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肯定無法威懾敵軍。常婉淑敏銳地發現了弓箭手們的異常,果斷調整部署。“常清,你帶上咱們家的人,把他們替換下來!”


    道觀的院牆比不得城牆,能供落腳的地方有限。所以,她不能將有限的落腳點,浪費在那些已經被嚇軟了的獵戶身上。哪怕他們的箭法再精準,甚至在平素能百步穿楊。


    “諾!”被點到名字的家將頭目常清插手施禮,轉身叫起自己麾下的弟兄,扛著梯子去換人。


    被換下來的獵戶們,一個個如同虛脫了般蹲在地上,慚愧得無法抬頭。就在十幾個呼吸之前,他們還認為憑借自己的一身本事,能在鄉鄰們麵前做一個英雄豪傑。甚至還幻想著自己如何殺敵數十,血流滿身卻死不旋踵。然而到了此時此刻,他們才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做英雄豪傑的料,沒等血流滿身,卻先尿了褲子。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就在此時,一陣淩亂且古怪的鍾聲,突然從三清殿前響起,令所有人詫異地扭頭張望。一瞬間,心中的慚愧和恐懼就減輕了大半!


    “做道場嘍,做道場嘍,有人敲鑼,沒人敲鍾怎麽行?”一片驚詫的目光下,寧彥章的笑臉從古鍾後閃了出來,丟開鍾錘。順手從腳邊撿起一對鐃鈸,蹦蹦跳跳,“咣——咣——嗆啷——咣——咣——嗆啷——!”


    肥碩的身軀,再配上滿臉的戲虐,活脫一個戲台上的小醜。


    “噗哧!”常婉瑩被逗得笑出了聲音,臉上緊張表情一掃而空。其他奮起反抗的民壯們,也都忍不住笑著搖頭。


    雲風觀原本是一座被遺棄的廟宇,布局方方正正,建築四平八穩,更像一座土財主的院子,而不是修身養氣之所。裏邊的銅鍾、香爐、鐃鈸、木魚等物,也數量眾多,花樣齊全。平素都丟在原地或者院子角落裏任憑風吹雨打,如今在關鍵時刻,卻剛好派上的用場。


    被困在道觀裏的鄉民們不會念什麽真經假經,但是辦紅白喜事時,卻少不得要敲敲打打。很快,便有五六名膽子大的老人受到寧彥章的啟發,蹣跚著從三清殿裏走了出來,抱住懸在半空中的鍾錘,從兩側廂房翻出銅鑼和木魚,從少年人手裏搶過鐃鈸,齊心協力奏響了一曲《湘妃怨》。(注1)


    這下,門外的刀盾撞擊聲,可就徹底失去了震懾作用。非但院子裏持械待命的民壯們一個個哄堂大笑,連進攻方的步軍百人將李進,也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就是在老君麵前跳大神。氣得咆哮連連,催動隊伍加速向道觀大門衝了過去。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隔著一百多步,後排的弓箭手就射出了數十支雕翎。箭尖處寒光閃爍,就像一頭猛獸在半空中亮出了獠牙。


    然而,擋在猛獸獠牙麵前的,卻是兩張緩緩閉攏的門板。仿佛存心刺激對方一般,兩夥民壯在門板後賣力喊著號子,聲音抑揚頓挫,“嗨,呀呀,嗨嗨呀呀,加把勁兒啊,關上門兒啊。大鬼小鬼進不來啊——!”


    一陣劈裏啪啦撞擊聲,成為號子聲的伴奏。大部分羽箭都射在了門板上,不甘心地四下顫動。隻有零星幾支越過的牆頭,被真無子等道士跳起來用寶劍一撥,直接撥得不知去向。


    牆頭僅有的幾處落腳點,常府的家將們彎弓搭箭,奮起還擊。他們的人數不及對手十分之一,射出來的羽箭卻又穩又狠,才第一輪齊射,就將一名夥長和兩名刀盾兵放翻於地。


    賊軍本以為道觀裏是一群牛羊,隻要衝進去就能隨便宰割。卻不料想當頭挨了一棒,頓時被打得有些頭腦發暈,站在被射死的同夥屍體旁,舉盾護頭,腳步遲遲不願向前繼續移動。


    “呸!我當是什麽玩意兒,原來是一群紙糊的老虎!”從門縫裏見到先前凶神惡煞般的匪徒們,居然表現如此不堪。道觀內鄉民們頓時膽氣大振,跳著腳在裏邊大聲嘲諷。


    “有種繼續往前衝啊,爺爺的刀子剛磨過,保證一刀一個!”


