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賊子該死!”“賊子該死!想傷害陛下,先過老子這一關。來啊,站起來跟老子交手。老子要是怕了你,從此就李字倒著寫!”禦林軍都指揮使,專職負責保護劉知遠安全,並且於關鍵時刻有義務舍身擋刀的國舅李業,再度落在了所有人之後。直到刺客一個個氣絕倒地,才連推帶搡擠到了最前排,用一把橫刀衝著已死之人亂砍亂剁。


    “行了,早已經死透了!”大漢天子劉知遠,臉色慘白,嘴唇和眼角俱是一片青紫。從慕容彥超身後鑽出來,大聲斷喝。


    隨即,他不再看如喪考妣的國舅李業,抬手將慕容彥超架上了自己肩膀,“來人,傳太醫。傳太醫給我弟治傷。愣著幹什麽,你們這群廢物。朕不還好好活著麽?”


    “是,傳太醫,傳太醫!”周圍的幾個禦林軍將領大聲答應,連滾帶爬地衝出大寧宮,去城內尋找宮廷禦醫。


    劉知遠本人,則強忍住眼前一陣陣發黑。抬頭看著奄奄一息的慕容彥超,哭喊著求肯,“昆侖奴,昆侖奴,你不要睡!你趕緊醒來。朕不準你睡!你要是敢死了,朕,朕這個皇帝也不當了。朕就守著你的屍體隱居山林!朕不是嚇唬你,朕說到做到。”


    一邊哭,他一邊用另外一隻手在自己頭上與身上亂抓。金冠、錦袍,禦帶,天子劍,轉眼就丟了滿地。把周圍的一眾文武驚得相顧失色,一時間,卻誰也無法出言相勸。隻能悄悄地打手勢命令兵卒封鎖宮門,免得這些話傳出去,影響大漢天子的英明神武形象。


    好在慕容彥超的身體足夠結實,生命力也足夠頑強。隱約聽到了自家哥哥的哭聲,掙紮著張開了眼睛,“皇兄,別,別這樣。咱們,咱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你放心,我,我不死便是!我還惦記著封王封公呢,怎麽,怎麽能現在就死了!”


    “封王,封王。朕封你為秦王,世襲罔替!”劉知遠一邊笑著流淚,一邊用力點頭。唯恐自己答應得慢了,讓慕容彥超死不瞑目。


    這完全是一道亂命,足以為將來的皇位傳承,埋下巨大的隱患。同平章事楊邠聞聽,立刻就準備出言反對。然而,戶部尚書王章卻輕輕地從背後拉了他一把,將他的聲音硬生生卡死在喉嚨裏。


    “陛下與慕容將軍手足情深!”像是在提醒楊邠,又像是在表達自己的羨慕,戶部尚書王章抹著眼睛感慨。“微臣,微臣一時,一時沒忍住。見笑了,讓陛下和慕容大將軍見笑了!”


    慕容彥超聞聽,立刻知道自己應該見好就收。笑了笑,輕輕搖頭,“秦王就算了,我天性懶散,幹不來那玩意。你多給我一些錢財和田產,讓我幾輩子不用受窮便是!”


    “好,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凡今日抄沒奸賊府邸所得,都有你兩成!”劉知遠隻求同母異父弟弟不死,才不在乎什麽封號和金銀。流著淚,大聲承諾。


    眼下雖然汴梁城內,有許多文臣武將提前就向偷偷大漢皇帝表示了效忠。但他們在從賊的官員當中,依舊隻占了很少的一部分。其餘一大半兒以上官員,則要麽是甘心認賊作父,要麽因為找不到門路,始終站在了大漢的對立麵。而新朝初立,肯定要恩威並施。對那些果斷投靠者大肆嘉獎,對於“冥頑不靈”者,則先抄沒其家財,然後再根據其官職大小,罪孽輕重,交有司處置!


