在新投靠的主公那裏,也絕不會得到什麽好的待遇。


    “潞州靠近汾州和太原,由老夫親自負責。”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視了一圈兒,常思開始分派任務,“至於澤州……”他快速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輿圖前,用毛筆在上麵狠狠畫了一道豎線,將整個澤州地區一分為二,“西邊,交給王政忠、解義和劉群理,你們三個帶五千步卒,一千騎兵,組成虎威軍。把那些遲遲不肯向老夫輸誠的堡寨,還有山裏的大小匪窩,全給老夫拔了!”


    “末將遵命!”王政忠帶領解義和劉群理兩個,答應著上前接令。


    常思嘉許地向他們兩個點點頭,隨即將目光轉向韓重贇。在韓重贇身側,他總能找到另外一個白白胖胖的少年。說不上有多欣賞,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未曾辜負他的期望,“虎翼軍花半個月時間整訓,然後沿著這條線往東掃。先拿最後幾個不肯屈服的堡寨練手,然後推進到山區。賊人新敗,很難再同心協力對抗爾等。所以你們幾個一定要耐著性子,一個山頭一個山頭慢慢地給老夫拔。威名都是積累出來的,隻要你們不吃敗仗,哪怕動作慢一點兒,土匪們也會越來越怕跟你們交手。而萬一你們疏忽大意,陰溝裏翻船,就會前功盡棄!”


    “是!末將明白!虎翼軍必不會令大人失望!”虎翼軍都指揮使韓重贇上前一步,代表全軍上下向常思許諾。


    “嗯!”常思笑著從親兵懷裏取出令箭,親手遞給了韓重贇。隨即,又快走兩步,來到寧子明麵前,笑著補充,“你那天的戰術,老夫琢磨過了。算不得什麽新花樣!據傳當年大隋的虎賁鐵騎,就經常結硬陣衝鋒,打遍塞外無敵手。什麽契丹人、奚人,包括當時最為強大的突厥狼騎,見了他們都隻有望風而逃的份!”


    寧子明反應慢,正琢磨著該如何回答。四下裏,卻已經響起了一片嚶嚶嗡嗡的議論之聲:


    “啊?原來此招早有人用過!”


    “大人真是博聞強記!”


    “虎賁鐵騎麽,那好像是幽州王羅藝的部曲!”


    “嗯,據說每個人都配三匹遼東馬,人和馬皆著重甲,箭弩不透。”


    “那後來怎麽失傳了?”


    “對啊,怎麽沒有人再撿起來?”


    ……


    這是常思第一次對寧子明“獨創”的新戰術表態,居然沒有半點兒猜疑。相反,還用自己淵博的見聞,替年青人找到了足夠的解釋。所以大夥如果再追著寧子明的師承不放,就有些不知道輕重了。幹脆順水推舟,談起有關虎賁鐵騎的掌故來!


    “不是撿不起來,是用不起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中,常思將手向下壓了壓,苦笑著補充:“當年的銀槍效節軍,其實也是模仿虎賁鐵騎所建。隻是大隋以傾國之力,不過才養得起五千虎賁鐵騎。楊師厚以魏博一鎮,就算刮地三尺,也僅能效仿個輪廓而已。五千條長朔,是絕對配不起的,也耗不起那打造長朔的功夫。至於重甲,連人手一件都做不到,更何況戰馬?”


    “喔——”眾人恍然大悟,先是紛紛點頭,然後又紛紛搖頭著歎息。


    軍力這東西,絕對跟國力相關。當年大隋全盛時期,擁有中原、西域、遼東和整個江南,國庫裏的錢多得生了鏽,糧倉修得鱗次櫛比。甚至一直到唐初貞觀年間,個別地方官府居然還能拿出大隋陳米來賑濟災民。


    而現在甭說魏博一鎮,整個大漢國所有錢糧都加起來,也比不上當年大隋的十分之一。所以將士們有條白蠟杆子使喚,有件牛皮甲穿,已經是奢侈了。根本不用指望鋒長三尺,尾包白銅,杆部能擋住刀砍的丈八馬朔,更甭指望人馬皆披重甲。至於重建虎賁鐵騎,更是癡人說夢!


    “裝備不起重甲和長朔,虎賁鐵騎的戰術就行不通了!”常思的話語裏,也隱隱帶著幾分遺憾,“輕甲防不住羽箭,銀槍經不起硬撞,所以必須要保證騎兵的速度和靈活性,才能發揮出其威力。就像子明那天晚上的戰術,如果換了老夫來指揮山賊。先派出弓箭手在你兩翼不停地攢射,然後讓騎兵向側後迂回包抄,正麵則自己帶著親兵拚死頂上,同時找死士一層層地架設拒馬,且戰且退,盡可能地拖延時間。無需拖得太久,半柱香功夫,就能將你和你麾下的弟兄,消耗殆盡!”


    “是,節度大人所言甚是。末將當初隻是情急拚命,自己也沒想到此陣居然能收到如此奇效!”寧子明聽得額頭見汗,拱著手承認。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對方乃烏合之眾,你這招用在當時,最恰當不過!”常思笑著擺擺手,繼續耐心地指點。“若是將來遇到其他節度使麾下的官兵,或者土匪中的絕對精銳,且不可再想著一招鮮吃遍天下。該怎麽打就怎麽打,按規矩做雖然收不到奇效,也輕易不會吃什麽虧!”


    “謝大帥指點!”眾將佐知道常思的話,不止是說給寧子明一個人聽的,紛紛躬身受教。


    “至於這個戰術本身——”常思擺擺手,示意大夥不必多禮。然後笑著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和韓將軍,楊將軍,以及虎翼營中其他弟兄,接下來不妨一邊作戰,一邊琢磨著改進。此陣的破綻主要在側麵和身後,如果正麵采用方陣,兩側再各自來一道斜陣。把方陣和雁行陣組合起來,用輕騎護住重騎兩翼,或許也是個好辦法。但是彼此之間的配合必須多加磨練,否則,一旦在你殺到對方主將帥旗下之前,側翼已經被對方攻破。恐怕想要率部突圍,都沒有任何可能!”


    “是!末將謹遵大帥教誨!”寧子明心悅誠服,拱手向常思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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