    “沒卵蛋的玩意,剛才的威風哪裏去了?”


    對手的窩囊形象很快不脛而走,無論親眼看到,還是隨便聽了一耳朵。眾鄉民都迫不及待得扯開嗓子,將心裏殘存的恐懼和焦慮伴著憤怒一起喊了出去。


    “衝進去,先入觀者,記首功,獎賞加倍,可全部自留,不用向任何人上交!”步軍百人將李進聽聞,氣得兩眼冒火。先揮刀朝著空氣虛劈了數下,然後跳著腳鼓舞士氣。


    話音未落,幾道寒光忽然淩空飛至。嚇得他的聲音直接變成了鬼哭狼嚎,縮起脖子就往親兵的身後鑽。可憐的親兵毫無防備,想要移動腳步躲閃,後腰處束甲皮帶卻又給李進抓了個死死。隻來得及向後仰了下身子,就被四支羽箭齊齊射中,慘叫一聲,死不瞑目。


    “衝上去,衝上去將他們殺光!”下一個瞬間,百人將李進頂著一腦袋的人血,從親兵屍體下鑽出來,張牙舞爪。


    一眾士卒們鄙夷地看了他幾眼,磨磨蹭蹭地繼續朝道觀大門靠近。刀盾兵將各自用手中的盾牌將咽喉和上身護得嚴嚴實實,長矛兵則拚命將長矛左搖右擺。隻要有可能,都盡量將與自家上司的距離拉遠,唯恐稍不留神,又被此人抓住做了肉盾。


    “弓箭手,弓箭手呢,你們都沒吃飽飯麽?”步軍百人將李進自己,也知道剛才的作為實在太缺人性。不敢再回到隊伍正中間位置坐鎮,而是舉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個倒黴鬼手中搶來的盾牌,氣急敗壞地跑前跑後。


    隊伍後排的弓箭手們無奈,隻好改齊射為散射,朝道觀正麵牆頭上幾個站人的地方發起遠距離攻擊。這個距離上,射中單獨目標的難度,對他們來說著實有些大。紛紛飛起的羽箭,基本上全都偏離了目標。即便有一兩支偶爾例外,也被常府的家將們在最後關頭用弓臂格飛,落得空歡喜一場。


    而常府的家將們,卻沒有光挨打不還手的嗜好。發現對方的羽箭對自己威脅力不大之後,立刻從容地拉開角弓,開始對“匪軍”隊伍當中的大小頭目們,進行重點“照顧”。很快,就又有兩名弓箭兵夥長和一名長槍都頭重傷倒地,慘叫著在血泊中來回翻滾。


    “分工,弓箭手分工,別胡亂射。每個夥集中力量對付一個!快,你們這群廢物,平素吹牛皮的本事都哪裏去了?!”步軍百人將李進猴子般前竄後跳,啞著嗓子給麾下的弓箭手支招。


    他的話,聽起來的確很有道理。眾弓箭手們強行壓製住心中的慌亂,再度以夥為單位組織起來,齊心協力對付道觀院牆上的目標。這下,常府的家將們立刻就遇到了大麻煩,被淩空而至的羽箭射得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轉眼,就有人被亂箭射傷,不得不順著梯子撤下觀牆。繼續留在原地阻擊敵軍的幾位,也因為要分出大部分精力來避免自己被射中,射出的箭越來越缺乏準頭。


    “全都撤下來,放棄院牆上的製高點。去迎客殿,上房頂。真無師兄,麻煩你派幾個人舉著鍋蓋護住他們!”常婉瑩對此早有準備。再度調整戰術,將幾名用箭的家將全都撤下了牆頭,調往備用陣地。


    真無子知道自己不是領兵打仗那塊料。很幹脆地從諫如流,從身邊點起了七八名道童,搬著梯子,舉著鍋蓋做的盾牌,護送弓箭手們爬上迎客殿房頂。


    前後不過耽擱了十幾個呼吸功夫,卻令戰場上的局勢急轉直下。外邊的匪徒們發現來自觀牆上的威脅徹底消失,立刻把握住時機,加速前衝。轉眼間,兩個百人隊就已經抵達道觀正門口。