    由此算來,那些抄沒所得,絕對不是個小數目。哪怕隻給慕容彥超分兩成,也足以令他頃刻間富甲天下。


    頓時間,眾文武群臣,看向慕容彥超的目光裏,充滿了羨慕和嫉妒。羨慕他因為替劉知遠挨了幾刀,就賺到了幾代人都花不完的財富。嫉妒則嫉妒他如此受劉知遠的器重,竟然連江山都可以不要,也必須換回他的平安。


    “那我,那我就先謝過皇兄了!”慕容彥超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穩定人心,因此也不再囉嗦,果斷向劉知遠點頭致謝。隨即,目光又緩緩轉向了跪在刺客身體前,手足無措的國舅李業,咧了下嘴巴,低聲勸告道:“禦林軍都指揮使這個位置,皇兄還是換個人吧!實在不成,把常克功調回來也成。他最近雖然老惹您生氣,但至少手腳靈活些,不至於總是在刺客死後,才終於做出了反應!”


    “是,是,你先安心養傷。為兄,為兄知道該怎麽辦!”扭頭狠狠瞪了國舅李業一眼,劉知遠咬著牙點頭。


    當初常思在自己身邊的時候,甭說遇險,就是哪個刺客能走到自己周遭二十步之內,也堪稱創造了奇跡。而常思才外放幾天,自己就接連遭到了兩場刺殺。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學過一些武藝,反應足夠靈活,身邊其他人也足夠忠心,恐怕,恐怕自己這個大漢天子連皇位上的墊子都沒坐熱乎,就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具死屍。


    然而,將常思招回來繼續做最後的盾牌,劉知遠心裏卻知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且不說自己身為天子,必須放眼於長遠,避免武將們結黨幹政。就憑常思最近一怒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情,自己遲遲未下聖旨去抓他,已經是受了昔日感情羈絆。怎麽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把安危毫無顧忌地交於此人之手?


    終究是劉知遠的異父同母兄弟,很多話,別人不敢說,慕容彥超卻沒太多顧忌。看到自家哥哥口不對心,他閉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繼續低聲勸道:“那件事,常克功做得雖然稍顯狠辣,卻是最大程度避免了後續麻煩。若是換了別人與他易地而處,真的為了大哥你著想的話,應該也會如此。”


    “此話怎講?”劉知遠的眉毛微微一跳,隨即迅速將頭扭過去,看向郭威和史弘肇,“你們兩個,是不是也如此想?”


    郭威和史弘肇立刻將腦袋低下去,看著各自的腳尖不做任何回應。內心深處,他們兩個當然希望常克功能回來,大夥一起保著劉知遠削平群雄,重整九州。然而古語雲,主疑臣死。既然此刻劉知遠已經開始懷疑常思的忠誠,最好的選擇是讓兩人隔得遠遠的,短時間內別再見麵。否則,勉強逼著劉知遠將常思調入朝廷,最後肯定會導致一個大夥誰也不願意看到的結局。


    “皇兄問錯人了。他們兩個都是正人君子,當然弄不清這裏邊的道道。有些陰邪之事,你還得問我這種真小人!”見郭威和史弘肇兩人滿臉尷尬,慕容彥超咬了咬牙,喘息著再度接過話頭。


    “你?昆侖奴,你到底什麽意思?”就衝對方剛才舍命相救之舉,此刻劉知遠即便懷疑任何人,也不會懷疑自己的同母異父兄弟慕容彥超。再度扭過頭,叫著對方的小字詢問。


    “常克功在您身邊擔任六軍都虞侯那麽多年,李業和承佑那幾下子,怎麽可能瞞得過他?且不說被他抓了俘虜的蠢貨們,一定會供出背後主謀是誰。即便俘虜們個個都鐵口鋼牙,常克功想把官司打到禦前,能缺得了人證物證麽?”實在是擔心自家哥哥的安全,慕容彥超閉上眼睛喘息了片刻,緩緩給出答案。


    “他之所以不願意打官司,而是將承佑派去的廢物直接殺光,就是為了讓那件事徹底了結,不讓皇兄您為難,也不讓外麵的人看到咱們河東的笑話,進而生出更多歪斜心思!如果他真的對您失去了忠心的話,既然占了理,就盡可能往大裏頭鬧便是!要麽最後逼著您殺了幕後主使者,要麽最後他扯旗造反。難道他在軍中經營那麽多年,就沒一人會替他抱打不平麽?”