    刀盾兵們迅速分左右排列,用盾牌組成一道安全的長廊。長矛手們則迅速將長矛打成水桶粗的捆兒,抬在肩膀上,準備對觀門發起最後衝擊。


    再不入流,他們也是職業的殺人者。而道觀裏邊的大多數,卻是第一次走上戰場。職業對業餘,過程雖然出現了一絲瑕疵,但最終結果,他們相信不會有任何懸念!


    注1:古代民樂,早期為祭司神靈時樂曲,現在已經失傳。據考證裏邊有很多男歡女愛方麵的內容,後來被白居易去蕪存菁,改成了著名的曲牌,《長相思》。“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床獨守時。”


    第八章 烏鵲(七)


    “裏邊的人聽著,趕緊打開大門,把常二小姐交出來!本將有好生之德,可饒爾等不死!”躲在距離大門五尺遠的一麵盾牌下,步軍百人將李進挺胸拔背,得意洋洋地發出最後通牒。


    羽箭至少需要十步以上的距離才能實現拋射,隔著一麵高牆,裏邊即便藏著一個養繇基,也無法傷害到他。所以他可以在麾下兵卒們做好撞門的準備之前,盡情地緩解一下剛才被憋在肚子裏的恐慌。(注2)


    隻是,“驚喜”總在人得意忘形時從天而降。隔著一堵高牆,羽箭的確無法傷害到他,板磚卻不受這個限製。沒等他的話音落下,十幾枚青灰色的磚頭就破空而至。劈裏啪啦,將他和身邊的刀盾兵們砸了個東倒西歪。


    “保護將主,保護將主!”幾個平素跟李進關係不錯的都頭,趕緊搶了盾牌撲過去,把此人死死護在身下,以免自家頂頭上司“出師未捷身先死”。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卻證明,他們舉動純粹是自作多情。有更多的板磚飛躍了牆頭,目標卻根本不是李進,而是毫無規律地,落向其他正在準備抬著“撞錘”準備砸門的士卒,將他們砸得滿腦袋是血。


    “哎呀!”


    “娘咧!”


    “我的腳,我的腳,缺德死咧。哪有用板磚打仗的!”


    ……


    連正式旗號都不敢打的“匪徒”們,士氣原本就極低。很多人心中甚至存著強烈的抵觸情緒,純粹是怕受到軍法處置,才不得不跟著其他人隨波逐流。劈頭蓋臉挨了一頓板磚之後,眾人立刻在道觀的大門口兒亂成了一鍋粥。你推我,我擠你,東躲西藏。已經打好了捆兒的長矛又丟在了地上,被無數雙大腳反複踩過,踩得七零八落。


    “全,全給我站住。刀盾兵,刀盾兵重新整隊,護住,護住長矛兵頭頂。長矛兵,長矛兵給我在中央整隊,抬起撞錘。別跑,別跑,磚頭砸不死人,趕緊給我列陣,列陣!”群蟻搬家般混亂的隊伍當中,步軍百人將李進又探出個血淋淋的大腦袋,頭盔歪在了一邊,額角起了個青包,門牙也斷了大半截,“給我列陣衝門。所有人聽令,先入門者,受上賞。冊勳三轉,官升——哎呀!”


    一支不知道從何處飛來的冷箭,狠狠地戳在了他的左肩窩處,推著他踉蹌後退,一跤坐倒。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更多的羽箭,從道觀的迎賓殿屋頂射下,將他身邊的親信和頭目們挨個放翻於地。


    利用民壯們拿板磚爭取來的時間,常府的家將和先前被嚇尿了褲子的那幾個獵手,已經結伴爬上了迎賓殿的屋脊。居高臨下,箭如飛蝗。


    迎客殿原本是和尚收進門香火錢專用,距離大門隻有二十步遠,建得極為富麗堂皇。殿頂的高度,也因為地勢和建築本身的雙重原因,足足高出了大門丈餘。站在屋脊上的人能輕鬆看到大門口的人,從容彎弓射擊。而站在大門口的人想要還手,射出來的箭卻要受高度和風力的雙重影響,無論力道和準確度,都大幅衰減。


    隻在幾個呼吸的功夫間,門口的匪徒就又被放翻了十數個。而他們倉促發起的反擊,卻連屋脊上人的寒毛都沒有碰到半根。頓時,所剩無幾的士氣徹底歸零。眾人慘叫一聲,抬起受傷昏迷的百人將李進,踉蹌著向後撤去。轉眼間,就退到了距離大門二百步外,隻留下一地的長矛、樸刀、盾牌,還有二十幾個血淋淋的屍體。


    “打開大門,將賊人遺棄的兵器撿回來!”站在三清觀頂統領全局的扶搖子抬手擦了擦自己的額頭,大聲命令。


    剛才那短短半柱香時間裏,他的心髒跳起來又落下,落下去又跳起,緊張得幾乎都無法正常給身體供血。但在敵軍倉惶後撤的刹那,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停滯原地多年的道心,忽然又開始鬆動,也許用不了太久,便能更上一層樓。


    不止是他一個人,因為局部的小勝而大受助益。道觀中的所有民壯們,也同樣感覺到自己與先前相比大不相同。原來那些殺人者都是表麵上凶殘,事實上比膽小鬼還膽小鬼;原來打仗也不是那麽可怕的事情;原來殺人者挨了箭也會死,挨了板磚也會喊疼……


    在勝利的鼓舞下,大夥迅速拉開道觀大門。當著敵軍的麵兒,從容不迫地撿走地上的兵器、盾牌,順便給血泊中翻滾哀嚎的傷兵一刀,徹底解決他們的痛苦。


    “把那個丟人現眼的家夥抬下去斬了,懸首示眾!把都頭以上,還活著得給我押過來!”防守一方興高采烈,進攻一方,卻是愁雲密布。統兵的步將李洪濡恨手下嘍囉當著外人的麵兒給自己丟臉,毫不猶豫地對潰兵中的帶頭者執行了軍法。


    “是!”立刻有四名親兵衝入潰敗回來的隊伍當中,不由分說拉起李進,一刀削掉首級,挑上高杆。更多的親兵則從人群中拉起還活著的兩名都頭,用刀架在脖子上押到主帥身前,聽候發落。


    “脫去底衣,當眾杖責二十,然後貶為普通兵卒,戴罪立功!”李洪濡對兩名都頭的求饒聲充耳不聞,咬著牙下達處置命令。


    這個結果,比當眾斬首稍好,卻也非常有限。且不說當眾被扒光了屁股打板子之後,兩名都頭從此再也難以在同伴麵前抬起頭來,仕途從此斷送。下次發動進攻時,他們還要忍著傷痛衝在最前方,十有八九是有去無回。


    “其他人,全部下了兵器和盾牌,充當死士,抬錘撞門!再有不戰而逃者,當場處斬!”李洪濡卻依舊不解恨,將目光掃向其他潰兵,殺氣滿臉。


    這下,頓時有人當場痛哭了起來。剛才有盾牌保護和弓箭手掩護,他們還傷亡了一成多。如果什麽保護和掩護措施都沒有,大夥豈不是全失去了生還了可能?


    然而,李洪濡卻不敢再對他們留半分情麵。三角眼就在他身邊冷笑不止,稍遠處,還有郭允明派來的大量行家裏手在撇著嘴旁觀。如果他再不表現得狠辣果決一些,即便今天最後贏得了勝利,恐怕也會給三角眼和郭允明兩個頭上的主人,留下懦弱無用的印象。那樣,非但他此前的所有努力都瞬間化作東流,此後,他在即將建立的大漢朝廷裏,也永遠失去了占據一席之地的可能!


    “劉兆安,你再帶兩個百人隊上。李芳,帶人把剛剛砍下的樹幹抬過來。劉葫蘆,你將剛才撤下來的這群廢物全都押在陣前,讓負責抬樹撞門!有不從者,斬!”迅速權衡完了輕重,李洪濡將目光轉向自己的副將和鐵杆親信們,啞著嗓子吩咐。“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手段,半個時辰之後,必須拿下整座道觀,並且把常二小姐,毫發無損地帶到我,帶到王大人麵前!”