    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慕容彥超說話的速度很慢,聲音也非常低,並且帶著極其頻繁的喘息和顫抖。然而這番話聽在劉知遠耳朵裏,卻響亮如雷。是啊,常思不把抓到的人殺了,難道還留著當證據指控承佑麽?對這件事,自己怎麽可能秉公處置?萬一被符彥卿等人利用起來,借題發揮,對河東軍影響,怎麽可能用幾百個爪牙的生死來衡量?


    “那他為何給朕送了顆假人頭來。難道欺朕這邊,沒有別人見過石延寶麽?”沉默了許久之後,劉知遠終究無法咽下心中一口氣。搖了搖頭,咬著牙說道。


    “皇兄,你非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麽?”慕容彥超睜開眼睛,苦笑著搖頭。“李從益也是皇子呢,契丹人把他扶上了皇帝寶座,他起到號令群雄的作用沒有?既然那人就是個廢物,活著和死了有多大分別?況且假使常克功真的把他活著送到汴梁來,皇兄你是立刻賜他一杯毒酒呢,還是養在身邊,將來好給承訓添亂?!”


    第一章 問道(七)


    這個問題問得好生直接,令劉知遠在短時間內,居然無言以對。


    漢軍攻陷汴梁的事實已經證明,當初“挾天子以令諸侯”的謀劃愚蠢致極。而現在動手殺了石延寶,無論是用刀子還是用毒藥,都必然會令劉知遠的光輝形象蒙上一層陰影。倘若不殺石延寶,將他像當年石敬瑭養李從益那樣圈養起來,萬一大漢國以後出現什麽內亂,勢必有人會效仿今天契丹人立李從益為帝之舉,把石延寶從幽禁之地撈出來,作為一麵爭奪天下的招牌……


    所以仔細想來,以黨項山賊跨界圍攻道觀為借口,讓那個真假莫辯的二皇子稀裏糊塗地消失,反倒對大漢最有利的選擇。反正迄今為止,沒有任何得力證據,能證明寧彥章就是石延寶。其他諸侯想要指責他劉知遠弑君,首先,得確定死去的那個石延寶為真。其次,得讓黨項李家配合,主動站出來否認盜匪並非他們所派。第三,還得……


    隻是常思這種問都不問一聲就擅自做決定的作為,著實令劉知遠不痛快。並且在內心深處,他極其懷疑老兄弟常思用一顆假人頭來糊弄自己,目的是為了將真的石延寶掌握在手中,以便令自己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對他痛下殺手。可自己什麽時候想過對他痛下殺手來?他家的女兒女婿們幾乎將天捅出了個窟窿,自己也不過是將其外放去路澤做節度使。事實上還算升了他的官,並且讓他從此也成為了一方諸侯!


    越想,劉知遠覺得自己越委屈。這麽多年的生死之交,自己怎麽可能就會棄之不顧?把石延寶偷偷藏起來,就能威脅到自己麽?老子如果真的下了狠心,派一員猛將去較真兒,就憑你常思手中那六七百兵馬,即便重新豎起大晉的旗號又能如何?李從益還是後唐明宗的親生兒子呢,老子並發汴梁時,天下豪傑哪個曾經派兵來助他?


    “澤、潞二州,盜匪雲集。八百裏太行,又是遠近聞名的匪窩。即便前朝全盛時期,官府政令也難抵達城門三十裏外。此刻常克功手中部曲尚未滿千,萬一與地方上的豪強起了衝突……!”遲遲得不到劉知遠的回應,慕容彥超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繼續進諫。


    “你好好養傷吧,常克功在朕鞍前馬後那麽多年,朕不能有功不酬。而澤潞兩州正擋在西京和太原之間,如果連常克功都無法替朕治理好此地,還有何人可擔此重任?”劉知遠猛地彎下腰,盯著慕容彥超的眼睛打斷。


    他是百戰之將,此刻雖然年紀以有些大了,但多年積累下來的殺氣,卻一點都沒消散。如鷹般俯視之下,慕容彥超心裏頭立刻打了個哆嗦,很多想說的話都無法再說出口。


    “至於禦林軍都指揮使……”劉知遠隻是覺得心煩,卻沒想把自家同母異父兄弟怎麽樣。忽然收起怒氣,拍了拍慕容彥超肩膀以示安撫。隨後,又緩緩直起腰,扭頭四顧,“李宏圖,慕容將軍的話,可剛才可聽清楚了?”


    “末將聽清楚了。慕容將軍彈劾的是,末將才能有限,的確不該繼續竊據此職!”國舅李業心裏頭將慕容彥超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嘴巴上,卻非常光棍兒地主公請辭,“末將願意閉門讀書,請聖上另選賢明擔此重任!”


    “閉門讀書就算了!你隻是欠缺一些曆練而已。”劉知遠喜歡的就是李業這份“擔當”,擺擺手,笑著說道,“兩過並罰,朕暫且把都指揮使前頭都字給你去了,許你繼續在禦林軍中戴罪立功。藥元福,你可願帶甲持盾,隨侍朕的左右?”


    “謝主公寬宏!末將必知恥而後勇!”


    “末將求之不得!”


    李業、藥元福兩個先後下拜,大聲感謝劉知遠的器重。


    “好了,都起來吧!”劉知遠大度地伸手虛攙,聖明天子之氣四下彌漫,“萬事開頭難!朕這個皇帝是第一次當,你們無論當樞密使,當平章的,當禦林軍都指揮使的,也都是頭一遭。所以,誰都難免有個疏忽。大夥彼此照應,一起摸索做就是。互相之間,沒必要過分苛求!”


    “主公聖明,臣等必竭盡所能!”楊邠、王章等若幹文臣感激得心裏發燙,齊齊躬身行禮。


    “主公聖明,吾等願為主公赴湯蹈火!”以史弘肇,郭威兩個為首的武將,心裏雖然替常思覺得惋惜。可聽劉知遠已經把話說到了這種份上,也隻能躬下身來表態。


    “朕知道你跟常思兩個交情甚篤!”劉知遠笑著衝大夥點點頭,然後再度將目光落到了自家同母異父的弟弟慕容彥超臉上。“朕也相信他做的那些事情,完全是出於一番好心。朕畢竟跟他相交多年,還能不懂他麽?這樣吧,你先放心去養傷。等傷好了,朕許你一支精兵,讓你帶著去剿滅太行山裏的慣匪。等你把太行山給朕清理幹淨了,常思那邊,整頓起澤潞二州來,自然就更為輕鬆!”


    “謝皇兄!”慕容彥超咧了嘴巴,無可奈何地點頭答應。


    自家哥哥已經徹底不相信常思了,自己再替他求情也沒用。如今之際,隻能期盼常思千萬要沉得住氣,在自己養好傷帶領兵馬去剿匪之前,先別跟地方上的豪強起了衝突。否則,就看自家哥哥今天這態度,常思即便死在任上,朝廷恐怕也不會向澤潞那邊增援一兵一卒!


    “元福,送吾弟去側殿等候太醫!”大喜的日子,劉知遠不願意為了一件小事反複糾纏個沒完,衝著剛剛提拔的禦林軍都指揮使藥元福吩咐。隨即,目光緩緩掃過一眾文武,說不出的誌得意滿,“眾卿,且隨朕入內。朕倒是要看看,就這麽幾步了,誰還能擋在朕的麵前?!”


    說罷,一甩身後猩紅色的披風,龍行虎步,朝著大殿深處的金黃色禦案緩緩而去。眾文武答應著紛紛跟上,行進間,就無師自通地站成了左右兩排。隨著台階的增高,每個人身影也越走越高,隱隱約約,宛若天空中的諸神!