    “得令!”劉兆安大聲答應著,帶頭拱手向三角眼行禮。“請王大人且閉目養神,半個時辰之內,末將定然請大人進三清殿休息!”


    “小兔崽子,你倒是機靈得緊!”原本已經滿臉冰霜了三角眼聞聽,立刻咧嘴而笑。虛虛向前踢了一腳,大聲補充,“去吧,咱家希望你不是在說嘴。如果你能做得到,咱家保證你連升三級!”


    “謝大人提拔!謝將主栽培!”劉兆安乖覺地躬身下拜,先後給三角眼和李洪濡兩人行禮。


    連升兩級,他就能從眼下的步軍副將,升到步軍副指揮使。衝鋒時不必再身先士卒,轉進時也不必再持刀斷後。死於沙場的機會大大減少,而加官進爵的機會,卻成倍增加。所以不由得他不喜出望外。


    但驚喜之餘,他卻不敢忘記自家上司。畢竟李洪濡這廝再本領不濟,好歹也是漢王妃的親族。今後升官的速度隻可能比自己快,絕不可能比自己慢。


    “嗯,去吧,別給我丟臉,也別讓王大人失望!”看到自家心腹如此知道把握分寸,步將李洪濡含笑撚須,“來人,給劉將軍他們幾個擊盾助威!”


    “是!”周圍的親兵們,齊聲答應。揮動鋼刀,用力敲打表麵上包裹著鐵皮的盾牌。“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單調重複的敲擊聲再度響起,不似先前那般洪亮,殺氣卻更甚十倍。並且每一輪敲擊聲的背後,仿佛都帶著一去不回的決絕。


    “弟兄們,跟著我來!”步軍副將劉兆安深吸一口氣,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大步向前。他不必回頭,自然有人小跑著跟上。他也不必做太多的動員,有李進那顆血淋淋的腦袋,還有一百八十多名被收走了兵器,隻能抬著剛剛砍來的樹幹撞門的死士在,他身後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麽。


    “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呯!”刀身與盾牌撞擊聲一波接一波,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當當當,當當當,咣啷,唔哩哇啦,的的,的的,的的……”不肯讓進攻方專美於前,道觀裏,再度響起了用鐵鍾、銅鑼、鐃鈸、木魚交織而成的水陸道場。陰陽怪氣,忽高忽低,將擊盾聲攪得斷斷續續,將進攻方將士的攪得心煩意亂,雙腳一陣陣發軟。


    然而,兩軍交戰,畢竟比拚的不是誰家軍樂更為響亮。盡管道觀裏的水陸道場,遠遠壓製住了外邊的刀盾相擊聲。匪徒們與道觀大門的距離,卻再度迅速縮短。兩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嗖嗖嗖,嗖嗖嗖,嗖嗖嗖……”站在迎賓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率先向敵軍發起了打擊。


    七八名抬著樹幹的“死士”,慘叫著摔倒。進攻方的隊伍先是微微頓了頓,卻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副將劉兆安親自衝到了死士們的身後,揮舞著鋼刀朝踟躇不前者做劈砍狀。另有六十幾名弓箭手,把羽箭搭上弓臂,不瞄準站在高處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而是瞄準了在隊伍最前方抬著樹幹的自家袍澤。


    注1:上節忘掉了一段備注。本節補全。褒姒,周幽王的妻子,周幽王為了博她一笑,烽火戲諸侯,導致亡國。馮皇後,晉出帝石重貴的續弦,石延寶的繼母。原本是石重貴族叔的妻子,丈夫死後,被石重貴迎娶。喜歡幹預政務又缺乏頭腦,後與石重貴一道被契丹人抓走,病死塞外。


    注2:養繇基,春秋時期著名神箭手。百步穿楊的成語,就是由他而來。原文:楚有養由基者,善射;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百中……


    第八章 烏鵲(八)


    “弟兄們,前進升官發財,後退必死無疑。跟著我上啊!”臨時被李洪濡調過來統率“死士”的百人將劉葫蘆也算個難得的勇悍之輩,手舉鋼刀和盾牌,護住自家全身要害,頂著箭雨衝在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