    “鐺,鐺,鐺,鐺……”有原本就屬於漢王府的太監,用力敲響了大寧宮前的金鍾。清亮的鍾聲,迅速響徹整個汴梁。


    皇帝坐在椅上了,新的朝廷開始執政了。不算李從益的大梁,這依舊是四十年來的第四個朝代,誰也看不出來,其與前朝有什麽不同。


    第二章 蓬篙(一)


    後晉天福十三年六月,漢帝劉知遠入汴梁,建都開封。改元乾祐,蠲免賦稅,大赦天下。凡去歲投降契丹者,無論文武官民,隻要迷途知返,斷絕與遼國往來,皆在可赦之列。


    歸德軍節度使高行周原本受李從益所詔,入衛汴梁。行至半途,聞汴梁已被漢軍所奪,扼腕長歎良久,遂偃旗息鼓,遣使乘快馬為大漢天子賀。


    劉知遠聞之,甚悅,封高行周為樞密副使、臨清王,仍領本部兵馬駐守睢陽,治下文武許其自行選派。


    行周得聖旨,焚香再拜,遣其字懷德獻駿馬五百匹。帝見懷德文武雙全,甚愛之,乃封其為壯武將軍,賜衣帶、彩繒、鞍勒馬,命其仍回歸德軍效力。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歸德府距離汴梁不過二百五十裏,先前劉知遠從太原起兵,而高行周奉命自歸德入衛,卻沒來得及搶在漢軍攻陷汴梁之前趕到,原本就讓其他諸侯看得目瞪口呆。而隨後高行周與劉知遠兩個一唱一和,又是加官進爵,又是遣子入質,又是衣錦賜還之類,則更是讓全天下人都明白了,新朝廷對各方諸侯的具體態度。


    於是乎,沒等高行周回到家,天平軍節度使李守貞、河中節度使趙匡讚、鳳翔節度使侯益等,皆驅逐契丹所派官吏,易旗降漢,遣使汴梁。隻剩下成德軍節度使杜重威、武寧軍節度使符彥卿,因為路途遙遠故,遲遲沒有表明態度。


    對於一代名將符彥卿,劉知遠心裏多少還念著幾分舊日的袍澤之情,所以暫時還能耐下性子來,再度派遣麾下最擅長舌辯的心腹,兵馬都監王峻持兼中書令袍服,魏國公印信,及丹書鐵券前往武寧軍,以示懷柔之意。對於當年奉命領傾國之兵抵禦契丹,卻在滹沱河畔領軍投敵的杜重威,則沒有半點耐心。待汴梁周邊各地安定之後,他立刻遙封杜重威為太尉,宋州節度使,命其領兵移鎮歸德。原歸德節度使高行周,則封天雄軍節度使,與其子高懷德一道出鎮相州。


    杜重威此刻,還頂著契丹人加封的太傅,鄴都留守等若幹官職,當然不肯就範。在接到劉知遠的任命詔書當日,立刻斬了使者,扯旗造反。並派了自家兒子史宏遂為人質,向臨近的鎮州契丹守將滿達勒求援。結果滿達勒剛剛把援兵派出來,鎮州城內的漢家兒郎便紛紛豎起了義旗,沒幾天,把滿達勒揍得抱頭鼠竄逃回了草原,那支走在半路上的援兵,也被主將楊兗給拐得不知去向。


    如此一來,大漢朝廷方麵,勝算更大。沒等杜重威想出新的招數,高行周和慕容彥超兩個,已經領著大軍,兵臨相州城下。相州軍民原本就不願意如杜重威一樣認賊作父,先前已經驅逐過一次契丹官吏,卻被杜重威以十倍兵力硬生生給鎮壓了下去。此刻見漢軍前鋒抵達城外,立刻又在裏邊舉火響應。結果高行周之子高懷德,僅憑著兩百餘騎兵,就直接破門而入。前後總計沒用了一個時辰,相州城就重歸中原版圖。


    杜重威大怒,領兵來爭相州。半路上與高行周所領大軍遇了個正著。雙方血戰兩個多時辰,難分勝負。慕容彥超帶傷領騎兵衝陣,連破杜重威左翼三壘。並派出兩百餘個大嗓門兒壯漢,當眾反複曆數杜重威倒戈投敵,引狼入室的罪行。杜重威拚命拚不過慕容彥超,對罵又實在理虧,擔心自家士氣崩潰,勉強堅持到了日落,立刻領兵逃回了鄴都。從此龜縮不出,任慕容彥超和高行周等人在城外如何挑撥辱罵,也絕不肯與對方在平原上決一死戰。


    鄴都乃軍事重鎮,城牆高大,防禦設施齊全,又被杜重威當作老巢經營了多年。所以杜某人一旦做起了縮頭烏龜,高行周和慕容彥超兩個,就有些束手無策。前後一個多月內,損失兵馬過萬,卻始終無法將大漢旗幟插上城頭。


    剛剛登基沒多久的大漢天子劉知遠聞訊,勃然大怒。乃留史弘肇坐鎮汴梁,自己禦駕親征。而契丹方麵得知劉知遠親征,也不顧大可汗耶律重貴剛剛病故,內部尚未安穩的窘迫情況。特地派遣樞密使兼幽州節度使趙延壽,幽州軍指揮使張璉、安國軍指揮使劉鐸等,帶兵三萬來給杜重威撐腰。


    一時間,全天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鄴都附近。就連東麵擁兵數萬,至今沒有向朝廷獻上戶籍和文武官吏名冊的老狼符彥卿,都沒有人再關注。


    全天下凡是心思靈活者,此刻誰都看得出來。劉知遠的大漢國能不能立得住,關鍵就看鄴都一戰了。如果能在數月之內,順利拿下鄴都。非但符彥卿將被形勢所迫,不得不向汴梁低頭。就連滹沱河沿岸,靠近燕雲的定、祁、深、景各州,都可能重新回到漢家治下。


    可若是劉知遠這一仗打敗了,恐怕失去的就不止是區區半個河北了。非但老狼符彥卿會趁機舉兵向西,直撲他的身後。李守貞、趙匡讚、侯益等輩,也會再度從四下蜂湧而起,與杜重威、符彥卿和契丹走狗趙延壽等人一道,將剛剛建立起來的大漢,分而食之。


    “我這個老哥哥啊,什麽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了些。明明讓高行周一個人就能打贏的仗,他非要多派一個慕容彥超。明明派史弘肇和郭威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出馬,就能徹底解決問題。他偏偏又要親力親為。這些好了,把燕雲兩地的一群野狗全都招來了,這仗,想打利索了都不行!”站在不同角度,看到的“風景”也不盡相同。就在全天下無數人都將鄴都之戰,當作大漢的立國之戰,並為之憂心忡忡的時候。劉知遠的老兄弟,澤潞節度使常思,卻蹲在潞州府衙的後院裏,悠哉悠哉地數落起劉知遠的為人長短來。


    四下裏,韓重贇、常婉淑,還有常思一手提拔起來的其他幾個年青將領,紛紛跟著點頭,“的確如此,漢王,聖上,聖上這些年來,親眼目睹的背叛太多了。”


    “也是沒辦法的事,自魏州之變以來,凡是當皇帝的,有幾個還敢跟手下將領推心置腹?!”(注1)


    “可不是麽?唉——!”


    “……”


    一片感慨聲中,唯獨騎兵都將寧子明,瞪圓了眼睛,做癡呆狀。“這跟魏州之變有什麽關係?別人是別人,漢,聖上是聖上。自己的事情自己心裏有數就好,又何必管前人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麽?”


    注1:魏州之變。後唐武將趙在禮在魏州造反,莊宗李存勖派自己的哥哥,心腹大將李嗣源率兵馬前去征討。結果李嗣源到了之後,受趙在禮的蠱惑,自立為帝,掉頭反攻。李存勖匆忙間來不及從各地調兵,隻得在洛陽募集義勇抵抗,不久兵敗身死。皇位由李嗣源繼承。


    第二章 蓬篙(二)


    “笨,當然是前車之鑒,後車之轍!”常思卷起胖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寧子明的圓圓的額頭上狠狠來了一下。“你以為你是誰啊,什麽東西都可以無師自通?大夥領兵打仗也好,治國安邦也罷,哪一樣不是跟著前人的經驗學來的?即便是書,也是前人所寫,前人所著,又怎麽可能是憑空而生?”