    跟我上,和給我上,彼此之間雖然隻有一字隻差。在冷兵器時代,效果卻是天上地下。看到連主將身邊的劉隊將都舍了性命往前衝了,自知沒有退路的“死士”們大受激勵。嘴裏發出一陣鬼哭狼嚎,抱著樹幹,低下頭,踉蹌向前。


    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常府家將和獵戶們,早把一切看了個清楚。集中箭矢,朝劉葫蘆、劉兆安兩人頭上招呼。然而這兩位能從大頭兵一步步爬到百人將、步軍副將位置,無論生存能力和作戰經驗,都遠非普通士卒可比。跑動之時,身體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從不給別人瞄準自己的時間。遇到危險時也不過度緊張,能用盾牌擋就用盾牌擋,能用鋼刀撥就用鋼刀撥,實在盾擋刀撥都來不及時,幹脆就將身體縮進盾牌後像野驢一樣倒在地上打滾兒,盡量護住胸腹和哽嗓等處要害,用小傷來換取活命之機。


    結果接連三輪羽箭射過,站在迎客殿屋脊上的弓箭手們,非但未能將劉兆安和劉葫蘆兩人射殺。反而錯過了阻攔“死士”隊伍的最佳時間。待他們發現自己判斷失誤,準備痛改前非之時,抬著樹木的死士們,已經衝到了距離道觀大門三十步之內。


    這個距離再改弦易轍,已經為時太晚。盡管常府的家將們箭術高超,盡管屋頂上的獵手們表現個個都和最初判若兩人,但是他們的人數畢竟太少了。匆忙射出了羽箭,又將門外的“死士”放翻了七八個,卻最終無法阻擋對方的腳步。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兩根成年人腰杆粗的樹幹,一尺尺地衝進了大門的陰影當中,最後化作兩聲巨響。


    “轟!”“轟!”隨著劇烈的撞擊聲,榆木製造的道觀大門搖搖欲墜。“磚頭,拿磚頭砸死他們!”大師兄真無子急得兩眼冒煙,親自彎腰從地上舉起一塊半尺長的方磚,奮力甩過門樓。


    “嗖嗖,嗖嗖,嗖嗖嗖!”大門附近的民壯們紛紛趕過來幫忙,將磚頭一波波丟過院牆。正在抱著樹幹撞擊大門的“死士”們,被砸得慘叫連連。但是,在自家人的鋼刀與利箭逼迫下,他們卻徹底發了狠,寧可被活活砸死,也不敢再主動後退半步。


    有人被磚頭砸中了腦袋,悶哼一聲,軟軟地栽倒。後麵的同夥立刻哭泣著上前補位,雙手抱住樹幹,腳步隨著幾個夥長的號子,快速前後移動。“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一,二,向前!”“轟!”


    刹那間,號子聲,哭喊聲,垂死者的呻吟聲,板磚與頭顱接觸的重擊聲,以及樹幹撞中門板的轟鳴聲,組成了一個古怪而又蒼涼的旋律。壓住了後麵的刀盾相擊聲,蓋過了院子內的水陸道場,鑽入牆內牆外每個人的耳朵,像魔鬼的手爪一樣,撕扯著周圍每一個人的心髒。


    “啊!”一名側翼負責掩護的刀盾手受不了魔鬼的撕扯,忽然丟下兵器,雙手捂住耳朵,掉頭就跑。副將劉兆安在兩名親兵的保護下衝上前,一刀砍飛了此人的首級。“無故後退者,死!擾亂軍心者,死!大喊大叫者,死!拖延不前者,死!”


    一口氣說了四個“死”字,他又衝到大門的另外一側,砍翻兩個因為受了重傷,躺在血泊中“擾亂軍心”的自己人。然後紅著眼睛,舉起血淋淋的鋼刀,“弓箭手,弓箭手別管屋脊上的人。給我靠近到二十步,向門裏拋射。別管準頭,射死一個算一個!長矛兵,長矛兵分列兩旁,想辦法爬牆進去,都別愣著。先入觀者,我跟他義結金蘭!”


    這是一道非常老辣的命令,徹底體現了他的臨陣決斷能力和多年的戰場經驗。原本跟在隊伍最後的弓箭手們聞聽,紛紛放棄毫無收獲的仰麵對射。快速又向前跑了二十幾步,調整角度,對著半空中射出一排箭雨。


    “啊——!”


    “娘咧——!”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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