    “那,那您老剛才為啥還感慨劉,感慨皇上疑心病重?他都疑心的有道理了,除了禦駕親征還能怎麽辦?怎不能既不放心高行周,偏偏又連一個監督的人都不往高行周身邊放吧?”寧子明的額頭上,立刻紅了老大一塊。抬起手揉了幾下,小聲嘀咕。


    “我說過他不該放人在高行周身邊麽?你哪一隻耳朵聽我說過?”見他居然還敢頂嘴,常思原本就不太痛快的心情,瞬間變得更糟。皺著眉頭,兩個眼睛裏小刀子亂往外射,“我是說,他不該放慕容彥超去,那人就是個直腸子,喜怒哀樂全都寫在臉上。除了讓高行周心生疑慮之外,啥作用都起不到。高行周若是真的想跟杜重威勾結,反過手來就能做了他。更何況此刻他身上還有舊傷未愈!”


    “那,那……”寧子明依舊不開竅,揉著腦袋,滿臉茫然。


    常思看到他朽木難雕,愈發覺得心累。狠狠瞪了他一眼,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朝書房走去。


    這下,一眾門生親信可全炸了鍋,紛紛對著寧小肥這個罪魁禍首怒目而視。特別是騎兵指揮楊光義,簡直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不開竅的家夥直接踢出門外。猛地向前走了幾步,低聲咆哮:“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師父他老人家在拿實際例子點撥我們呢,你不認真聽,老是跟他抬杠做什麽?顯你本事啊!顯本事輪得到你麽?漢王,陛下不放心高行周,當然該派郭樞密或者史樞密做主帥,以高行周副之。而不是現在用高行周為帥,卻搭上一個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慕容將軍?”


    “哦!多謝楊將軍指點!”寧子明終於摸到了一點邊際,拱手行禮,做朝聞夕死狀。“這我就懂了,常公剛才的意思是,當皇帝多疑點兒沒什麽錯,但一定要用對人。讓主帥和將領彼此能互相牽製,同時還能把精力放在敵方身上。這,這好像很難啊?明知道你對我不放心,派個人在我身邊時刻盯著我,我為哈還要賣力氣?甩手不幹不得了麽?讓當皇帝的徹底放了心,自己也樂得逍遙!”


    “啊,我呸!”楊光義先是目瞪口呆,隨即,低下頭,衝著地上猛啐。“高行周是天雄軍節度使,臨清王,偌大榮華富貴,怎麽舍得說放棄就放棄。這天底下……”


    他原本想說,天底下根本不會有這等傻子。然而轉念想到,眼前這個肥頭大耳的家夥,連皇子身份都說放就放了,高行周那個臨清王,恐怕也真的算不上什麽難舍的富貴。登時,就給憋得臉色發青,手指關節握得咯咯作響。


    “又怎麽了,榮華富貴也得有命享受才成。”寧小肥卻絲毫不考慮別人的感受,隻顧瞪著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繼續“胡攪蠻纏”,“那個,那個大漢皇上,既然已經不相信他了。早晚會跟他勢同水火。他若是不趁早舍了榮華富貴,難道等著劊子手登門麽?”


    “你,你這……”楊光義今年才二十出頭,正是雄心勃勃時候。哪裏接受得了如此頹廢的話語。想要大聲批駁幾句,偏偏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匯。直氣得將拳頭高高地舉起來,就想先眼前這個死胖子打上一頓再說。


    韓重贇見狀,趕緊側了一下身,擋在了二人之間。然後托著楊光義高舉在半空中的胳膊,低聲勸阻,“你想幹什麽,還嫌師父他老人家不夠煩麽?肚子裏有氣,就騎著馬去外邊跑幾圈。別往自家兄弟身上發,那算什麽本事?!”


    “哪個倒了八輩子黴,才跟他做兄弟!”楊光義沒有韓重贇力氣大,高舉的胳膊砸不下去。狠狠瞪了寧子明一眼,咬牙切齒地說道。“若不是他,師父怎麽會被貶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要不是他,你我兄弟怎麽可能蹲在這裏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建功立業?”


    這是他心裏一直想說的話,先前原本已經憋得非常勉強,此刻被寧子明氣得暈了頭,幹脆就不管不顧地噴了出來。


    步軍指揮使劉慶義,侍衛親軍指揮使王政忠,還有周圍的其他一眾兄弟聞聽,頓時皆臉色大變,齊齊將目光轉向腳下地麵,個個三緘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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